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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池清砚的目光 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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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池清砚的目光
圣樱大学图书馆三楼东区，靠窗倒数第二排。
沈辞月把借来的那本《现代和声学》放回原处，指尖沿着书脊轻轻划过。她用的是图书馆一楼的自助还书机，但还书之后又上来了三楼，因为韩芩琪说想找几本配器法的参考书。
韩芩琪现在正在十排架子之外埋头翻书，时不时发出一声"找到了"或者"这本不行"的嘟囔。
沈辞月靠在书架之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四十七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边缘被书架切割成一块块整齐的光格。
她正准备给韩芩琪发消息问她还要多久，忽然感知到一道目光。
很轻。但存在感极强。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侧手机屏幕，用反光的黑色玻璃面扫了一眼身后过道的方向。
——池清砚。
他站在大约十米外的书架尽头，手里拿着一本书，背靠着书架的侧板，姿态闲适得像只是在等人。但他翻开的书页一直没动过，视线越过书页上缘，落在她身上。
沈辞月把手机翻回去，面不改色。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面前的架子上抽出一本《计算机音乐编程导论》。
这个书架本身很冷门。三楼东区大部分是音乐理论与作曲技法，突然出现一本计算机音乐编程的书显得不太协调。沈辞月翻开目录页扫了一遍，停留在一章名为"算法作曲与MIDI映射"的部分。
她看了大约十五秒，合上书，把书夹在手臂间，转身往旁边走。
经过池清砚所在的那排书架时，她没有抬头。
但池清砚开口了。
"这本书，"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两人之间的距离能听得清楚，"图书馆一共两本，另一本在我这儿。"
沈辞月停住了。
她侧过头。池清砚果然举起了右手，宽大的手掌里托着一本一模一样的书，封面同样的灰绿色，标题同样的六个字。
"借书证号尾数单双号限借，"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图书馆规定，"单号限借单号册，双号限借双号册。你手上那本的编码尾数是单数还是双数？"
沈辞月低头看了一眼书脊上的条形码。
尾数是5。
"单数。"她说。
池清砚微微扬了一下手里那本书，她看见了封面上条形码的尾数——6。
"所以你手上那本按理说应该是由借书证尾号单号的人借出，"池清砚说，"但那一本目前在我的借阅记录里。你手上那本是复本，实际上应该由双号借出，图书馆编目的时候出了错。"
沈辞月看着他，没有接话。
池清砚也没有等她接话。他把手里那本书放回架子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旁边，转头看了她一眼。
——不远。肩与肩之间大约横着一本书的距离。
"沈辞月。"他说了她的名字。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试探，没有审视，而是一种陈述式的、确认般的音调，仿佛他早就知道。
"你认识我？"沈辞月问。她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池清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的封面上，停了两秒，然后说："算法作曲那一章第十三页有个错误。作者把MIDI事件的时间戳算法写反了，你要是照着学，写出来的程序时序会滞后一个32分音符。"
沈辞月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紧。
——第十三页的错误。她刚才翻开书看到的就是第十三页。她只用了十五秒扫完那一整章，然后合上了书。
这个人站在十米之外。
隔着书架。
隔着翻开的书页和斜照的阳光。
但他精确地知道她看了哪一页。甚至知道她看的是哪一页的哪个内容。
沈辞月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她的心跳也没有变。但她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拢了半度。
"……我不太懂编程。"她说，语调里带着被说中后又强行掩饰的笨拙，"就是随便翻翻，觉得封面好看。"
池清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和她第一次在晚宴上看见他的时候一样，安静、专注，像在欣赏一件他暂时还没决定要不要买下来的艺术品。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嗯，封面确实好看。"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穿过那排书架，经过楼梯口，消失在转角处。从头到尾，除了刚才那几句对话之外，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越界的视线，甚至没有回头。
但沈辞月站在原地的姿势，保持了整整十二秒没有动。
十二秒之后，她松开了握着书脊的手指。
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辞月！"韩芩琪从另一排书架绕出来，怀里抱着三本厚如砖头的书，气喘吁吁，"我找到了，走吧走吧……咦你脸色怎么有点怪？"
"没有。"沈辞月把那本《计算机音乐编程导论》放回架子上，"走吧。"
"你手上那本不借？"
"不用了。"
她率先往楼梯口走。
韩芩琪抱着一摞书跟上来，嘴里念念有词："刚才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一会儿。对了，三楼的空调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感觉温度忽高忽低的……"
沈辞月"嗯"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刚才池清砚站过的那排书架旁边，深灰色地毯上有一枚极细的银色月牙领针，静静地躺在那里。
——像故意留下的。
她没有捡。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在第二级台阶上停了一瞬。韩芩琪差点撞到她背上。
"怎么了？"
"……没事。鞋带松了。"
沈辞月弯腰系了一次鞋带，在直起身的一刹那，余光扫过一楼大厅的落地窗。
黑色轿车停在门外梧桐树下。车窗升着，看不清里面。
但车上那位司机此刻大概正隔着深色玻璃，注视着她走出图书馆大门的背影。
沈辞月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温热和草木香气。
她的帆布袋里放着一本借来的书——《数字信号处理基础》，封面深蓝色，和音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但刚才池清砚站的位置，恰好能看到她往帆布袋里放书的动作。
沈辞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你还想去哪儿？"韩芩琪在旁边问她。
"回公寓。"
"行，那我陪你走到校门口。"
两个人并肩走过图书馆前那条种满合欢树的大道，粉色的绒毛花在头顶拂动，夕阳把一切染成暖橘色。
沈辞月走了一段之后忽然说："芩琪。"
"嗯？"
"如果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他知道你所有底牌。"
韩芩琪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她："谁？池清砚？他找你了？"
沈辞月转头看了她一眼。
韩芩琪立刻摆手："我瞎猜的！我就是……今晚上晚宴的时候他就一直看你，刚才又碰见你——"
"他刚才确实在图书馆。"
"！"韩芩琪差点把手里的书摔了，"他说什么了？他有没有欺负你？你没事吧？"
"他说那本编程书的第十三页有个错误。"
韩芩琪眨了眨眼："……就这？"
"嗯。"
"那你怎么回答的？"
沈辞月沉默了一下。
"我说我不懂编程。"
韩芩琪看了她两秒，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他信了才怪。"
"我知道。"沈辞月的声音很淡，"但他也不会说出去。"
"你怎么知道？"
沈辞月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她和池清砚之间横亘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隔着一层薄雾，两个人都看得见雾后面的人影，但没有人先伸手去拨开那层雾。
在暗网上，"月"和"50Y"之间有过几次交锋。干净利落的对攻，谁也不占谁便宜。她从来不知道"50Y"的真实身份，但她在暗网混迹了这么多年，那种风格、那种对时机的把握、那种在关键时刻收手的克制——她太熟悉了。
今天在图书馆，他走到她旁边的时候，袖口擦过书架边缘，领针的银色一闪。
她认出那个领针的工艺了。
极细的月牙，边缘打磨得毫无毛刺，在暗网上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冷锻工艺定制配饰。
——50Y。
这个人在暗网上和她对峙过七次。四次平手，三次她险胜。而每次打完，对方都会留下一句同样的话。
【50Y：下次见。】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宣战。
今天她知道那句话还有另一种读法。
——下次见。
沈辞月把帆布袋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加快脚步走出校门。
"我先走了。明天早上八点图书馆机房见。"
"诶？这么早？"
"嗯。上传通道凌晨开，但我要用机房的网络地址做掩护。"
韩芩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怕被人查IP？"
"谨慎起见。"
"那你明天上传的是什么？"
沈辞月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落在她脸上，给那张素白的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眼睛里有某种沉静的光，像深水里的磷火。
"参赛作品。"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韩芩琪抱着三本书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沈辞月的背影在街角消失，她才回过神来。
"……参赛作品。作曲大赛。"她自言自语，眼睛忽然亮了，"卧槽——她要用'月'那个马甲参赛了？"
她的声音在黄昏的校门口回荡了一圈，被车流声吞没。
而在街对面，一辆已经停了二十分钟的黑色轿车终于发动了引擎。
池清砚坐在驾驶座上，拇指划过手机屏幕，打开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名称只有一个字符：【Y】。
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七份音频分析报告、三组IP追踪记录、以及一张作曲大赛投稿通道的计时截图。
投稿开放时间：明天凌晨零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发送。
收件人是一个空白的黑色头像。
【50Y：明天凌晨，作曲大赛匿名投稿通道。帮我盯着「Y」这个ID的上传记录。】
一分钟后，对方回复。
【收到。老大，您终于要查那个一直跟您打平手的人了？】
池清砚没有回。
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黑色轿车驶入暮色之中，后视镜里，圣樱大学的校门逐渐缩小，变成一道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图书馆的那个画面。
沈辞月站在书架之间，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翻书的时候手指的动作很轻，但翻到第十三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某个段落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那个眯眼的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他观察了她整整七分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在暗网和"月"交手过七次。
——每次"月"在破解关键节点之前，都会先眯一下眼睛。
然后精准出手。
池清砚把住方向盘，在红灯前停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嘴角抽动了一下。
——沈辞月，沈家流落在外十八年的真千金，艺术系插班生，穿着三年前的旧裙子参加晚宴，在课堂上用和声学知识替朋友解围，深夜收到加密通讯软件的消息，明天凌晨将用"Y"这个ID向作曲大赛投稿……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Y"和暗网上那个让他追了四年的"月"，用的是同一个加密证书。
他用了三年时间才把这个证书的解码路径摸透。
而摸透的那一刻，他发现证书的注册日期是七年前。注册时的坐标定位在境外一个已经废弃的炼狱训练营旧址。
池清砚盯着那个坐标看了三天。
然后他关闭了所有追踪程序。
因为那个坐标，和他当年逃出炼狱训练营的时候，回首看过的那片废墟，是同一个地方。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轿车平稳地滑过路口。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要找的那个人，是个和他一样从地狱爬回来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正坐在圣樱大学附近的一间公寓里，面前摊着一本《数字信号处理基础》，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行代码，为明天凌晨的上传做着最后的防护加密。
池清砚收回目光，把车拐进了自己公寓的地下车库。
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
又发了一条消息。
【50Y：明天不管她上传什么，都不要拦截。什么都不要做。】
对方这次连问号都没打，秒回。
【收到。】
池清砚关掉手机，拔了钥匙，下了车。
车库的灯在他身后自动熄灭，整个空间陷入黑暗。
他站在黑暗里，仰头看了一眼车库天花板上那扇半开的天窗。月光从天窗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枚银白色的光斑。
月牙形状。
他看着那枚光斑，忽然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个画面。
沈辞月站在书架之间，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她看起来平凡、普通、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在她说"不太懂编程"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的深水。
她什么都知道。
而他也是。
他们之间隔着的，只剩一层窗户纸。
但池清砚不急着戳破它。
——因为窗户纸的那一边，是她愿意让他看见的东西。
而窗户纸的这一边，他还有足够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她的真实全部看清。
（第一卷·第5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