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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药 深冬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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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如期而至,北风卷着鹅毛大雪终日不歇,冻得整座京城山河冰封,万物萧瑟。
一场诡异的寒疾骤然席卷全城,贫苦百姓本就冬日缺衣少食、体质孱弱,一时间染病者无数。昔日被查封的善济堂外,依旧挤满了拖家带口、瑟瑟发抖的灾民,人人高热畏寒、咳喘不止,街头巷尾尽是压抑的病痛呻吟,死气沉沉,凄然满目。
王府断绝外物供给的日子已过旬月,炭火、粮米堪堪维系,更无半分多余药材。漫天寒雾侵入府邸,绕着静养院不散,本就常年体虚、肺腑孱弱的萧衍,终究没能躲过这场肆虐的寒疾。
那日晨起,沈鸢如常进屋伺候,刚推开房门,便嗅到一室浓重的寒凉。萧衍端坐窗前看书,脊背挺得笔直,可肩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脸色是病态的惨白,薄唇失尽血色,额间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泛着刺骨的青白。
他染上寒疾了。
没有汤药温补,没有良药驱寒,仅靠单薄炭火与顽强意志硬撑。沈鸢心口骤然一揪,所有的慌乱尽数涌上来,却不敢表露半分,只默默压下情绪,自此一头扎进了熬药问诊、研究药方的日夜里。
她白日里跟着留守王府、未曾离去的沈大夫守在善济堂门口,隔着高墙问诊灾民,记录每一个寒疾病患的症状:高热、恶寒、肺咳、体寒、四肢僵冷。夜里便守在灯火下,对着萧衍平日留下的药性手札,一遍遍配伍、删减、调试药方。
烛火夜夜燃至天光,她眼底熬出了淡淡的青黑,指尖被药草汁液染得发褐,日日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片刻不得歇息。
沈大夫看着她不眠不休、殚精竭虑的模样,屡屡叹息,却也知晓她的心思。她哪里是只为了灾民,她是想早日攻克寒疾药方,治好身中病痛、无人可依的萧衍。
连日钻研,两人终于磨合出一剂温肺驱寒、扶正祛邪的新方,药性温和却力道十足,最适配此次诡谲寒疾,也斟酌再三,弱化了烈性,勉强贴合萧衍孱弱的体质。
这日午后,风雪稍歇。
沈鸢细细筛选府中仅剩的几味留存药材,文火慢炖,熬出一碗温润滋补的养身补汤,想先给萧衍送去,稍稍滋养他亏空已久的身子,再继续核对药方细节。
她端着温热的白瓷汤碗,步履轻缓穿过回廊,刚转过月洞门,一道纤细的身影便哭哭啼啼地从萧衍的卧房里冲了出来。
是长乐。
小姑娘眼眶通红,满脸泪痕,肩头不住耸动,哭得梨花带雨,狼狈又委屈。她匆匆抬眼瞥了沈鸢一眼,眼底裹着焦急与怨怼,却什么也没说,只顾埋着头,捂着脸快步跑远,哭声碎在风雪风里,格外刺耳。
沈鸢脚步微顿,心底生出几分疑惑,还未细想,前方长廊尽头,一身玄色劲装的齐衡大步走来,素来爽朗的眉眼此刻拧得紧紧的,满脸愧疚又无可奈何。
两人迎面撞上。
齐衡看见沈鸢,像是终于逮到了救星,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奈。
“刚好你来了!快,帮我劝劝他。”
沈鸢眸光微凝,安静望着他,静待下文。
“就是你和沈大夫连日研究出来的那剂寒疾药方。”
齐衡急得连连叹气,语气满是焦灼。
“方才沈大夫把药方送过来,想让王爷过目定夺,谁知道他看了两眼,竟直接命人按照方子抓药熬煮,执意要亲自试药!”
“我跟长乐全都拦不住!”
他重重蹙眉,满心担忧。
“我们都觉得,这新药方尚且不稳,药性未经验证,风险未知。随便找个轻症灾民试药便可,稳妥无虞。可他本就寒疾缠身、根基虚空,身子早就垮得经不起半点折腾,万一药性相冲、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
耳边是齐衡喋喋不休的劝说与担忧,可沈鸢站在原地,一颗心骤然沉入冰窖,周遭所有声音尽数模糊消散。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底、心里,只剩下萧衍执意试药的模样。
他向来如此,永远先顾苍生,永远以身涉险,永远把性命置之度外。
不等齐衡再说半句,沈鸢抬手,轻轻错开他,端着手中温热的补汤,一步一步,沉稳却仓促地走向卧房。
屋内炭火微弱,温度寒凉,药味已然弥漫满屋,苦涩浓重。
萧衍身着素色常衣,慵懒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染着病倦,却依旧身姿端雅,沉静淡然。桌前放着一碗刚熬好的黑漆漆的药汁,热气袅袅,药性凛冽。
见沈鸢进来,他微微抬眸,眼底漾开一点浅淡温柔。
沈鸢不言不语,静静走到他面前。
萧衍抬手,无需她递送,自行端起那碗滚烫的苦药,指尖稳稳扣着碗沿,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药汁尽数入喉,落进虚弱的肺腑之间。
门外追来的齐衡恰好看见这一幕,瞬间急得跳脚,哭笑不得。
“哎!我说让你劝他、拦着他!没让你由着他、看着他喝啊!”
沈鸢依旧沉默,眼底沉沉,无悲无喜,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萧衍。
新药方终究未经实测,风险难料。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药性骤然发作。
原本只是轻微畏寒咳喘的萧衍,体温骤然飙升,滚烫的高热席卷全身。他眉心狠狠蹙起,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咳,单薄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瞬间陷入深重的高热昏迷。
屋内瞬间乱作一团。
长乐闻讯冲回房内,看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萧衍,瞬间红了眼,所有的惶恐与愤怒,尽数落在了静默伫立的沈鸢身上。
在她眼里,药方是沈鸢研究的,是沈鸢没有阻拦,才让七哥落得这般境地。
她死死盯着沈鸢,眼眶赤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迁怒与冰冷。
“是你研究的药方,是你没有拦住他!七哥若是有事,我绝不饶你!”
风雪拍打着窗棂,簌簌作响,衬得屋内气氛冰冷刺骨。
长乐深吸一口气,狠下心,厉声下令。
“你出去!跪在院子雪地里!七哥什么时候醒过来,你什么时候再起来!”
无人求情,无人辩驳。
王府禁足,本就人人自危,王爷病危,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半空。无人敢为一个无名无分的哑女辩解半句。
沈鸢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衍,顺从地转身,走出温暖的卧房。
院中的积雪早已没过脚踝,冰冷刺骨,寒风如刀,狠狠刮在肌肤之上。
她直直双膝跪地,落在厚厚的白雪之中。
雪粒子落在她的发间、眉梢、肩头,转瞬便融化成冰水,浸透衣衫,冻得四肢僵硬、血脉凝滞。
一日,风雪未停。
两日,高烧未退,萧衍始终昏迷不醒。
三日,日升月落,寒夜漫长。
整整三天三夜,沈鸢就这么直直跪在雪地之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风雪覆满她的全身,黑发结满冰霜,脸颊冻得青紫干裂,单薄的衣衫早已被雪水浸透,冷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凝着卧房的窗棂,执拗又坚定。
她研制的药,他受的苦,她该受罚。
哪怕无人知她日夜辛劳、殚精竭虑,无人知她句句斟酌、步步谨慎,无人知她比任何人,都不愿他受半分伤害。
第三日黄昏,漫天大雪依旧纷飞,寒意侵入骨髓。
连日的疲惫、严寒、空腹、心力交瘁层层叠加,早已撑到极限。沈鸢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风声轰鸣,意识渐渐涣散。
最后一眼,她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底默念一句:萧衍,你一定要醒过来。
下一秒,纤细的身子轻轻一晃,直直栽倒在皑皑白雪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漫天风雪,温柔又残忍,静静掩埋了倒地的少女。
再次睁眼时,刺骨的严寒尽数褪去,周身是融融暖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淡干净的药香,是萧衍卧房独有的气息。
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温暖安稳。
沈鸢虚弱地眨了眨眼,睫羽轻颤,缓缓抬眸。
视线尽头,床榻边,那道她惦念了三日、担忧了三日、愧疚了三日的身影,正静静坐着。
萧衍醒了。
他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浅淡苍白,却眉目清明,气息平稳,眼底温柔如故,再无半分高热昏迷的虚弱垂危。
他好好的,安然无恙。
短短一瞬,连日隐忍的所有委屈、惶恐、自责、后怕,尽数轰然崩塌。
她明明不曾哭过半分,明明在雪地里硬撑了三日,坚忍倔强,可此刻看着安然无恙的他,温热的泪水却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滚烫又酸涩。
萧衍垂眸望着她落泪的模样,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小脸,看着她眼底未散的疲惫与惶恐,心口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唇角扬起一抹浅淡温润的莞尔笑意,俯身伸出手臂,轻轻将虚弱的她揽入温暖的怀中,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了她。
怀抱温热安稳,驱散了她满身的风雪寒凉。
沈鸢靠在他怀里,心绪翻涌,哽咽难言,良久才找回一丝力气,想起自己未完成的事,沙哑着嗓子,哑声想要告知他。
她抬手,断断续续比划着,嗓音微弱细碎。
“七哥,我、我刚熬好的补汤……”
话音未落,门口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长乐端着托盘、盛着温热汤药站在门口,本是小心翼翼前来送药,想探望萧衍的状况,却一眼看见屋内相拥的两人。
郎情妾意,温柔缱绻,刺眼至极。
她瞳孔骤然一缩,满脸错愕,随即涌上浓烈的嫉妒与恨意。
手中托盘骤然脱手,“哐当”一声脆响!
瓷碗摔落在地,温热的汤药泼洒一地,汤水四溅,狼藉一片。
碎裂声惊醒相拥的两人。
萧衍眉眼未动,怀抱依旧温暖,神色淡然,丝毫没有理会门口失态的长乐,眼底唯有怀中虚弱落泪的少女。
可背靠在他怀里、面朝门口的沈鸢,却看得一清二楚。
长乐站在风雪门口,眼底所有的乖巧温顺尽数褪去,只剩下浓烈、偏执、毫不掩饰的恨意与嫉妒,死死锁在她的身上,阴冷又决绝。
那恨意直白又凶狠,藏不住,掩不住。
沈鸢心头骤然一紧,浑身微僵,下意识用力,轻轻推开了身前温柔相拥的萧衍。
一室温暖,一地狼藉,两人相对,一人含恨。
冬日的风,透过敞开的房门灌入屋内,骤然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