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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雁门信   第一章 ...

  •   第一章·雁门信

      永安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迟。

      棠梨坐在廊下绣嫁衣,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她手里的针就跟着光线走了整整一日。青黛端了茶来,见她指腹上又添了新的针痕,忍不住将茶盏搁下,蹲在一旁看她。

      "小姐今年比去年还赶。"

      "哪有。"

      "怎么没有。"青黛把她的绣绷捧过来端详,"去年这时候您才起针,今年领口的云纹都绣完了。再过几日,怕是连袖子都要动工。"

      棠梨抿着嘴笑,并不接话。她把绣绷接回来,低头续上丝线,眼睫垂下去,在日光里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窗外的棠梨树打了满树花苞,密密匝匝的,像攒了一肚子的话等着要说。

      她伸手摸了摸腕子上的玉扣。那是沈砚辞出征前夜系在她腕上的,莹润的青白色,触手生温。他握着她的手说:"戴着这个,跟带着我一样。"

      "谁要带着你。"

      "棠梨。"

      "嗯?"

      "等我回来。"

      她记得那天晚上棠梨花开了大半,月光从花间筛下来,落在他的银甲上像碎银子。他低头看她的样子,跟平日领兵时判若两人——脸上没有一丝冷峻,眉眼都软下来,像是要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全揉进那三个字里。

      她当时笑着答:"好。我绣好嫁衣等你。"

      他说不必绣得太急,棠梨花年年都会开,他年年都回来看。

      "小姐。"青黛的声音把她拽回来,"您又走神了。"

      棠梨低头看绣绷,才发现自己方才那一针扎偏了,丝线歪歪扭扭地从云纹边上穿过去。她笑了笑,拆了重来,拆的时候银针在指尖打了个转,像忽然想起来什么:"阿七该来了吧。"

      青黛算了算日子:"还早呢。大军才走了一年,从雁门关寄信回来,路上少说也要一个半月。"

      "上回他是惊蛰前来的。"

      "那也得等过了春分。"

      棠梨"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绣。青黛看着她,看她将歪了的那一线拆干净,又仔仔细细地重新落针,手指稳当得像是从来没走神过。青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别的,转身去换茶了。

      棠梨知道青黛想说什么。去年这时候青黛就说——小姐您这样赶,眼睛要坏的。后来说——沈公子信上不是说让您慢慢绣吗。再后来说——小姐,您歇歇罢。

      每一句她都应着"好",每一句她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想快一点。

      快一点把嫁衣绣完,快一点穿给他看,快一点让他从雁门关回来的时候,踏进院门就能看见她一身大红站在棠梨树下,跟他说:"我绣好了。你可以娶我了。"

      这个念头让她不自觉地弯了嘴角。针穿过素白的缎面,带出细细的丝线声,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风把棠梨花苞吹得轻轻晃,像在点头。

      又过了几日,春分刚过的一个黄昏,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棠梨针尖一顿——那步子她认得。又快又急,踩在地上又稳当又带风,是行伍之人的脚程。

      "青黛!"

      她喊了一声,自己先站了起来。膝盖上绣了一半的袖片滑落下去,她来不及捡,提着裙摆就往院门口走。才走到半路,阿七已经推门进来了。

      "棠梨小姐!"

      他笑得一脸灿烂,铠甲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尘土,怀里揣着个油纸封,高高举着:"将军给您的信!还有东西!"

      棠梨站在廊下,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以为自己会先问"他好吗",或者问"仗打完了吗",可是话到嘴边全都哽住了。她只是把信接过来,油纸封还是温热的,像是被人贴身揣了一路。

      阿七说:"将军打了胜仗!雁门关外那一仗,把蛮子打退了一百多里!咱们将军可威风了,阵前斩了敌方一员大将——"

      "他伤着没有?"

      棠梨忽然打断他。声音很轻,但阿七的笑顿了顿。

      "没有没有!"他连忙摆手,"将军好着呢,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就是忙。信都是夜里抽空写的,他说让您别怪他字潦草。"

      棠梨这才低头看信。封口糊得很结实,角上画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棠梨花,五个花瓣挤作一团。她认得这笔烂画技,去年出征前他在她绣绷旁边画过一回,被她笑着骂"你这是在画包子吧"。

      她没舍得拆。她把信封贴在胸前,那一点残余的温度透过油纸渗进衣裳里,像是隔着千里万里,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还有这个。"阿七又递过来一个锦匣,"将军说这个给您摆在梳妆台上。"

      棠梨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支雁翎。灰褐色的翎羽,根管处还带着一点没清理干净的血迹。她轻轻拿起来,翎羽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像还带着雁门关的风。

      青黛凑过来看,倒吸了口气:"哎呀,雁翎?沈公子这是打了多大的胜仗,连这个都给小姐送回来了?"

      阿七得意地挺了挺胸:"那是。将军说了,等打完仗回来,还要给小姐打一只活的呢。"

      棠梨笑了。她把雁翎放回锦匣里,又把信揣进袖子,转身往屋里走。

      "哎小姐,您不看信吗?"青黛追在后面。

      "晚上看。"棠梨头也不回,"白天看了,怕哭花了妆,还要重新画。"

      青黛愣了愣,噗嗤笑出来。阿七在旁边搓着手嘿嘿地笑,棠梨走进了内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把信从袖子里掏出来。

      她的手有点抖。油纸封拆开的时候,里面的信纸折得整整齐齐,是她熟悉的笔迹——

      "棠梨吾妻:见字如面。雁门关今岁大雪,三月未消。然关外桃花已开,营中将士皆言春至。吾每立于城头,望南而思,不知院中棠梨可曾含苞?阿七送此信时,大约春分前后,若汝见信,花当开了罢。不必急绣嫁衣,吾归期尚远,然每念及汝坐于廊下拈针之态,便觉塞上风沙亦不甚苦。附雁翎一支,乃阵前所得。以证吾在此,日日念汝。砚辞顿首。"

      她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眼泪落下来,砸在"日日念汝"四个字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擦着擦着又笑了,笑着笑着把信贴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纸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远处风雪的味道。

      那天夜里她没绣花。她把信压在枕下,又把锦匣摆在妆台上,对着镜子端详了那支雁翎很久。月光从窗外淌进来,翎羽上的暗纹在银光里微微流转,像什么活物的眼睛。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急。他说了,年年都回来。"

      镜中人红着眼眶,但嘴角是弯着的。

      院外那株棠梨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苞挨着花苞,窸窸窣窣地响。再过几日就要开了,满树的白,一蓬一蓬的,像攒了整整一年的雪。

      棠梨吹了灯,躺下去的时候顺手摸了摸枕下的信封。

      温的。像他的掌心。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

      院门外,阿七正牵着马要走。青黛追出来喊他:"吃了饭再走啊!"

      阿七翻身上马,笑着摇头:"不了。还得赶回营里去,将军等着回话呢。"

      "那你跟沈公子说——"青黛想了想,"说小姐挺好的,嫁衣绣得可快了。让他别担心。"

      "记下了。"阿七勒了勒缰绳,马打了个响鼻,踏踏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头,月色底下那张年轻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带着点憨憨的笑:"青黛姐姐,我瞧着将军明年准能回来。"

      青黛"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望了他半天。马蹄声顺着长街一路往北去了,越来越轻,轻到融进夜风里,再也听不见。

      她关上院门,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屋子。路过棠梨窗下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姐已经睡了,手里还攥着信封的一个角。

      青黛站了一会儿,把廊下没来得及收的绣绷轻轻端起来,放进屋里。绣绷上那半片云纹在月光底下白得像雪。

      她犹豫了一下,用一块素布盖了上去。

      像盖着一个还没做完的梦。

      ---

      彼时棠梨不知,这封信是他写得最长的一封。往后两年,他的信越写越短。最后一封只有三行字。而她直到多年后才明白——那三行里,每一笔都是诀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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