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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圣痕初显-间幕 那一夜,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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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岛上有九个人没有睡。
院长躺在硬床上,睁着两只看不见的眼睛,听脚步。这一夜,往东坡去的脚步没有出现。他在心里记下:第十一夜,无。他数着数着睡着了,梦见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上岛,船靠岸,他抬头看见崖上的钟楼,钟正在响。他在梦里问旁边的人:这钟一天响几回。旁边的人说:七回。
司铎在自己的石室里,把那本参议册子从架上取下来,翻到一百年前那一页。七个签押。他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点到第四个的时候停住——那个签押的墨色比别的浅。他把册子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小刀,很小心地,把那一页从册子上裁了下来。裁得极齐,齐到合上册子看不出少了一页。他把那页纸凑到灯前,烧了。灰落在案上,他用袖子拂掉。
赎罪者坐在回廊尽头的黑屋里,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支炭。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在那一圈密密麻麻的划痕上,添了一道。这一道是第一千一百三十七。添完,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又添了一道——第一千一百三十八。他添的是明天的。
镌石者在工棚里点着两盏灯,凿第七尊像的脸。凿到子时,他把凿子放下,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左眼的碎石,摆在台上,跟新图并排。他看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石重新揣回怀里,拿起“针”,往新图上那张年轻的脸凿去。第一刀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守墓人在石室里,把木板从箱子里取出来,写名字。写到第三个,他停了,把炭放下。他坐在黑里,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今天没去看你。”过了很久,他又说:“明天也不去。”
引潮人在闸边的小屋里,把腰带解开,取出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片,摊在膝上,看。他不识字,看的是形状。看了半个时辰,他把纸片重新折好,塞回去,然后出门,走到闸边,看水。潮在退。他站在那儿站到天亮。
药童卢克没有睡,因为他在换地方藏册子。他试了七个地方,都不满意。最后他想起院长说的“藏在你身上”,就用麻线把册子缝进了自己贴身那件旧衣的夹层里。缝完,他躺下,觉得胸口硌得慌,翻来覆去。硌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想:这样也好,硌着才知道它还在。
哑钟躺在一步半宽的石室里,睁着眼。他在心里数。数今天领拍的时候比谱上快了多少——半分。他数三年一共快了多少。他算不出。他只知道,如果把这三年快出来的那些加在一起,大概能凑出一支很短的曲子。一支从来没有人听见过的曲子。
第九个人是巡夜者。
他没有回钟楼,也没有回自己的屋。
他去了东坡。
他没有带灯。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能走。
到了墓地,他在坡底那块白石前面站住。
草上有蜡的痕迹,两三天前的。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
“老家伙来过,”他说。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片。
举到眼前。
夜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用拇指去摸——摸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刻痕。
第一行五六个符号。第二行十来个。
“我不识字。”他自言自语。
海在下面响。
“我要是识字,”他说,“三年前你就不用死了。”
风从海上来,把他的话吹散了。
他把木片按在石头上,按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怀里。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
回头。
黑里,那块白石是唯一能看见的东西——它反光,泛着一点点灰白。
“我找到一个认字的了。”他说。
“他把字当真。”
“跟你一样。”
他转过身,往修道院走。
走到一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小臂。
肘窝下三指的位置。
那块旧疤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