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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赎罪者的墙(一) 赎罪者住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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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者住回廊最尽头的一间黑屋。
那间屋没有窗。门是一块木板,板上有一个碗口大的洞,平时用麻布塞着。屋里有他一个人。吃饭有人送,送的人把碗放在门口,敲三下,走。他等脚步声没了,才开门取。
三年了,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能。是他不愿意再和任何人说话。
他的屋子里,靠门那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横的。一道一道,很浅,是用炭划的。炭是他从灶膛里拣的,拣了藏在袖子里,带了回来。
划痕分两区。
左边一区,是日子。一天一道,横着排,排到墙的最右边,再从下往上挪一行。三年来,这面墙已经划满了,又从右往左补了一层,补得旧痕叠新痕,看不出原来有多少。
右边一区,是别的。
也是横的,但是短。每一道短痕前面,有一个记号——像一只碗,又像一张嘴。
那是“饭”的记号。
他数自己吃了多少顿饭。吃一顿,划一道。这样他才知道自己还活着,没有被谁偷偷断了粮。
左边的日子,第一千一百三十七道,是两天前划的。第一千一百三十八道,是他昨夜在间幕里添的——他添了明天的。
他每天数一遍。
数到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的时候,他会想:再吃一千一百三十八顿,就是两年后。两年后他还在不在这屋,不知道。
这一日午后,他照例坐在黑里。
门洞里的麻布被风掀动,漏进一缕光。光很细,照在墙上的划痕上,把最上面那几道映得发白。
他听见回廊里有脚步。
软底。很轻。但是不躲滴水——那脚步走得很急,啪嗒啪嗒踩着水过去,没有停。
是抄经者。
赎罪者把耳朵贴到门洞上。
软底鞋的声音往西厢去了。那是抄经者住的地方,也是他抄录的屋。
赎罪者坐在黑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从墙上抠下一块炭,揣进袖子,轻轻拉开门。
门轴没声。他三年没让它响过。
他跟在后面。
不远。隔着两段回廊,一段天井。他贴着墙根走,影子被那缕斜阳压在脚底下,缩成一小团。
抄经者进了西厢。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赎罪者蹲在墙角,从门缝里看进去。
屋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许多纸。纸是新的,白得晃眼。抄经者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在写。
他在写什么,赎罪者看不见——他不识字。
但是他看得见抄经者的手。
那只手握住笔,落得很稳,每一笔都像在石上刻。写到一半,抄经者停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翻过一页纸,在页脚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写完,他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窗里进来,照在那行小字上。字太小,赎罪者什么也看不清。但是他能看见抄经者的表情——那表情很奇怪,像怕,又像确定了什么。
抄经者把纸放下,又写。
写了一会儿,他忽然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
赎罪者一缩,贴紧墙。
他听见屋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抄经者又转回去,继续写。
赎罪者蹲在墙角,想:这个人在记很重要的事。
他怎么知道重要?因为那个人写的时候,背是绷直的,肩膀是耸起来的,像在扛一件很沉的东西。
赎罪者自己扛过。三年前,他扛着一麻袋麦子从码头走到库房,走到一半袋子破了,麦子洒了一路。他跪在地上,一粒一粒捡,捡到天黑。那时他的背就是这么绷着的。
所以他认得这种绷直。
他还认得另一种东西——写的人,写到要紧处,会屏住呼吸。抄经者写到后来,有好几次,笔悬在纸上,半天不落。那是人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写。该不该留。
赎罪者自己也有过这种掂量。三年前,他不是赎罪者,是大陆一个税簿的抄手。他管记账,记谁交了粮,谁欠了税。有一回,他看见上面的人,把一户孤老的粮,记成了“已交”,其实是被里长吞了。他觉得不对,在簿子边上,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不是字,是一道竖,表示“此处有疑”。
那道竖,被人看见了。
里长带人闯进他家,把他按在地上,说:“你划这道,是想死。”他说不是,只是觉得不对。里长说:“对不对,不是你抄手定的。”然后把他捆了,送上了来岛的船。
他上岛那天,船靠西湾,踩着礁石上岸。礁石上有蛎壳,划破了他的鞋。他低头看那道口子,忽然想起自己划在税簿边上的那道竖——都是一道,都是“有疑”,都是一个抄手,在别人要他只抄的时候,多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不再写字。他只用炭,在墙上,划。划日子,划饭,划点,划圈。
但是那道“有疑”的竖,他没忘。今夜,他在门缝里看见抄经者写到要紧处屏住呼吸,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那道竖——隔着三年,隔着海,隔着一个在税簿、一个在记录稿,两个抄手,在同一个动作里,认出了彼此。
他等了半个时辰。
抄经者一直在写。写到后来,天暗了,屋里看不清,抄经者点了一盏小油灯,灯芯挑得很细,火苗只有豆大。
灯一点,赎罪者看清了更多。
他看见抄经者的桌上,除了白纸,还有一样东西——一块木片。
木片不大,巴掌大,上面有刻痕。
赎罪者盯着那块木片。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个刻痕的样子。三年前,他还在钟楼扫地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刻这种东西。那个人叫安瑟伦。安瑟伦刻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
安瑟伦刻的是什么,他不认字,不知道。但是那个刀法,那个歪歪扭扭的劲儿,他记了三年。
现在这股劲儿,在抄经者的桌上。
赎罪者慢慢退后。
退到回廊拐角,他站住,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炭。
他在墙上划了一道。
不是日子。是右边那区的“饭”痕旁边,添了一道新的短痕,前面没有碗的记号,只有一个点。
那个点,代表“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每天只给自己记一个这样的点。三年里,这种点不多。上一个,是半年前,他看见司铎半夜进了参议室,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布包。
今天这个,是第二个。
他又想起安瑟伦。
不是今日的想起,是这三年来,每隔几天就要想一回。安瑟伦是哑钟的师父,也是岛上唯一一个,肯在扫地的时候,跟他说一句话的人。
那句话是在钟楼说的。三年前,赎罪者刚被送来,派去钟楼扫灰。他扫到第三日,安瑟伦上来刻东西。安瑟伦刻的时候不说话,但是有一回,刻刀滑了,划破了手指,血滴在木地板上。赎罪者蹲下去,用袖子去擦。
安瑟伦按住他的手。
“别擦。”安瑟伦说,“血留着,才有人看见。”
赎罪者不懂。但是那以后,他每次扫钟楼,都绕开那块带血的地板,绕着绕着,就把那块地方记成了地图——哪儿有血,哪儿有刻痕,他闭着眼都走得出来。
后来安瑟伦死了。死在司铎屋里。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木片,掰不开。哑钟去掰,掰开了,木片留在哑钟手里。
赎罪者没见过那块木片。但是今日,他在抄经者的桌上看见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劲儿,和安瑟伦刻在钟楼地板上的,一模一样。
他当时就明白了:安瑟伦刻的东西,终于传到另一个认字的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