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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亓云仙朝的上元夜三件喜事 上元夜汣栖 ...

  •   亓云仙朝,晏和元年的上元夜。
      玉京城内,千万盏灵灯悬挂在鳞次栉比的楼阁间,驱散了如墨的夜色,映照出乘天道上如昼的繁华。
      暮色四合,春寒料峭的寒意还未散尽,长夜显得格外漫长。
      乘天道上的街道两旁,酒楼茶肆高悬着各色琉璃灯,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光影幻化出的金龙与仙鹤在楼宇间蜿蜒游走,洒下漫天熠熠生辉的灵雨。
      灵雨落在青石板上,没有溅起水花,反而化作细碎的光点渗入石缝,连游人的衣袂都沾着微凉的灵韵,呼吸间尽是清冽的草木香。
      惹得街上游人如织,欢呼声如丝竹声交织,直冲云霄。
      整座城池仿佛化作了一片流光溢彩的不夜天。
      帝师府内却是另一番情景,急促的脚步声、焦急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亥时末,帝师府内一声微弱的啼哭声打破宁静。
      那声音极轻,细若游丝,仿佛一阵穿堂风便能将其吹散。守在门外的年轻男子闻言,一把推开雕花木门,带着一身料峭的春寒,大步跨入内室。
      不过片刻,稳婆迈出门槛,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向前递了递。
      门外,原本正双手紧紧交握,在廊下来回踱步的帝师见状,立刻停住脚步,几乎是抢上前一步。
      他身后一众侍从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帝师接过孩子,动作僵硬得生怕稍微用力便会捏碎什么稀世珍宝。
      借着屋内倾泻而出的烛光,他低头望去,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怀中的婴孩生得剔透玲珑,眉目如画,宛若九天之上最无瑕的谪仙。
      没有寻常新生儿那样皱巴巴的红润,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像上元夜里的羊脂玉般泛着微光。
      婴孩的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连呼吸都带着极轻的颤音,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连襁褓都裹不住那股透骨的凉意。
      那眉眼生得极为精致剔透,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透着一股不沾凡尘的易碎感。
      只是这孩子太安静了,连呼吸都清浅得让人心慌。
      站在一旁的医修见状,赶忙上前,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婴孩腕间。
      片刻后,他收回手,神色凝重地低声开口:
      “帝师,小公子亥时末出生,先天之气要比寻常孩童弱上许多,灵脉受损,神魂不稳,这……这是胎里带的寒疾。”
      医修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残酷的判词:“怕是……活不过十八。”
      活不过十八。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帝师的心口,震得他耳膜嗡作响。窗外忽然炸开一朵绚烂的烟火,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帝师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痛色。
      帝师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冰凉的脸颊,眼底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抬起手,将自身精纯的灵力渡入那具小小的身躯。
      微弱的灵光在婴孩心口处流转,像是护着一簇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那孩子似乎感受到了这股暖意,原本紧蹙的眉心微微舒展,发出一声极轻的呓语,随后便又陷入了沉睡。
      “传令下去,”帝师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威严,“从今日起,帝师府库房中所有温养神魂的灵药,每日按时送来。哪怕是倾尽全族之力,我也要他平安长大。”
      窗外,上元夜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像是在庆祝帝宫小主子的降生。帝师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孩子,听着外面属于别人的盛世欢腾,只觉得那喧嚣离自己好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白日里听闻的喜讯,帝宫诞下小主子风忱枍,镇渊大将军府的小公子风归渡也伴着满城灯火降生。三件喜事撞在同一个良夜,举国欢庆,万民祈福。可他的栖儿,却连呼吸都这般艰难。
      “沫汣栖……”帝师低声念着孩子的名字,指尖轻轻抚过那苍白的眉眼,“既生在这繁华深处,便许你一世长安。哪怕这世道不许,祖父也会为你踏出一条生路。”他收紧手臂,将孩子往怀里又带了带,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属于他们的热闹隔绝在外,只留下这一方小小的、属于他们的安宁。
      夜还很长,而这玉京城的灯火,今夜注定有人无眠。
      ——
      又一年春尽,满园荼蘼花谢,清冷的幽香随风悄然消散。
      花谢又花开,蓝星花的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泛着极淡的银光,如初生的朝阳般一日一生。
      迎荼蘼花谢,我而生。
      光阴流转,玉京城内的灵灯亮了又暗,帝师府内那个连呼吸都轻浅的婴孩,在万千灵药的滋养与帝师不计代价的护持下,竟也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五岁。
      只是他生得实在太过清透,睡着时胸口起伏的弧度极小,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汣栖,汣栖,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道清脆的呼声打断了靠在软榻上假寐的小少主。
      一个约莫五六岁、生得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向着这边飞快地跑来,手上还举着一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物件。
      沫汣栖睁着一双圆润的眼眸,睡眼朦胧地望着好朋友镇渊大将军府里的小公子朝自己扑来。
      他本就睡得浅,此刻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睡意,水光潋滟的,透着股浑然天成的懵懂。
      看着眼前这个像小炮弹一样撞过来的好友,又瞥见对方紧紧攥着、藏在身后的拳头,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轻缓:
      “……你手里拿的什么呀?”
      “当当当当!你看!”
      归渡得意地扬起下巴,像献宝似的猛地摊开手掌,将那块一直紧紧捂在手心里的物件完完整整地递到了他眼前。
      那是一块雕工略显稚嫩的羊脂玉小老虎。
      玉佩上还沾着归渡掌心的汗意,摸上去温温热热的,连小老虎的耳朵都被磨得微微发亮,透着一股笨拙的认真。
      玉质温润通透,在阳光下泛着莹莹的微光,小老虎的模样被雕得憨态可掬,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暖意。
      归渡扬起下巴,像献宝似的猛地摊开手掌。
      可下一秒,他握着玉佩的手又悄悄收紧了。
      吸了吸鼻子,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汣栖一脸惊奇地望着这玉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红晕,像是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桃花。
      “真可爱的玉佩,这是送给我的吗?”
      软软糯糯的声音飘进耳中,归渡听着这夸奖,脸上浮现一抹红晕,说话都结巴了。
      “是,是送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看着汣栖眼睛亮晶晶地仔细观看玉佩,归渡内心像踩在一片云朵上,软绵绵的。
      汣栖真好看,像玉佩一样白白软软的,要是能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就好了。
      可是……明天就要回南部边境了。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脚尖无意识地蹭着青苔。
      汣栖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友的心不在焉。
      “归渡,你怎么了?是刻玉佩的时候伤到了,现在很疼吗?让我看看。”
      说着,汣栖便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起好友的手,把握成拳的手打开,仔仔细细地观察有哪里受伤了。他的动作很轻,仿佛连用力都怕耗了力气。
      归渡也随面前人的动作,打开自己的拳头。
      汣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哪里有伤,就是握得太紧,出现了几个月牙状的浅痕。
      “奇怪了,这也没有啊?”
      汣栖嘴里轻声呢喃,小脑袋跟着轻轻摇晃,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透明。
      他低头看玉佩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眼底的泪光都像是蒙了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我,我没事。汣栖你不用这么紧张。”
      归渡听见汣栖呢喃,赶忙解释:“我就是有点伤心……”
      “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我帮你解决,你不要怕。”
      见汣栖这么为自己着想,归渡内心一片柔软。
      他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沾湿,颤巍巍地垂着。
      他拼命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试图把眼底那层湿漉漉的水汽逼回去,可终究是没忍住。眼泪砸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汣栖见他哭了,也慌了手脚,顾不得手上的玉佩,赶忙伸出细细的手臂抱住他,轻声安慰:
      “不哭,不哭,有我在,没人欺负得了你,告诉我是谁,我们去解决他。乖了归渡,不哭,不哭了。”
      可他自己说话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眼眶也跟着红了。
      归渡靠在汣栖的怀里,只觉得这个怀抱虽然温暖,却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能清晰感觉到汣栖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薄薄的蝶翼,硌得人心口发酸,连汣栖的呼吸都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这份温存。
      “呜,我要走了,以后不能陪你玩了,我好伤心啊,汣栖。”
      汣栖听到好友说要走了,身体微微一僵,追问:“是要回去了吗?”
      “嗯,我要回南部去找爹爹娘亲了。可是……可是南部没有汣栖,我舍不得你。”
      归渡闷闷的声音传进汣栖的耳中。
      听到好友说要回南部,汣栖原本亮晶晶的眼眸微微暗了暗。他没有哭,只是那双总是透着懵懂的眼底,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开的薄雾,透着股化不开的失落。
      他纤细的手指轻轻攥住了归渡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像小太阳一样的玩伴就会彻底消失。
      归渡感受到衣角传来的轻微拉扯感,看着汣栖苍白安静的小脸,心里的委屈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吸了吸鼻子,索性把沉甸甸的小脑袋一低,直接窝进了汣栖的颈侧,不肯出来。
      汣栖被他撞得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单薄的肩膀承受着归渡的重量。
      感受到颈窝里传来闷闷的鼻音,他垂下眼,没说话,只是抬起细细的手臂,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抚着归渡的后背。
      过了许久,归渡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小声地嘟囔着索要一个承诺:
      “汣栖,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别有了新朋友就不要我了,我会伤心的。”
      汣栖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停下抚背的动作,反手轻轻拍了拍归渡的后脑勺,用极轻、极软的声音应道:
      “好,我等你,哪儿也不去。”
      两个小家伙依偎在一起,默默地流泪,咽进口中的酸涩。
      风过处,满院的蓝星花簌簌落下。
      归渡的眼泪砸在蓝星花上,花瓣颤了颤,沾着泪痕贴在青苔上,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空气里弥漫着被揉碎后的清苦香气,像极了两人咽下的酸涩。
      细碎的花瓣贴着墙根、浮在青苔上,落在俩人的肩头上,像一场无声的、蓝色的雪。
      风过花落的叹息还未散尽,一阵细碎的银铃声便从院门外悠悠传来,像春水漫过青石,轻轻敲碎了满院的寂静。
      那铃声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孩童特有的轻快,却又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花下相拥的两人。
      两个小家伙还沉浸在离别的酸涩里,连呼吸都带着未干的湿意,直到那铃声停在身侧,才恍然抬起头。
      五岁太子裹着桃色衣袍,面若桃花,粉润清透,像初绽的花苞,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来。
      腕间的铃铛随风叮叮当当,细碎轻响,语气狡黠:
      “是哪个小哭包在哭啊,快让我瞧瞧。哦~原来是栖儿和小渡啊,这是怎么了~需不需要风哥哥来帮你们?”
      拥抱在一起的孩童,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抬起头看着来人小步挪来。
      汣栖吸了吸哭得通红的鼻子,带着未散的哭腔问:“风哥哥,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郊外游玩了吗?”
      归渡松开抱着汣栖的双手,把脸埋进汣栖颈窝,用袖子胡乱蹭了蹭眼泪,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抽一抽的。
      看得太子嘴角弯起的弧度加深,笑意盈盈的:
      “明日可是我们小渡回边境的日子,我自然要来送送。不过一来就看到两个小哭包相拥而泣,甚是有趣。”
      太子轻轻哼笑一声:“哼,不枉我直接来帝师府找人。就知道你小子跑来找栖儿了。一天到晚来,只知道找栖儿玩,也不见来找我。”
      太子语气一变,笑得狡黠:“栖儿弟弟都被你占一载了,刚好你走了,就是我陪栖儿了。到时回来看到我和栖儿的关系比你更好,可不要哭鼻子哦~”
      归渡刚收拾好眼泪,听见这话,泪流的更凶了,带着哭腔的嗓音控诉:
      “我不要,我不要。呜呜,太子哥哥是坏人,呜,汣栖你不要……不要跟他好。”
      “都好,都好。”
      “栖儿总是这般,两边都舍不得,连安慰都带着小心翼翼。风哥哥我啊,就这么看着你俩哭吧,嘻嘻。”
      童稚的哭闹与狡黠的逗弄在院中交织,银铃声、哭腔与笑语融成一片,满是孩童间纯粹的依恋与不舍。
      院中蓝星花落了一地。
      汣栖伸手拂去归渡肩头的花瓣,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极了归渡眼泪的温度。
      空气中带着被风搅动的、混合着潮湿泥土与老墙青苔的微凉气息,仿佛连时光都放慢了脚步,不忍惊扰这片刻的温存。
      只是这满园春色再好,也留不住即将远行的人。
      夕阳的余晖渐渐沉了下去,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晚风拂过,几片残红打着旋儿落在归渡的肩头,又被汣栖小心翼翼地拂去。
      夜色四合,玉京城内的灵灯次第亮起,一如五年前那个喧嚣的上元夜。
      只是那晚的灯火照亮了新生,而此刻的灯火,却只能映出三道小小的、依依不舍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亓云仙朝的上元夜三件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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