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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飞鸟信已成 ...


  •   伊咕回到地球之后,SUPER GUTS联合研究所给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名义上是“星际生物研究所驻TPC联络处”,实际上就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和一扇对着走廊的窗户。那扇窗户的位置不太好,正对着走廊拐角,所以每次有人路过都会不自觉地往里看一眼。

      飞鸟信是路过最频繁的那个人。

      “伊咕——要不要一起去食堂?今天的咖喱听说不错。”

      “伊咕——这个怪兽样本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你们研究所的分类?”

      “伊咕——你周末有没有空?我带你去看海,听说你喜欢看海,去不去?”

      伊咕正在写报告,头也没抬:“我在工作。”

      “工作也要吃饭。”

      “我带了便当。”

      飞鸟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侧着头看她,她坐在桌后,穿着绿色针织连衣裙勾勒线条,外搭明亮的黄色披肩,头发扎成方便的低马尾,整个人显得都很明艳,她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很稳,侧脸的线条在日光灯下清晰分明。

      他站着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走进来了,在她桌子对面坐下,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你每天都在写报告,哪有那么多报告要写?”

      “研究所有定期汇报。”

      “那你写完了之后呢?”

      “写完了之后会有新的报告。”

      “你的人生就是写报告?”

      “我的人生还包括不被你打扰。”

      飞鸟坏笑了一下,那笑容带着他特有的味道——不正经,但也不太让人讨厌。他伸手把她手中的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又放回她手心去:“你说话的语气,好像我欠你钱一样。”

      “你没有欠我钱。”

      “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

      伊咕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因为你在我的办公室里,坐在我的桌子对面,抢我的笔,打扰我工作,还问我为什么对你冷。”

      飞鸟把伊咕桌子上的灰白色陶瓷兔子放回原处:“行,那我下次拿自己的笔来。”

      “下次不用来。”

      “那可不行。你是我从外星球捡回来的,我得对你负责。”

      伊咕长那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知分寸的人,真没招了,她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了。飞鸟又坐了一会儿,她仍然没有抬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伊咕。”

      “嗯。”

      “要多出去活动一下,老是闷在屋子里我会担心的。”

      他走出去了,伊咕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写了。

      SUPER GUTS的队员对伊咕的态度各不相同。由美村良第一次见到伊咕是在作战会议室里,她正在和队长讨论一份关于宇宙生物的能量波动报告,说话的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走进去,队长向她介绍了伊咕,她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她们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只是确认了对方的存在,然后各自继续自己的工作。

      中岛是技术员,对伊咕的研究员身份最感兴趣。他有一次在走廊里拦住她,问她关于某种宇宙生物的能量特征分类方法,她回答得很简短精悍。中岛很满意,在那次对话之后得出的结论是:“她很有自己的想法,是同道中人。”

      绿川麻衣是队里最年轻的成员,性格活泼开朗。她第一次见到伊咕是在食堂里,她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主动开口问:“听说你是从外星球回来的?那个星球长什么样?”伊咕想了一下,描述了几句。麻衣听得很认真,然后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伊咕一一回答了。那次之后,麻衣每次在走廊里遇到她都会招手。这是一个只是外表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内心很温柔的大姐姐。

      飞鸟持续地出现在伊咕的办公室里。频率大约是每天两到三次,时间不固定,理由也从不重复。

      有一次他带了一瓶汽水放在她桌上,说“路过顺便买的”。那瓶汽水她一直没打开,她不喜欢喝汽水。

      有一次他靠在门框上说“你今天的发型和昨天不一样”,她回答“我昨天也是这个发型”,他说“那可能是我昨天没看仔细”,然后他就走了。

      还有一次她正在档案柜前面找资料,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很近的位置,伸手指向她头顶那层架子上的一个文件夹:“你要找的是这个吗?”他的手臂从她肩侧伸过去,指尖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侧过头,他的脸离她很近,她侧身让开:“我自己拿得到。”他收回手:“我知道你拿得到,但我想帮你拿。”

      她把文件夹取下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我的反应。”

      “什么方式?”

      “刻意接近我的方式。”

      飞鸟愣住了,然后他说:“那你是什么反应?”

      伊咕没有回答,她拿着文件夹走回桌边坐下,继续看她的资料了。

      飞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明天还会来,我每天都会来。”他有点狼狈的离开了。

      由美村良注意到了飞鸟频繁往联络处跑。有一次她在走廊里遇到他刚从那边出来,她拦住了他:“你最近去联络处的次数有点多。”

      “我在帮她适应地球的生活。”

      “她又不是外星人,不需要你帮她适应。”

      “你怎么知道?万一她是外星人呢?”

      良白了他一眼:“因为每次你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跟出来,人家根本不搭理你。”

      飞鸟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有理由。他还是嘴硬,“我就是过去看看。”

      良没有继续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幸福,她走开了,飞鸟站在原地,看着良的背影走远,然后他转身往训练室的方向走了。

      幽灵船事件发生的时候,伊咕正在研究所里整理资料。警报响起的瞬间,她抬起头,窗外那艘巨大的黑色飞船正在缓慢地进入大气层,它的边缘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光泽。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SUPER GUTS赶到现场的时候,那艘飞船已经降落在城市边缘的开阔地上,它的形状像一艘古老的海盗船,船体表面覆盖着暗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缓慢地流动着。

      飞鸟正要走进去,他的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侧过头,伊咕正从一辆车上下来,站在距离他大约十步远的位置。

      “你怎么来了?”飞鸟很焦急。

      “这艘船的能量波动和我之前在别的地方见过的某种生物很像。”

      “你见过这种东西?”

      “见过类似的。它们会伪装成无害的东西,吸引猎物靠近,而且他们是粒子构成的。”

      飞鸟信很担心,“那你站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飞鸟走进船体内部之后,伊咕站在外围没有动。那道暗色的能量正在持续地从船体表面向外扩散,她能感觉到那道能量正在缓慢地、稳定地吞噬周围的生命信号。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心里推算那道能量的边界,然后她侧过身,走向另一侧入口。

      船体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她在通道中穿行了大约两分钟,在一处狭窄的拐角处停下了。她看见良和飞鸟正在前方的一处开阔空间中,良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得透明。飞鸟伸手去拉她,但他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像穿过一层正在变薄的水面。飞鸟信跪在地上,他的声音从她看不见的角度传过来:“良——!”

      伊咕没有走出来。她站在拐角的阴影中,看着良的灵魂正在被吸入那艘船的深处,她侧过身,沿着另一条通道向船体的核心位置移动。

      飞鸟在船体内部找到了良的方向,他站起身,向那道正在移动的光走去。他在途中遇到了幸田,两人一起寻找出路。他在一个转角处停下来,他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他侧过头——感觉有道光从他的余光中掠过,很短的一瞬,然后消失在通道的转弯处。他没有看清那是什么。

      等到时机差不多了,飞鸟信甩开幸田,找了一个机会变身。

      戴拿从外部切入。他的光束击中了船体的侧翼,但那艘船没有碎裂,它只是在那道冲击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船体内部的空间正在重新排列,戴拿被困在那些不断变化的通道中,那些正在流动的暗色墙壁正在缓慢地向他收拢。他的呼吸正在变重,他的光正在那道持续收缩的空间中被缓慢地压紧。

      伊咕在那一刻动了,她从船体侧翼的入口处切入,珍珠白色夹杂着鲜艳金红色的身体在暗色的空间中亮起来,白靴子踩在金属地面上,没有发出声音。她落在戴拿身后的位置,她的猫耳状头冠微微抖动,正在捕捉那些正在移动的能量路径。

      她的声音不高:“它在这艘船的中央,所有的能量都在向同一个位置汇聚。你打的是外壳,外壳碎了它还能重组。你需要找到那个正在控制所有能量流动的核心。”

      戴拿侧过头,他的声音从光中传过来:“你是谁——”

      “核心在你的正下方。三层甲板。”

      戴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他转向她指示的方向,他的光束击穿了那三层甲板。暗色的光从裂口中涌出来,那些正在流动的墙壁在那一瞬间停滞了,像一层正在失去张力的旧膜正在从内部开始松弛。他的下一击落在核心的位置。

      船体从内部开始碎裂。暗色的能量正在从裂缝中涌出,正在缓慢地消散。戴拿转过身,那道珍珠白色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落在地面上时侧过头看向四周,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良的灵魂正在回到她的身体里,他正在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散去的暗色颗粒。

      SUPER GUTS的队员们在外部看到了整个过程。他们看见戴拿击碎了船体,然后那艘船开始消散——但在戴拿出现之前,大约十几秒,有一道珍珠白色的光芒从侧翼切入了船体内部。那道光芒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被船体的暗色覆盖了。幸田在通讯频道中说:“我刚才好像看到了另一道光。”中岛说:“我也看到了。”

      飞鸟回到地面之后,伊咕正站在SUPER GUTS的车辆旁边。她正在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她的外套上沾着一点灰烬。他走过去:“你刚才有没有进那艘船?”

      “没有,我在外面等。”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从侧翼飞进去?”

      “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他:“里面发生了什么?”

      “那艘船是活的。里面有一个核心。”

      “那你怎么做的?”

      “打碎了。”

      “真厉害!”她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飞鸟站在那里有点飘飘然。

      ——

      伊咕接到支教任务的时候,飞鸟信正站在走廊里。他靠在窗框上,侧着头看她从办公室走出来。

      她的衣服每天都不重样,今天她换了一件浅粉色的POLO衬衫配卡其色长裤,领口平整,精致的锁骨上带着一条银质的莫比乌斯项链,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的轮廓。头发扎成带着碎发的丸子头,简约中带着精致。

      日光灯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勾成一道细长的亮边。她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

      飞鸟目不转睛看着她走过来。

      “打扮那么漂亮,是准备和我去约会吗?”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目光从他身侧越过,没有停在他身上。她经过他身边时,他侧过身,“你今天要去的学校,在郊区。”

      “我知道。”

      “我也去。”

      伊咕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SUPER GUTS也要派支教老师?”

      “不是支教。是调查。那所学校附近有异常能量波动。中岛已经分析过了,和之前那个女学生失踪案的数据匹配。所以我需要去现场确认。”他侧过身,让出通道,“正好顺路。”

      伊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飞鸟跟在她旁边,她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比正脸更冷清一些,她的目光落在前方,没有看他。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肯定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你当老师?”

      “支教。”

      “那你以前教过书吗?”

      “没有。”

      “那你准备怎么教?”

      “先听她们说话。”去那里摸鱼。

      飞鸟信低头看着她,她走过走廊尽头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她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因为光线而眯起,也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转向他。她只是继续走着,阳光和注视都不需要回应。他的目光一直追索她,跟着她一起走出了大楼。

      学校在郊区。教学楼很旧,墙面的漆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窗户的边缘有些松动,操场边缘长着几棵枝叶稀疏的树。伊咕和飞鸟走进校门时,有几个学生正在远处看着他们,她们站在教学楼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飞鸟侧过头低声说:“那些学生在看你。”

      “我知道。”

      “你觉得她们在看你什么?”

      “在看在判断新来的人是不是可以信任的。”

      “我觉得她们应该是觉得你太好看了。”

      走进了教学楼。走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显得清晰,那声音沿着两侧的墙壁向前延伸,然后消失在拐角处。飞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他看着她走路的姿态,她的肩膀舒展,步伐坚定。

      教室里的学生很少,只有十个人左右,年龄大约在十三到十五岁之间。她们坐得很散,彼此之间隔着空座位,没有交头接耳,也没有人抬头看门口。伊咕站在讲台前面,她扫了一圈教室里的座位,然后她开口了:“我是诸星伊咕。今天下午和你们一起待着。我不太会讲课,你们可以问我问题,也可以不问我。我会坐在这里到放学。”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多余的介绍。教室里安静了片刻,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但没有人开口。伊咕没有催促,她坐在窗边,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肩上。

      飞鸟没有走进教室。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教室后门旁边的墙,确保自己不在学生的视线范围内,但能听见教室里的声音。他听着那道安静的呼吸声在教室里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是坐在后排的一个短发女孩:“你是从哪里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有任务。来调查一些东西。”

      “调查什么?”

      “调查你们为什么会觉得,黑暗比光更安全。”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飞鸟侧过头,透过门缝看着伊咕的方向,她坐在窗边,正在侧过头看着那个短发女孩。她说话时候的语气温温柔柔,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模样。

      短发女孩的声音从教室后排传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们觉得黑暗更安全?”

      “因为你们坐的位置都在墙角。”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是的。”

      飞鸟靠着墙,没有动。他听见了那句回答,听见了那道声音落进教室里之后持续存在的安静。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安静中缓慢地成形。

      下午的课间,伊咕走到教室门口时,看见飞鸟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他正在看窗外,但她经过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问了一句:“那些学生怎么样了?”

      “还在观察我。”

      “你能让她们开口吗?”

      “我试试。”

      飞鸟信看着伊咕,女孩身形偏瘦,但线条紧实,撑得起衣服。她的漂亮是安静的,是偏冷的,是那种你看过一眼之后很难再找到同样质感的漂亮。不张扬,不廉价,不需要被记住,却很难被忘记。

      这样子的女孩,就算栽在她身上也值了,飞鸟想。

      他说,“你有办法让她们开口?我自己来的时候,她们一句话都不说。”

      “因为你是来调查她们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来倾听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继续向前走去,飞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第二节课的时候,飞鸟又站在了教室后门旁边的位置。他听见伊咕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不知道回应那个问题:“我小时候没有家。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有一段时间我住在公园的滑梯下面有段时间,靠着乱七八糟的供给生活。”那冷清却又温柔声音停顿了一下,“后来有人把我捡回去了,给我一个家,教我认字、教我战斗、教我认星星,他们对我很好,我以为我得到了幸福。”

      飞鸟靠着墙,没有移动位置。他听见那声音继续往下落:“突然有一天,他们都离开了我,我一个人走了很长很远的路。走完之后,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然后我回去发现家里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那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她问:“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离开了这里,还会有人记得你们吗?”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然后一个声音回答:“不会有人记得的。”

      “那如果我在呢?我会记得。”

      飞鸟站在走廊里,教室里的温暖从门缝里渗出来。他默默听完了那段对话,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开口,就是静静的站着,等着那个温柔却强大的女孩走出来。

      傍晚来临之前,伊咕走到操场边缘,坐在一棵老树的树根上。那个短发女孩从不远处走过来,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她的声音不高:“你下午说,你失去了家,失去幸福,那你是怎么知道光会重新亮起来的?”

      “因为有人教过我。他告诉我光会熄灭,也会重新亮起来,他们让我知道,即使他们离开了,门也不会关上,我永远有家。”

      飞鸟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她们并排坐在树下的背影。他没有走下楼,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并排坐着的轮廓上,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走开了。

      地面开始震动的时候,伊咕正坐在那棵树下。那道震动的方向从操场边缘的树林方向持续扩散过来,她的手指在树根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那个方向。短发女孩也站起来跟着她。伊咕侧过头,她的声调不高但带着压迫感:“你留在这里。不要跟过来。”

      “可是——”

      “留在这里。”

      她继续向那道振动的方向走去,短发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走。

      伊咕穿过操场边缘的矮灌木丛,走进那片正在变暗的树林。那道振动正在变得稳定、持续,她的猫耳捕捉到了那道正在缓慢逼近的能量波动的节奏,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又松开。

      她不需要变身,那道振动她已经听出来了,它的源头正在向树林深处蔓延,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周围的轮廓,但它还没有成形,还在等待某一道正在被拉拢的力抵达它的边界。

      短发女孩正站在树林边缘,在伊咕离开的方向上注视着那道正在变暗的轮廓。她的目光正在变得涣散,她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那道黑暗正在试图用她的恐惧作为通道向外延伸。

      伊咕停住了,她转过身,目光穿过那道正在移动的暗色,落在短发女孩身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记不记得?”

      短发女孩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正在缓慢地变得涣散,她正在用自己仅存的意识压制那道正在成形的黑暗,她的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伊咕快步走到她身边,抚摸着女孩的身体,继续开口,声音里充满安抚的意味,“你是一个很棒的乖孩子,乖孩子是会得到疼爱,能够拥有幸福的,真棒,你是一个好宝宝。”

      短发女孩的呼吸在那一刻变深了。她的身体没有移动,但她正在缓慢地变回她自己。

      飞鸟从教学楼方向跑过来的时候,那道暗色光芒正在从短发女孩的身体周围向后退散,他停在那道正在退去的暗色光带边缘。他看见那个女孩在伊咕的怀里,她的肩膀已经不再颤抖了。

      那道暗色的轮廓正在从树林深处升起来。恶魔心脏从地面上升起,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暗色光泽,它的边缘正在向四周扩展。飞鸟的目光在伊咕和那道暗色轮廓之间移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犹豫,他的身体向前冲去,他伸手取出那枚闪光剑,将它举向天空。那道光芒从他的身体中涌出来,沿着他肩头的弧线铺展开来,他的身形正在那道光的包裹中缓慢地成形。

      戴拿落在那道暗色轮廓的正前方,他的身体在暮色中亮起来,光线沿着他身体表面的纹路流动——红色和蓝色的纹路沿着肩甲的弧线铺展开来,在胸甲正中央交汇。

      他侧过头看向伊咕的方向,珍珠白色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光线中。她站在原地,搂着女孩,回望着戴拿。她不需要出现在那道光的旁边,那道光还在,她的存在感没有因为不发光而减弱。

      他的身形在暮色中轮廓分明,他的肩胛骨的线条在光线中紧绷。他的头部轮廓在光中清晰可见——那个倒三角的红色区域位于额头正中央,像一颗硕大璀璨的红宝石,在光线中泛着一层正在流动的耀眼光泽。他的头部两侧延伸出两道棱角分明的轮廓,像被反复打磨过的雪白新刃,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站在那里,他的体态既矫健又开阔。他侧过头看着那道暗色的轮廓,他的声音从光中传出来:“你来得正好。那个女孩已经安全了。现在该解决这个了。”

      恶魔心脏的表面覆盖着暗色的流动纹路,它的边缘正在向四周扩展,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撑开的旧膜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占据更多的空间。

      戴拿向前推进。他的身体在推进的过程中保持着重心的稳定,他的步伐落在草地上,脚步落地的声音被暗色的振动覆盖了。他冲到了恶魔心脏的正面,他的拳头落在它的表面——那道冲击沿着它的纹路向四周扩散,但它的表面没有出现明显的裂痕。它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重新吸收那道冲击,并在吸收的过程中变得比之前更密。

      他的身体随着那道冲击向后撤了半步,在他重新稳住重心的过程中,他看见伊咕正站在大约二十步远的位置。她没有向前走,她没有开口说话,但她正在看着恶魔心脏的方向,那道目光落在那道暗色轮廓与空气的交接处。

      戴拿在那道目光的落点处重新调整了角度。他侧身滑步,避开恶魔心脏反击的弧线,从它的侧翼切入。他的拳头落在同一道接缝处,暗色光泽在那道接触点上出现了短暂的停滞,像一层正在被压缩的旧膜正在被推到它的极限。它在停滞之后重新恢复了流动,但恢复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一些。他在那道恢复的间隙中向后撤了半步,他侧过头,看见伊咕正在用自己的目光测量那道暗色轮廓的边界。她没有开口,没有向他解释,但她的存在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确认那道正在被推进的力正在逼近它的极限。

      她的声音从那道距离中传过来:“它的左侧正在从底部向上收缩。它的能量正在向右侧转移。它在试图重新分配它的重量,把受击的一面暂时加固,等冷却后再调整重心。”

      戴拿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他需要的信息已经直接落在他的听觉中,他在侧身调整站位的同时改变了他的切入角度,在它右侧的能量密度最高的位置找到了那道正在移动的薄弱点,他的拳头落在那道薄弱点上,那道暗色光泽在接触点处出现了明显的停滞。他看见那道停滞正在沿着纹路向两侧扩展,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撕裂的旧膜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扩大它自己的裂隙。他在那道裂隙边缘找到了第二个薄弱点,他的拳头落在那道薄弱点上,那道裂隙的边缘向两侧扩展,暗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来,正在缓慢地变亮。

      他在那道裂隙完全裂开之前向后退了半步,确认那道裂隙已经足够深了,然后他再次向前推进,他最后的力道落在裂隙正中央。暗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正在缓慢地、持续地向四周扩散,恶魔心脏的表面开始从中央向外碎裂,那些碎片正在缓慢地沉入地面,像一层正在失去支撑的旧结构正在被它自己的重量压垮。

      伊咕没有看那道正在消散的暗色光。她侧过头,看着那个短发女孩的方向。她已经不颤抖了,她的目光正在重新聚焦,她正在看着她。

      伊咕没有走过去,但她开口了:“你刚才做的不是逃跑——是把那道黑暗挡在了自己身体外面。”

      短发女孩看着她:“可是我刚才差点——”

      “你刚才差一点,但你停住了。你停住的那一下,才是最关键的。”

      戴拿站在那片正在缓慢散去的暗色光中央,他的身体正在缓慢地变回人类的状态。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他侧过头看向伊咕的方向,她正站在那棵树的边缘,正在和那个女孩说话。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烟尘中,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她也在那里。

      飞鸟从树林中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外套上沾着草叶和尘土。他看见伊咕正站在那棵老树旁边,正低头看着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打完了?”

      “打完了。”

      “看起来打得很干净。”

      “还行。”他停了一下,“你刚才站在这里的时候,在做什么?”

      “在确认她没事。”

      “你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

      “她需要有人看着。”

      飞鸟没有继续追问。他侧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个女孩正在走远的背影,他转回来看向她:“你刚才其实可以走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没走?”

      “因为她还没有走完。”

      他专注的看着她,她的外套上沾着一点灰烬,她的发尾微微翘起。她的目光还落在那道正在走远的背影上,没有移开。他站在她身边,那道距离正在她和他之间持续保持着。

      她转身开始往回走。飞鸟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了:“你刚才说的那个童年故事——那些情节,都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你后来……回去了吗?”

      “回去了。”她看着前方,“门还开着。他们还在。”

      飞鸟突然安心了,他知道这个女孩会遵守承诺,一直走在那道光的边界上,以她自己安静的方式,持续地存在于他能看见的位置上。而他也会一直在那里,以他自己的方式,安静地跟着她走完这道余下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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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没有小可爱?都出来陪我玩,没有评论要死了,奥特曼这么冷门吗? 多收藏我就多更新,因为伊咕要上幼崽计划,你也不想要伊咕落后于人吧是?(邪恶的日式上司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