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明天见（k） 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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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正悬，树影摇曳，又是一年夏。远处的群山仍旧茂密，身侧的蝉鸣从未停歇，少年的身影在风中闪现。“郑朴茗！”少年干净的嗓音于风中传来，正如六年前一样，清越透亮，干净坦荡。
郑朴茗寻声望去，张磐卿嘴上叼着冰棍，一手扶着单车，向着他奔赴而来。正午的阳光为他镀了一层金光，在郑朴茗的眼中熠熠生辉。
“有点事情耽误了”张磐卿边走边向着郑朴茗的方向说“不好意思啊让你等我这么久。”“没事的，不算久。”郑朴茗笑着回答。待张磐卿走到他身侧，他顺手跨坐在自行车后座，轻轻戳了戳，低声轻喃“走吧，时候不早了。”
车轮滚滚，单车于浓荫之下穿梭，斑驳光影淌满车架。郑朴茗看着张磐卿的背影，再度回忆起了数年前。
那个夏天记忆中的模样似乎与当下并无二致，熏风漫卷，裹挟着盛夏草木的燥热与清香。那时郑朴茗才刚刚搬来这个小区，家中有些许琐事还未解决，为了不碍眼，郑朴茗便被郑母“扫出家门”，独自寻找属于自己的乐趣。
涉世未深的郑朴茗第一次接触陌生的环境，未免有些心生胆怯，但事已如此也别无他法，他循着小区的路，幸运地找到了小区专门为孩童设立的儿童区。
此刻正值午休，整个场地空无一人，但对于郑朴茗来说并非不是件好事。四下宁谧，唯有树叶被夏风拂动的轻响，郑朴茗荡着秋千，他生来便喜欢这般安谧无扰的环境。
闲游半晌后，不知怎的一股困意袭来，郑朴茗坐在秋千上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颊被指尖一点，他朦胧间睁开眼，另外一张稚气未褪的脸眼角微微弯起，眼底盛着淡淡的暖意。“你好呀，我也想玩这个秋千，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可以的。”郑朴茗揉了揉惺忪睡眼，轻声回答。
“那我来推你吧！”稚童兴奋的声音响起，“准备好喽，我要开始推啦！”
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也跟着活了。
夏日的热气裹着草木的腥甜，一股脑往人领口里钻。郑朴茗攥着铁链，手心沁出点薄汗，身子随着秋千的起落微微发飘。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当秋千高高扬起，越过灌木丛顶端的那一刻，眼前的树影猛地倒退，耳边蝉鸣骤然拔高，像被风揉碎了的绿浪——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紧绷绷的东西，也被这风扯松了。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稚童的掌心抵在秋千背板上，一下一下推得又稳又准。脚步跟着秋千的节奏前后挪动，笑声清亮得像风铃撞在风里，断断续续飘过来。郑朴茗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抬眼望向头顶交错的枝叶，碎金似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眼睫上，明明灭灭，像落了层细碎的星子。
几圈下来，稚童喘着气放缓了力道，秋千慢慢落回低处，铁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绕到前面，仰起汗津津的小脸，眼睛亮得能盛住整片夏阳：“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名字呢，我叫张磐卿，你呢？”
“郑朴茗。”指尖还搭在冰凉的铁链上，余风拂过衣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轻快。
“郑朴茗……”张磐卿轻声念了一遍，忽然笑起来，“好听！你是刚搬来的吧？我好像没见过你耶。”
蝉鸣还在林间起伏，秋千轻轻晃着，郑朴茗望着地面斑驳的树影，点了点头：“嗯，今天才来。”
张磐卿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热切得像刚晒透的阳光：“那我带你转转？这一片我熟得很，保证连哪棵树叫什么名字都知道！”
郑朴茗抬眸看他。稚气的脸上满是坦荡的暖意，眼底像盛着盛夏的晴空，没有半分试探与疏离。初来乍到的那点忐忑，忽然就散了大半。他沉默片刻，轻轻应了声：“好。”
话音刚落，手腕就被一把攥住。张磐卿拽着他站起身，秋千在身后悠悠晃着，浓荫筛下的碎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夏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张磐卿脚步轻快，拉着他就往儿童区外的小路跑，像只刚挣脱绳结的小兽。
林荫道上的日光被枝叶剪得细碎，落在肩头，随着夏风轻轻摇晃，像撒了一把跳动的碎金。张磐卿拉着他的手一路小跑，掌心温热，带着点刚出过汗的黏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喏，你看这个。”张磐卿在一棵香樟树前停下脚步，仰起头指了指树干底端，语气里透着股小骄傲，“这棵树刚种下没两年，但长得可快了。你看这树皮，摸起来像不像鳄鱼皮？”
郑朴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树干确实还透着几分青涩，表皮粗糙却带着鲜活的生机。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仿佛能摸到这片新土地正在生长的脉搏。
“还有这个——”张磐卿又拽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在一丛开得正盛的夹竹桃前蹲下身，拨开宽大的叶片，露出底下几颗还没熟透的、青绿色的小果子，“等再过半个月，这果子就红透了，不过不能摘，有毒的。”
郑朴茗静静看着他。少年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是献宝一样，把这片小区里所有隐秘的、有趣的角落都摊开在他面前。斑驳的树影在张磐卿的肩膀上轻轻晃动，连带着那份毫无防备的坦荡，一并落进了郑朴茗的眼底。他忽然觉得，这片原本陌生的土地，好像正透过眼前这个鲜活的少年，向他悄悄敞开了一扇门。
两人在林荫道里兜兜转转，把能发现的新鲜玩意儿看了个遍。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原本刺眼的白光被夕阳染成了温柔的橘色，张磐卿才意犹未尽地停下脚步。他仰起头，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因为一路的跑跳微微起伏着。
两人并肩望着那片赤红，远处不知是哪家传来了阵阵饭香，“郑朴茗！回来吃饭啦！”
郑母的声音穿过了片片草从，越过了栋栋房楼，传到了两人的耳中。
“是你妈妈在叫你吗？”张磐卿微微侧目，“那你是不是要回去了呀？”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舍。
“是的。”郑朴茗轻声应道，目光从那片绚烂的晚霞上收回，落在了张磐卿微微耷拉下来的眉眼上。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失落的小少年，心底莫名软了一下，连带着声音也放轻了些，“不过，我明天还会来的。”
张磐卿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像是被重新点燃的星子，刚才那点失落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用力点了点头，嘴角重新扬起灿烂的笑意：“那我们拉钩！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这里等你！”
说着，他主动伸出小拇指，悬在了郑朴茗面前，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期待和郑重。
郑朴茗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他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那根温热的小拇指，拇指相贴。
“那就说好啦，明天见。”
“嗯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磐卿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冲他用力挥了挥，“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妈妈等急了！明天见哦，郑朴茗！”
“明天见。”郑朴茗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晚风拂过，带来阵阵饭菜的香气，也带来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他走得不急不缓，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少年清亮的笑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有了一处让他期待的归处。
记忆回笼，车刹轻捏，轮胎碾过几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张磐卿单脚撑地，车身稳稳停住，他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底却盛着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的、亮堂堂的笑意：“到了。”
郑朴茗跳下车，指尖还残留着后座铁架的微凉。眼前这片广场，像被时光啃噬过的旧伤口，裸露在渐沉的暮色里。曾经铺着彩色地砖的地面如今坑洼不平，缝隙间钻出半人高的野草，疯长得近乎放肆。
“六年了，没想到它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张磐卿的声音被晚风揉碎，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站在郑朴茗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而是涣散地笼罩着整片荒芜，仿佛试图用视线将那些剥落的时光重新拼凑完整。
“还记得那个时候吗？”张磐卿转过头，盯着郑朴茗的眼睛，“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
郑朴茗没接话。他跟张磐卿对视了两秒，就把头低下去了，目光落在脚边坑洼的地砖上，盯着砖缝里枯黄的草茎出神。
“……记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应了一句。
“这几年过的还好吗？”张磐卿默默地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活活盯出个洞来。
“还行。”郑朴茗依旧低着头，没有要看向他的意思。
“那你这几年有没有想过我？”张磐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哽咽。
“……”许久过后仍未传来对方的答复。
张磐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抖得厉害，尾音几乎是劈出来的：“那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就走了四年？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郑朴茗！”
最后三个字喊得极重，砸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又弹回来刺得人耳朵疼。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钉在郑朴茗脸上，像是要把这四年里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熬过的夜、所有以为再也等不到的绝望，都从喉咙里掏出来扔在对方面前。
郑朴茗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一块。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露出半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没躲，也没解释，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泡久了的旧雕像。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很慢，轻得像叹气。没有抬头，没有辩解，连语气都平得听不出波澜。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张磐卿满肚子的火气忽然没了着落。他张了张嘴，喉头滚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一声哑掉的、喘不上气的呼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天见（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