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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陶瓷杯(N) 入职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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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那天闷得像蒸笼,潮气黏在衬衫后背上,怎么都干不透。
郑朴茗抱着纸箱挪进隔壁工位时,张磐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压低的通话声,字句模糊。他没敢往那边瞟,低着头把东西一样样摆上桌:电脑、杯子、一盆巴掌大的仙人掌。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碰出点声响惊动了什么。
“郑先生。”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张磐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黑咖啡,目光落在他桌上那盆仙人掌上,顿了半秒。“公司配了绿萝,这个……是你自己带的?”
“嗯。”郑朴茗站起来,手指无意识蹭着裤缝,“耐活。”
张磐卿没接话。他垂下眼,视线从仙人掌移到郑朴茗脸上,又很快挪开,只丢下一句“下午三点项目会,你旁听”,便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郑朴茗才发觉自己一直憋着气,胸口闷得发疼。
头一周的日子像泡在温吞水里,不冷不热,却闷得人喘不上气。张磐卿对他公事公办到了骨子里:邮件回复永远简短精准,会上提问专业得近乎刁钻,连中午在茶水间撞见,也只是点个头,连句“吃了吗”都舍不得给。可偏偏在一些不起眼的缝隙里,又漏出些说不清的痕迹——比如他办公椅的高度被提前调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比如项目会上他被问住时,张磐卿会不动声色把话题拐向他擅长的方向;比如下班电梯里只剩他们俩,张磐卿总会刻意放慢脚步,让关门键多等几秒。
这些细碎的“照顾”像裹着糖衣的玻璃渣,咽下去甜,嚼开来扎嗓子。郑朴茗分不清这是上司对新人的体面,还是某个旧人在用另一种方式,笨拙地补什么。
转折卡在第三周周五晚上。
郑朴茗加班到九点,整层楼只剩他们这片还亮着灯。郑朴茗改完最后一版方案,起身去茶水间接水。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张磐卿正靠在流理台边,手里捧着个空的陶瓷杯,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僵在了原地。
惨白的灯光照得张磐卿眼底的红血丝无处躲。他手里那个空陶瓷杯显得那么突兀,像一道撕开伪装的裂口。郑朴茗定睛一看,那个空陶瓷杯竟是他送给张磐卿的17岁生日礼物。
“……张总。”郑朴茗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张磐卿没应声。他只是慢慢把空陶瓷杯放进梳洗台一旁的橱柜,动作迟缓得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张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郑朴茗手里的水杯上,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挣扎了几秒,最终只挤出一句:“……水凉了。”
郑朴茗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杯子。水是温的,根本没凉。
可他没说破。只是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一杯热水,背对着张磐卿站了很久。身后传来布料摩擦流理台的轻响,然后是极轻的、几乎要被空调嗡鸣吞掉的呼吸声。
“郑朴茗。”
他浑身一震。不是“郑先生”,不是“小郑”,是连名带姓的、带着熟悉尾音的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插进锈死的锁孔。
他没敢回头,只是死死盯着眼前不锈钢水龙头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嗯。”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句呼唤只是自己的幻觉,久到热水烫得指尖发红。终于,一声极轻的叹息落下来,像羽毛拂过耳畔,又像石子砸进深潭。
“方案……改得不错。”
又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这一次,郑朴茗听出了那层完美外壳下细微的裂痕。他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水汽熏红了眼眶。
“谢谢张总。”他轻声说,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
他没有回头,没有追问,没有说出那句卡在喉咙里“你为什么还留着它”。他只是端着那杯重新接满的热水,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工位。路过张磐卿身边时,那一丝阔别已久的温暖,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回到座位,他把水杯放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屏幕蓝光映着他泛红的眼尾,文档光标在空白处规律地闪烁,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可就在刚才那个瞬间,在那声被刻意压低的叹息里,在那股不合时宜的甜香中,他忽然觉得,或许他们都不必急着把碎片扫干净。
至少现在,他们还坐在同一盏灯下。隔着薄薄的墙壁,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张总”与“郑先生”,却在同一个深夜里,为同一杯早已凉透的甜饮,悄悄红了眼眶。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幕墙上,蜿蜒的水痕把城市的灯火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郑朴茗望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六年前的某个雨夜,张磐卿靠在他的肩头,一边捧着那个他亲手做的陶瓷杯,一边抱着他不愿意松手说要用一辈子这个陶瓷杯。
如今人还是两个人,但早已不是那两个人了。可那个曾在雨夜里依赖他的人,终究还是在某个无人看见的角落,偷偷藏起了一罐廉价而又精心的甜。
这对郑朴茗来说就足够了。
郑朴茗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掌心。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像多年前那只揣在兜里焐了半天、一碰到他就急着塞进他掌心的手。只不过这一次,是他自己给自己的温度。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句未曾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