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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圣痕复现(一) 第十二日, ...

  •   第十二日,岛上下了一场雾。

      雾从海里生,贴着水面爬上来,爬过礁,爬过墙,爬进每一条缝隙。到天亮的时候,整座修道院像泡在一碗温吞的汤里,五步之外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一团团灰白的影在动。

      早祷照常。

      唱诗班的声音在雾里变得很钝,像隔着一层棉。司铎站在祭台前,念“求主垂怜”,念到第三个“垂怜”的时候,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祭台上的长明灯,火苗在往一边倒。

      没有风。

      雾里没有风,大堂里更没有。可是那点火,明明白白地,朝东偏了。

      司铎的眉毛动了一下。

      早祷还没散,净室里先乱了。

      守在门口的巡夜者听见里头一声闷响——是约珥从木床上翻下来,摔在地上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约珥趴在地上,两只手摊开,掌心朝上。

      掌心在流血。

      不是上回那种慢渗。是涌。血从掌心的纹路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顺着掌缘滴到地上,积成一小洼,被雾浸得发暗。

      巡夜者蹲下去,抓住约珥的肩膀。

      “约珥。”

      约珥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是那眼里没有瞳仁该有的东西——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井底反射着长明灯的微光,光不进去。

      “火要来。”约珥说。

      声音很平,不像上回那样抖。

      “火要来洗净这座岛。”

      巡夜者的手紧了。

      他抬头,看见净室的墙。墙是用粗石垒的,缝隙里长着黑苔。此刻,那些黑苔的尖上,凝出了水珠——不是渗出来的,是凭空凝的,一粒一粒,像出汗。

      “岛在抖。”约珥说。

      巡夜者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感觉到脚下的石头,真的在动。

      很轻。很慢。像一头睡着的兽翻了个身。

      这一下,岛上许多人都感觉到了。

      守墓人正在东坡的墓地里,蹲着给一丛草培土。石头一动,他手里的铲子磕在碑上,当的一声。他直起腰,往修道院的方向看。雾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他听见了——听见大堂那边的地,传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锤。

      “又来了。”他小声说。

      他想起上回,约珥第一次显痕那日,地也动过一下。那回他以为是自己蹲久了,腿麻,连带的错觉。这回他站着,腿不麻,地却实实在在动了。

      他放下铲子,往坡下走两步,又停住。

      “今天没去看你。”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那是说给碑后头那个人听的。说完,他弯腰,把铲子插回土里,转身回屋。

      引潮人正在闸边的小屋里盘账。岛上的水是他管的,潮起潮落,他比谁都清楚。石头一动,他手里的算珠跳了一下,滚出两粒。他没去捡,而是走到闸口,看水。

      水不对。

      退潮该是稳的,今日却退得急,像有人在底下抽。水面上一道暗流,打着旋,往礁的方向去。

      “潮反了。”他皱眉。

      他想起渡客上月带来的那卷纸。纸上画七个人,第七个脸是空的。他当时只当是画,现在觉得,那空脸像是吞了什么,把潮都吸进去了。

      药童卢克在药房里,正把银朱往瓷瓶里倒。地一动,瓶子在他手里晃,银朱撒了一点在桌上。他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前几日丢的那盒胭脂——也是红的。红的没了,现在红的又撒了。他莫名地怕起来,把手里的瓶子攥紧,指节发白。

      “他们在准备什么。”他小声说。

      他不知道。但是他想起司铎前日来药房,取银朱胭脂,说“候用”。那时候他就疑了——银朱是写经的,胭脂是上色的,都不是伤药。司铎要它们,不是为伤,是为“像”。

      三个地方,三种怕,被同一下地动串起来。

      消息传到司铎那儿,只用了半炷香。

      司铎从参议室出来,袍角带起一阵风,把雾撕开一道口子。他赶去净室,在门口站住,先看地上的血,再看约珥的脸,最后看墙上的水珠。

      “把昨夜参议议定的事,”他对身后的执事说,“提前。”

      “提前到几时。”

      “后日。”

      执事低头去办。

      司铎走进净室,在约珥面前蹲下。他伸出手,用食指蘸了一点地上的血,举到眼前看。

      血是红的。比寻常的红,深一点,稠一点,像掺了什么。

      “记下来。”他对门口说。

      门口站着抄经者。

      他已经在写了。

      抄经者这一回写得比上回稳。

      上回他手抖,因为那是第一回见血从活人掌心里涌。这一回他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笔落得很准。

      他记:

      “第十二日,晨,承痕者于净室复现圣痕。血涌自掌心,量倍于前。言:‘火要来洗净这座岛。’言时目空,身不动。壁生水珠,地微震。”

      写完,他翻过一页。

      页脚还有空。他把笔尖悬在那儿,想了想,又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震与前回同。或司铎所期。”

      写完这行,他笔尖停住,没敢再写。

      约珥被抬回木床。

      司铎让人取来白布,把他的手裹上。裹的时候,约珥忽然抓住司铎的袖子。

      “第七位,”他说,“要来了。”

      司铎的动作停了一瞬。

      “哪个第七位。”

      约珥的眼里还是空的。

      “第七个。”他说,“前头六个,都烂在土里了。第七个,神要重新给他名字。”

      司铎慢慢把袖子抽出来。

      “你知道第七个是谁。”

      这不是问句。

      约珥没有答。他的手松了,垂下去,白布上洇出一片红。

      司铎站起来,走到门口。

      雾从门外灌进来,扑在他脸上,凉的。

      “传谕,”他对执事说,“后日巳时,全岛集于前院。承痕者将在众人之前,行第七步。”

      执事记下。

      “再传,”司铎说,“引潮人备火盆三只,置于前院中央。炭用新的,松木,不可掺潮。”

      “是。”

      “药童取银朱半两,胭脂一钱,调净水,候用。”

      执事抬眼。

      “银朱胭脂,何用。”

      司铎看了他一眼。

      “你不必问。”

      执事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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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圣痕复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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