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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眼睛坏了的人 院长的石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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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的石室在大堂后面,从祭台侧门进去,走十几步就到。
三百年来,历任院长都住这一间。屋不大,四步见方,有一扇朝东的窗——全院唯一一扇装了木格的窗,因为院长要在窗下读书。
现在窗格是空的。木格上原本糊着一层薄羊皮,用来挡风,去年被风吹破了,没人补。
老人不需要光了。
他的眼睛是三年里坏下去的。
先是看不清远的。然后是看不清近的。然后是中间那一块变成一团灰,灰慢慢往外扩,扩到最后,只剩下边缘一圈能看见——像从一口井底往上看。
现在连那一圈也快没了。
他能分辨明暗。他知道白天和黑夜,知道有人举着灯站在门口,知道太阳从哪一边来。
别的什么也没有。
药师说这叫“翳”,治不了。
他问:能拖多久。
药师说:眼睛拖不了,人能拖。
他说:那就拖人。
眼睛坏了以后,他发现了一件事:这座岛比他以为的吵得多。
从前他不觉得。从前他有眼睛,眼睛占了他七成的心神,剩下三成分给耳朵、鼻子、皮肤。
现在七成还给了耳朵。
于是他听见了很多东西。
比如:早祷时,唱诗班一共四十三个人,其中十一个人跟不上拍。跟不上的人里,有三个是新来的,八个是老的——老的那八个不是跟不上,是故意慢半拍,因为这样省力气。
比如:食堂开饭的时候,一百二十几个人打饭,木勺碰陶碗,一百二十几声。他能听出哪一声是打给谁的——因为每个人接碗的手法不同,有的稳,有的抖,有的急。
比如:脚步。
他能认出全院五十几个人的脚步。
守墓人:左重右轻,落地慢。
镌石者:两只脚都拖,鞋底磨得很平。
引潮人:脚掌先着地,几乎没声。
药师:碎,快,一步只有半尺。
司铎:一步一顿,每一步的重量一模一样——这个人走路的时候在数。
巡夜者:铁掌,压着石头走。他走过的时候,地上的积水会被踩碎,一路啪嗒。
抄经者:软底鞋,很轻,但是有一个特点——每隔七八步会停一小下,几乎察觉不到。老人琢磨了很久才明白:那是在躲滴水。
这九日,他每夜都听见往东坡去的脚步。
第一夜:一个人。铁掌。去了,两个时辰后回来。那是巡夜者。
第二夜:两个人。铁掌一个,另一个是软底,很轻,但不是抄经者——抄经者不躲滴水的时候不会走那么急。
第三夜:软底那个人单独去了。子时。回来的时候是丑时末。
第四夜、第五夜、第六夜:同样。
第七夜:软底那个人去了两趟。
第八夜:没有人去。
第九夜——就是昨夜——软底那个人去了,去了很久,天快亮才回来。
老人躺在床上,睁着两只看不见的眼睛,一夜一夜地数。
他数不出那个人是谁。
软底鞋全院一百多双。
他只能确定三件事:
那个人不躲滴水,所以走的时候不看路,或者已经熟到不用看)-。
那个人走得很稳,所以身体好,不老。
那个人的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所以他右手提着东西)。
第十日的上午,他派人去叫抄经者。
来传话的是持灯童。
孩子跑得满头汗,站在门口喘。
“院长叫您。”
抄经者正在抄第九十一首。他把笔搁下,晾好纸,跟着孩子走。
到了石室门口,孩子说:“他一个人在里头。”
“嗯。”
“院长今天没吃药。”孩子小声说,“药童说,昨天洒了,今天他不肯吃。”
抄经者点点头。
他敲门。
“进来。”
屋里没有点灯。
老人坐在窗下的椅子上,面朝东。窗外是灰的天,一点点亮从空木格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抄经者站在门内。
“院长。”
“坐。”
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抄经者在床沿上坐下。
老人偏过头,朝声音的方向。
“你坐床上了。”
“……是。”
“床是硬的。三十年了,我没换过褥子。”老人说,“换褥子要报库房,报库房要写理由。写‘院长的床太硬’,不好看。”
抄经者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老人当然看不见。
但是老人说:“你笑了。”
抄经者愣住。
“你笑的时候会吸一小口气。”院长说,“很短。别人不会。”
屋里静了一会儿。
“院长找我。”
“找你抄东西。”
“《诗篇》抄到第九十一。”
“不是《诗篇》。”老人说。
他伸出手,在椅子旁边的地上摸索。
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只匣子。铁的,扁的,一尺长,上面有一把老锁。
老人把匣子抱到膝上。
“这个,”他说,“三百年来,只有院长能开。”
抄经者的呼吸慢下来。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开过。”老人说。
“三十年都没开过?”
“开过一次。”院长说,“三十年前,我接任的那天。前任院长把它交给我,说:你可以开,也可以不开。开了以后,你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您开了。”
“我开了一条缝。”老人说,“我看见里头是纸。很多纸。最上面那一张,我看见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就把它合上了。”他说。
抄经者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三十年,”老人说,“我每天早上摸一遍它,看它还在不在。”
他把匣子递出来。
“拿着。”
抄经者没有动。
“院长——”
“拿着。”
抄经者伸手接过来。
铁匣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抱在怀里,冰得胸口发疼。
“钥匙我不给你。”老人说。
“……那我怎么开。”
“你不能开。”
抄经者抬起头。
“那您给我做什么。”
老人的手在膝上摊开,很慢地摩挲着自己的袍子。
“我八十了。”他说,“我死了以后,这匣子会到司铎手里。”
屋里静下来。
“三百年来,院长死了,匣子交给下一任院长。”老人说,“可是下一任院长是谁,是参议议出来的。参议九人,现在有六个听司铎的。”
“药师、守墓人、镌石者,不听。”抄经者说。
老人的脸转过来。
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对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昨日参议出来的时辰。”抄经者说,“九个人,前后隔了一炷香才走完。听话的人走得早——他们没什么可说的。不听话的人走得晚。”
“你在门外看着?”
“我在西厢。”抄经者说,“西厢的窗对着东厢的门。”
老人笑了。
“抄经者。”
“在。”
“三年前你上岛的时候,报的是‘曾在大陆某修院任誊录’。”
“是。”
“哪一间修院。”
“……圣马丁修院。”
“圣马丁修院十一年前烧了。”老人说。
抄经者的手在匣子上收紧。
屋里非常安静。窗外有海。
“院长。”
“我不问。”老人说,“我从来不问。这岛上有一百二十几个人,我一个也没问过。问了要坏事,这是我在这儿六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
抄经者低下头。
“我只说一件。”老人说,“三年前,你上岛的那个月,有一夜,我在这间屋里听见有人在西厢的走廊上跑。”
“……”
“跑得很急,跑到一半停住,站了很久,然后往回走。”老人说,“第二天早上,我听说有个新来的修士在自己屋门口捡到了一样东西。”
抄经者的血在耳朵里跳。
“是谁跑的。”他说。
“铁掌鞋。”老人说。
抄经者抱着铁匣,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
“院长,”他说,“您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老人的手在膝上停住。
“因为我要死了。”他说,“不是今天,不是这个月。但是快了。药师不说,我自己知道——我夜里躺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里多了一样东西。像水,在里头晃。”
“……”
“我这一辈子,”老人说,“干了六十年这个活。二十岁上岛,三十四岁做执事长,五十岁做院长。三十年院长,我做了很多事。”
他停了停。
“我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是签字。”
“签什么字。”
“封存。”老人说。
“封存什么。”
“很多东西。”老人说,“我签过一百多次‘封存’。每一次,我都不看要封的是什么。我只签。”
他的手在袍子上摩挲。
“抄经者,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老人说,“我怕看了以后,我就得管。管了以后,我就得跟人对着干。跟人对着干的人,在这岛上活不长。”
抄经者看着他。
窗外的灰光落在老人脸上。那张脸很瘦,皮肤松,眼睛半睁着,里面是浑浊的白。
“所以我什么也不看。”老人说,“我签,我封,我把它们送进秘库,然后我去做早祷,念‘我的性命临近阴间’。”
他忽然笑了。
“我念了三十年。”他说,“念到后来,我发现这句是真的——不是我的性命临近阴间,是我早就在阴间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灰天,被风吹动,漏进来的光也跟着晃了晃。
“院长。”抄经者说,“一百年前,这岛上是不是也出过一次圣痕。”
老人的脸没有动。但是抄经者看见,那双浑浊的眼里,白得更厉害了——像是把什么东西,往更深的地方缩了缩。
“你怎么知道一百年前。”
“我猜的。”抄经者说,“您说封存了一百多次。一百多年,刚好是一代人的数。我记约珥的话,词里头的腔调,有些不像这几十年的人说的——像更老的调子。像是有人,把上回的词,原封不动,又念了一回。”
老人沉默了很久。
“你比我会看字。”最后他说。
“您也会。您只是不看。”
“我看过的,都签了字封了。”老人说,“但是有一回,我没封住。一百年前,我刚做执事长,那回的承痕者,是个年轻人,跟你差不多岁数。他显痕的方式,跟约珥一样。血从掌心,一句话,七步。司铎——那时候的司铎,不是现在这个——也是这么教,这么记,这么收走。”
“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老人说,“走完第七步,火盆点着,他走过去。走过去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抄经者的手在膝上收紧。
“死了吗。”
“不知道。”老人说,“档案里写的是‘蒙主召归’。可是我查过那年的库房,火盆用的是湿炭,烟是黑的。黑烟里头走过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先例。”
“那这一回——”
“这一回,跟那回,是同一个本子。”老人说,“我三十年前接任,翻开参议册子,看见一百年前的签押,七个。那七个名字,我都查过,六个死了,一个‘蒙主召归’。第七个,就是那回走过去的人。”
他停了停。
“现在我八十了,眼看第九个承痕者又要走第七步。约珥是第八还是第九,我数不清了。我只知道,本子没换,词没换,火盆没换,连收走纸的人,都没换——司铎的位子,三十年前那回,也是他坐的。”
抄经者抬起头。
“您是说,司铎也重演了。”
“司铎的位子,是接的。”老人说,“上一任司铎教他怎么教,他照着教。上一任怎么收纸,他照着收。这不是一个人坏,是一套东西,传下来了,像病,一代一代传。”
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天在外头移动的声音。
“所以您把匣子给我。”抄经者说。
“所以我把匣子给你。”老人说,“因为你不是这套里的人。你是三年前自己来的。你身上的字,不是他们教你的。”
“这匣子,”抄经者说,“您要我做什么。”
“藏起来。”
“藏在哪儿。”
“不知道。”老人说,“我不能知道。我知道了,就有人能从我嘴里问出来。”
“……院长,”抄经者说,“我不能开。您也不给我钥匙。那我藏着它,跟它放在您这儿有什么分别。”
老人转过头。
“分别在于,”他说,“我死的时候,它不在我这儿。”
抄经者站起来。
铁匣抱在怀里,沉得他手臂发酸。
“还有一件。”老人说。
“您说。”
“承痕者的记录。”老人说,“司铎说不入秘库。”
“是。”
“那些纸,”老人说,“他每天收走。收走以后,去哪儿了。”
抄经者停住了。
“我不知道。”
“你没想过?”
“想过。”
“想到什么。”
“想到两种。”抄经者说,“一种是烧了。一种是收着。”
“你觉得是哪一种?”
“收着。”
“为什么呢?”
“因为烧了就不必让我一字不改地记。”抄经者说,“他要的是准确。准确是给以后看的。”
老人点了点头。
“抄经者。”
“在。”
“你记的时候,”老人说,“有没有想过在纸上做点什么?”
抄经者的手指在铁匣的棱上按着,他相信这个虔诚慈爱的老师。“做什么?”
“比方说,”老人说,“留一点自己的东西。”
屋里的空气凝住了。
抄经者没有回答。
老人也没有追。
过了很久,老人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做过誊录。”
“……”
“那时候我的字很小。”他说,“小到能在一张纸的边上写下整整一段注。”
抄经者的呼吸停了。
“后来我不写了。”老人说,“因为有一天,我的一位同侪被叫去圣器室。他回来的时候,手指全断了。”
“……”
“他断的是右手四根。”老人说,“中指、无名指、小指、食指。拇指留着。”
“为什么留拇指。”
“因为拇指按不了笔。”老人说,“留着拇指,他还能吃饭。”
老人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去吧。”
抄经者抱着铁匣往门口走。
“抄经者。”
他停下。
“你身上有一样东西。”老人说。
抄经者的手在门闩上僵住。
“铜的。”老人说,“挂在胸口。你走路的时候,它会碰到你的肋骨。很轻的一声。三年了,我每次听见你从大堂门口过,都能听见那一声。”
抄经者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院长。”
“我不问。”老人说,“我说过,我从来不问。”
他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说,“有一个人,跟你一样,走路的时候身上有那么一声。”
“……谁。”
“他死了三年了。”老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