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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馆共振 亡魂屏障硬 ...

  •   滚烫腥咸的热血顺着陆野下颌源源不断往下滴落,一滴接着一滴重重砸落在积着厚厚灰层的老旧木地板上。暗红色血珠接触干燥尘土,瞬间晕开一圈圈深褐晦暗的小圆印记,血迹很快又被簌簌落下的墙灰薄薄盖上一层。撞击产生的震荡余波并没有随着第一次冲击结束而消散,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渗透进陆野血肉骨髓,每一次余波震荡,都会拉扯他本就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的神魂,带来一阵钝重撕裂般的剧痛。

      浑身皮肤下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尖叫、疯狂传递痛感。膝盖跪压在碎瓷木刺之上,尖锐异物深深扎进皮肉,温热血液浸透整条裤管,黏腻布料紧紧贴住伤口,稍微一动,摩擦带来的刺痛便顺着双腿蔓延全身。耳边充斥着细碎、如同玻璃粉碎一般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响,无数先辈残魂在刚才那记毁灭性碰撞之下,一点点崩解破碎,化作星星点点灰白色微光,如同燃尽之后缓缓飘散冷却的灰烬,悄无声息消融在浓稠漆黑的空气之中,再也不复存在。

      那一点点飘散泯灭的光点,便是一代代守馆人留在这人世间仅存下的全部痕迹。

      陆野胸腔剧烈起伏,艰难地大口喘息,冰冷浑浊的空气涌入喉咙,刮得咽喉火辣辣刺痛。心口仿佛被一只来自幽冥、寒气刺骨的手掌狠狠攥死,沉甸甸的愧疚与无边悲恸如同翻涌的黑水,瞬间淹没他全部思绪。这些素未谋面、相隔百世岁月的陌生先辈,一生被困在青铜古铃编织的残酷牢笼,身死之后魂魄依旧得不到安息。如今为了护住自己这一个渺小后来者,还要燃烧掉自己仅剩下的最后一缕残念,硬生生替他扛下足以神魂俱灭的致命一击。

      他没有任何资格肆意挥霍,白白消耗掉无数亡魂以自身湮灭作为代价换来的这短短片刻喘息机会。

      悬浮在身体外围那一层灰白色执念屏障依旧在剧烈不停抖动震颤,屏障表层如同薄冰一般,蛛网一样细密的裂纹正在飞快向四面八方蔓延扩张。一缕缕淡淡的灰白微光顺着裂纹缝隙不停向外流失飘散,能量持续损耗衰减。陆野心里十分清楚,这一道由亡者执念堆砌而成的壁垒,绝对撑不住铃主下一轮全力进攻。只要第二波攻击落下,这层屏障便会彻底土崩瓦解。

      黑雾漩涡正中央,铃主那一团巨大白色灵体,因为方才一击被亡魂屏障硬生生阻拦,此刻正疯狂翻滚、剧烈躁动。大片乳白色雾气无规律地向外膨胀,又猛地向内收缩挤压,大团漆黑粘稠的虚妄业力不断从灵体内部翻涌渗出,将原本干净柔和的白色浸染成灰黑混杂的扭曲形态。它已经完全褪去先前那一副淡漠从容、高高在上的模样,规则之灵压抑千百年的滔天怒火彻底熊熊点燃。它无法接受,自己操纵运转千百年的完美轮回棋局,居然被一个渺小普通人类,再加上一堆本该彻底归于虚无消散的残破亡魂所阻挡。

      “妄借亡者余念,违抗既定命运。”

      这一回传入陆野脑海之中的精神声音,不再是狂暴失控的嘶吼咆哮。语调变得低沉、寒凉、毫无起伏,带着属于规则本身冰冷无情的审判意味,字字沉沉碾压在人的精神之上。伴随着声音降临,一股铺天盖地、沉甸甸的无形压迫感再度笼罩整座收容所。房屋老旧木质房梁发出尖锐刺耳、不堪负重的咯吱扭曲声响,墙体原本细微的裂缝不断向外拓宽延长,细碎碎石、水泥渣块顺着墙体缝隙簌簌不停向下坠落。

      大厅角落一排排高大沉重的旧物货架开始大幅度左右摇晃。货架隔板上面层层叠叠摆放的旧木盒、锈蚀铜器、残缺断裂的老式首饰一件件失去平衡,顺着倾斜木板向下滑动,接二连三重重砸向坚硬地板。

      瓷器碎裂迸开清脆刺耳的噼啪巨响,厚重金属器物落地发出沉闷哐当撞击声,杂乱喧嚣的破碎声响,在死寂阴森的空旷建筑内部来回回荡,听来格外惊心动魄。

      一件件长久被锁在收容所之中,封存着人世间悲欢离合、各色沉重执念的旧器物,在这股狂暴震荡力量的刺激之下,纷纷从长久沉寂沉睡状态之中被唤醒。

      锁在雕花红木盒子深处的那一支银钗,无人触碰,钗身却开始微微高频震颤;曾经盛放女子无尽哀怨心事的胭脂瓷碟,碟底位置缓缓升腾起一股淡淡的灼热温度;还有那一只曾经飘荡老僧悲悯低诵声音的老旧木鱼,静静搁置在地面,没有任何外力敲打,自己一下又一下,传出闷闷断续“咚咚、咚咚”敲击声响。

      许许多多来自人间爱恨别离的微弱情绪气息,从大厅各个昏暗角落缓缓升腾浮动,漫天四处残存飘荡的先辈残魂微光,与器物升起的淡淡灵光遥遥相互呼应共振。整座沉寂百年的旧物收容所,仿佛在生死危机的刺激之下,真正缓缓苏醒过来,墙体、木板、梁柱每一寸建筑肌理都在微微嗡鸣,形成一片宏大却压抑的共振场域。

      陆野费力地抬起沉重发胀的头颅,视线穿过漫天飞舞尘土与破碎光点,缓慢扫视四周一件件陆续泛起微光的旧物。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骤然闯进混沌混乱的脑海之中。

      他直到此刻才彻底醒悟过来,眼前这一栋老旧房屋,从来都不是一座简简单单用来存放杂物的普通房子。

      它自建成之初,便与那一枚青铜古铃牢牢绑定共生,是百世轮回棋局投射于现实世界当中实实在在的物质载体。千百年漫长时光,无数裹挟浓烈执念的人间器物在此寄存安放;一代又一代守馆人,他们的挣扎、痛苦、不甘、悲欢,一点一滴,尽数浸润渗透进房屋每一块木板、每一寸砖墙。

      这座建筑内部积攒沉淀下来的执念力量,其实从来都不算弱小。只是长久以来,它一直被青铜古铃强大的规则之力死死压制禁锢,只能沉沉蛰伏,安静陷入无尽沉睡。如今古铃本体布满纵横狰狞裂痕,自身力量大幅度衰减跌落,施加在收容所之上的禁锢枷锁,也随之同步出现巨大松动。

      半空之中铃主一心只想尽快抹杀陆野,彻底清除这个打破棋局的变数,却全然忽略,脚下这片被它视作棋盘的土地,早已积攒下千百年厚重的情绪重量。

      陆野小臂皮肤上那道黑色契约烙印依旧在灼烧皮肉,滚烫痛感一阵阵一波波冲击神经。漆黑如同墨汁一般的契约纹路,还在顺着手臂皮肤不停向上攀爬蔓延,向着胸腔、向着神魂所在位置步步逼近。刻入灵魂深处的契约还在不停催促逼迫,逼迫他交出自己完整神魂,服从轮回既定结局。

      剧烈疼痛一阵阵席卷全身,眩晕感反复袭来,好几次他的意识几乎彻底沉沦,就要坠入无边黑暗昏厥过去。陆野狠狠用力咬紧自己下唇内侧柔软皮肉,尖锐刺痛瞬间席卷口腔,浓重铁锈般血腥味在舌尖弥漫散开。这份实实在在□□痛感,强行将他不断涣散飘远的精神意识死死拖拽回残酷现实。

      他绝对不能就此倒下。倘若自己肉身消亡、神魂被古铃吞噬,那么无数先辈刚刚做出的巨大牺牲就会彻底变得毫无价值。消字巷依旧会日复一日,引诱欺骗下一个无辜迷茫年轻人踏入这片致命牢笼,一遍又一遍无休止重演一模一样的悲剧轮回。

      高空之上,铃主开始全力凝聚新一轮毁灭性攻势。漆黑浓稠如墨的业力如同汹涌狂暴潮水,一圈一圈在灵体外围盘旋翻涌流转。原本蓬松弥散的白色灵体正在向内急速压缩收缩,所有力量高度汇聚浓缩。这即将落下的第二记重击,威力会远远超过方才那一击,足以瞬间彻底撕碎已经伤痕累累的亡魂屏障,直接强行将陆野神魂从肉身之内粗暴抽离。

      尚且残存于世的少数残魂虚影,仿佛已经提前感知到即将到来毁灭性毁灭。它们没有四散奔逃躲避危机,反而主动向着陆野周身位置不断靠拢聚集。所剩已经不多的灰白微光拼尽全力,一下又一下修补屏障表面持续扩大撕裂的裂纹。明明每一次修补动作,都在无情消耗它们本就快要耗尽的残存魂体,可是没有一缕残魂选择退缩逃离。

      望着那些摇摇欲坠,下一秒就有可能彻底化为飞灰消散的透明魂影,陆野内心迅速下定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不再一味被动承受对方的进攻压迫。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粗糙布满碎渣尘土的木地板,完全不顾手掌旧伤再次撕裂,温热鲜血顺着指缝源源不断流淌。他调动自己体内那一股与轮回契约长久纠缠拉扯、微弱却坚韧的精神力量。他不去硬碰小臂上那一道疯狂灼烧的黑色契约印记,反而将自身意念向着外部释放,让精神感知铺展扩散,笼罩整栋庞大收容所建筑。

      “醒来。”

      并不是高声呐喊吼叫,仅仅只是在灵魂深处,无声发出的一声呼唤。

      从前漫长的日子里面,陆野亲手接待、触摸过收容所里一件又一件承载故事的旧器物。他曾经静静倾听器物背后一段段欢笑与别离交织的人间往事。铜锁封锁住一生无尽绝望,雕花银梳缠绕绵长刻骨相思,怀表封存跨越生死的无尽思念,木鱼沉淀下老僧大慈大悲的悲悯。许许多多厚重复杂的情绪记忆,早已经深深留存在他精神感知当中。此时此刻,陆野把所有曾经感知体会过的执念记忆,毫无保留向外全部释放。

      就在这一瞬间,大厅四面八方各处角落,器物微光骤然盛大爆发。

      散落在地面、歪斜倾倒货架之上的旧器物集体剧烈震颤摇晃。银白、暗红、淡金色,各式各样柔和却又带着悲凉底色的灵光自器物内部升腾而起,无数光点交错浮动盘旋,如同一片璀璨美丽,却又浸满哀伤记忆的浩瀚星海。来自无数人间遗憾爱恨的磅礴力量,顺着木板地板、墙体梁柱、房梁木架四处流淌奔涌,源源不断灌注进那一层早已残破不堪的灰白色亡魂屏障之中。

      原本濒临彻底崩解破碎的防御壁垒骤然向外膨胀扩张,屏障本身色彩也随之发生巨大改变。不再仅仅只是单调死寂灰白色,无数来自凡尘器物的缤纷细碎光芒层层叠加交织,一层又一层不断加厚加固。

      整座旧物收容所建筑发出低沉厚重隆隆轰鸣巨响。墙体缝隙之中涌出不再是铃主那漆黑邪恶业雾,而是星星点点五彩斑斓细碎光点。整栋老房子仿佛拥有了呼吸一般,千百年积压封存下来万千人间执念,终于挣脱古铃一部分压制束缚,轰然彻底觉醒爆发。

      高悬半空之中的铃主动作明显猛地一滞。

      它万万没有预料到,一直被自己当成棋盘随意摆布利用的收容所,居然会产生如此强烈反噬冲击。属于它自身的轮回规则力量,遭受到四面八方汹涌而来万千执念力量猛烈冲撞打击。铃主那一团灵体开始一阵一阵不稳定闪烁抖动,一大片一大片乳白色雾气直接被冲击激荡,四下飘散溃散。在汹涌滔天的怒火当中,第一次掺杂进去一丝真切慌乱。

      “虚妄执念,岂能撼动天道轮回!”

      冰冷刺骨的精神呵斥,狠狠震荡在整片空间之内。已经凝聚成型的第二轮毁灭冲击裹挟滚滚漆黑黑雾,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重重狠狠砸向那一层刚刚获得力量补给,焕然一新的复合防御屏障。

      巨大爆炸巨响仿佛直接轰然炸裂在所有人灵魂深处,不需要耳朵聆听,精神层面就能感受到震耳欲聋冲击。

      脚下大地猛烈剧烈摇晃,大厅天花板大块大块水泥板块直接整块轰然垮塌坠落,漫天飞扬尘土遮蔽全部视线。缤纷各色器物灵光与漆黑狂暴业力疯狂碰撞交织,两股力量相互侵蚀、彼此消磨。屏障表层大片大片光点炸裂飞溅,不计其数先辈残魂碎片、旧器物灵光在猛烈撞击当中快速湮灭消散。但从建筑深处源源不断流淌涌出的执念力量,又会立刻上前填补屏障刚刚出现的破损缺口。

      惨烈僵持局面就此正式拉开。

      铃主一轮又一轮狂暴重击,不停狠狠轰击在执念屏障之上,却再也无法如同最开始那样一击直接洞穿摧毁防御。可收容所共振所带来力量消耗同样恐怖惊人。一件件旧器物身上灵光亮度肉眼可见一点点黯淡下去,空中飘荡残存先辈魂影数量也在飞快持续减少。交战双方都在疯狂透支自身本源根基,残酷比拼究竟是谁会率先油尽灯枯,彻底耗尽全部力量。

      陆野浑身已经被大量冰冷汗水浸透,单薄衣物紧紧黏贴皮肤。他全身肌肉不受控制持续发抖,引导调动整座收容所沉睡力量,对于他尚且脆弱的神魂而言,负荷已经到达难以承受的恐怖地步。脑袋内部仿佛有成千上万根细密滚烫钢针,不停反复穿刺搅动,一阵阵撕裂般头痛一波高过一波。眼前所见景物一层一层不断重叠模糊,身体体力以及精神意志力,双双已经无限逼近彻底枯竭临界点。

      他内心十分清醒,眼前这份僵持平衡仅仅只是短暂虚假假象。

      收容所释放出来万千执念终究属于被动防守力量,只能够被动承受敌人进攻,做不到主动出击重创对手。铃主乃是青铜古铃直接衍生,本身等同于整套轮回规则本体,力量续航远远超过收容所积攒沉淀的外物执念。倘若一直就这样被动硬耗对峙下去,迟早器物灵光会彻底耗尽熄灭,执念屏障完全土崩瓦解,自己依旧逃脱不开神魂被古铃吞噬的悲惨结局。

      单纯防守,救不下自己,更加无法真正打破延续百世之久的残酷轮回闭环。

      必须抓住夹缝之中转瞬即逝反击机会。

      陆野拼尽余力艰难转动眼珠,视线奋力穿透漫天光雾、飞扬尘土与漆黑业力,目光死死锁定悬挂高空、布满密密麻麻狰狞裂痕的青铜古铃。

      铃主自身全部力量源头,整套轮回棋局赖以运转的根基,一切悲剧的根源,全部系于那一只古铜铃。只要能够进一步重创摧毁古铃本体,牢牢捆缚一代又一代守馆人的轮回枷锁,才存在真正断裂破碎的可能性。可青铜古铃被铃主庞大灵体严密守护包裹在身后,狂暴汹涌黑色业力一层一层环绕围护,陆野根本没有任何靠近接触它的机会。

      就在他绞尽脑汁苦苦思索寻找破局出路的时候,一道格外淡薄稀薄,几乎快要彻底消融于黑暗之中的残魂虚影,缓缓悠悠漂浮到他面前不远处。

      和周围其余魂影对比,这一道残影通透得近乎透明,身形轮廓是青年男子模样,身上套着一件褪色老旧薄外套。面部五官一片朦胧模糊,完全分辨不出具体容貌。但是陆野却清清楚楚感知到一股直接流淌进心底,跨越百年岁月传递而来意念。没有任何声音,纯粹灵魂层面信息,在脑海缓缓铺展开来。那是一代又一代守馆人,代代隐秘相传,深深埋藏在轮回契约最底层,长久被古铃刻意掩盖抹除,绝不允许后人知晓的隐秘真相。

      守馆人,从来不仅仅只是这座牢笼里面无力反抗的囚徒。他们,同时也是收容所与青铜古铃二者之间,世间独一无二可以彼此连通交互的媒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旧馆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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