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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交易的代价 谢危行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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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行走后,姜辞忧在梅树下蹲了很久。
不是不想站起来,是腿软。刚才那把匕首贴着脖子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像一条冰凉的蛇蜕黏在皮肤上,时不时收紧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触到一道微微凸起的红痕,不深,没破皮,但隐隐发烫。
冷风穿过梅林,吹得光秃秃的枝丫嘎吱作响。石桌上那碗姜汤已经彻底凉透了,碗沿的豁口上凝着一滴水珠,将落未落。
【基础生存礼包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系统的提示音把姜辞忧从放空中拽了回来。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眼角,确认脸上没有泪痕了,才在脑子里问:“……怎么查收?”
脑海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界面,像是某种她看不懂原理但莫名会操作的投影。界面上有几个图标:一个发光的包裹正在角落里一闪一闪。
她用意念点了一下。
包裹打开,三样东西掉出来:
一包用油纸裹好的金疮药,闻着有股苦涩的草药味。一套换洗的粗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料子比她身上这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还有一枚铜钱,方孔,绿锈斑驳,上面刻着她不认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又像是看不懂的文字。
【金疮药:治疗外伤,一日两次。】
【换洗衣物:基础装备,无特殊属性。】
【???铜钱:???】
“……这铜钱是干嘛的?”姜辞忧在心里问。
【信息不足,无法识别。请宿主自行探索。】
“什么都要我自己探索,要你有何用。”她嘟囔了一句,把三样东西收好,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冷宫的偏殿与她住的耳房隔着一道月亮门。姜辞忧拖着步子往回走,穿过门洞时,余光瞥见偏殿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她脚步顿了顿,没敢细看,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一个四方的小隔间。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一盏油灯,角落里堆着扫帚和簸箕。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姜辞忧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危行的话还在耳边转“做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一个所有人都盯着的破绽。”什么破绽,什么棋子,什么交易,她说到底就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坑。系统的坑好歹还给个进度条,谢危行的坑——她连坑底有多深都不知道。
肚子叫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来,从穿越到现在,她一口东西都没吃。
姜辞忧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找吃的。厨房在冷宫的东北角,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间漏风的棚子,灶台上常年只有清粥和咸菜。她翻了半天,找到半块硬邦邦的窝头,就着凉水啃了两口,勉强垫了垫肚子。
正啃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姜辞忧动作一顿,下意识把窝头藏进袖子里,贴着厨房的门框往外看。
冷宫门口,管事的王公公领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进来。王公公是个四十多岁的白面太监,脸上总是挂着三分笑意,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掂量你值几个钱。他是冷宫这一片的管事,原主之所以被排挤到这鬼地方,有一半是他的功劳。
王公公进了院子,没往偏殿去,而是在院子里站定,左右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厨房门口露出半个脑袋的姜辞忧身上。
“哟,小姜啊。”他笑眯眯地走过来,身后两个小太监亦步亦趋,手里捧着几个布包,“咱家给你送东西来了。”
姜辞忧硬着头皮走出去,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王公公。”
王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颈的红痕上停了半息,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天冷了,咱家怕你们这些孩子冻着,特地送些厚衣裳来。这是给你的。”他招了招手,一个小太监把布包递过来。
姜辞忧接过,低头道谢。
王公公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负着手,环顾了一圈冷宫的院子,叹道:“这冷宫啊,常年没什么人气,怪冷清的。说起来——谢公子住在这儿,还习惯吧?”
姜辞忧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他不是来送衣服的,是来打听谢危行的。
“谢公子……”她斟酌着措辞,脑子里飞速运转,“奴婢不太清楚。奴婢只负责洒扫,跟公子那边没什么来往。”
“是吗?”王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咱家怎么听说,你今儿个在梅园跟谢公子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姜辞忧后背一紧。
冷宫里还有其他眼线?还是王公公自己派人盯着的?她面上不敢显露,脑子里拼命想对策。谢危行说的“破绽”,她现在大概明白是什么意思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光站在他旁边,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回公公,”她低下头,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奴婢……奴婢是看谢公子一个人在梅园里坐着,觉得他怪可怜的,就给他端了碗姜汤。结果他不领情,把奴婢骂了一顿。”
王公公扬了扬眉:“骂你什么了?”
“骂奴婢……蠢。”姜辞忧的脸红了,倒不是演的——谢危行确实说她蠢来着。
王公公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和气。“行啦行啦,谢公子性子冷,你少往跟前凑就是了。在这冷宫里当差,最重要的啊,是——”他拍了拍姜辞忧的肩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搞清楚谁是主子。”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走了。
姜辞忧抱着布包站在院子里,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冷风吹过,她发现自己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王公公刚才那句话不只是在敲打她。“搞清楚谁是主子”他是在试探她到底是谁的人。
她揉了揉被拍过的肩膀,转身往回走。路过偏殿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偏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也看不到人影。
谢危行肯定知道王公公来了。
人呢?半点动静都没有。
行。故意的。让我一个人去对付。
姜辞忧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拆开王公公送的布包,里面确实是一件厚棉衣,但料子粗糙,棉花结块,袖口还有几处开线。她翻遍了衣服内外,在夹层里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
她心里一沉,把夹层拆开,里面掉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谢危行若有异动,报。”
纸条在手里停了很久。姜辞忧看着那行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然后她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床板缝隙里。
不是想留着,是不敢扔。王公公在试探她,说明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有人在看。如果她把纸条扔了,被捡回去,就等于告诉王公公她不打算为他所用。
但她盯着那条黑黢黢的缝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稳妥。她把这几天从原主记忆里搜刮出来的人际关系理了一遍:王公公是冷宫管事,能到这里来去自如;谢危行能半夜在梅园里踱步,说明他也不是什么真病秧子。这两个人,一个给她塞纸条,一个让她“收着”,倒像在用同一张棋盘下两盘棋。
她在角落里找到一块松动的砖,把纸条从床板缝里取出来,重新对折,压到砖下面。然后她想了想,又把砖放回原处,用脚把周围的土抹平。
这是她从现代带过来的唯一优势:她知道,人总是会翻你最明显的地方。床板缝——太明显了。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手指冰凉,掌心却有细密的冷汗。
她刚穿越不到一天,已经有三方势力盯上了她:系统、谢危行、王公公。三方都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东西,三方都能随时捏死她。
而她呢?她连今天的晚饭都还没着落。
“活着就好……”她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深吸一口气,“活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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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冷宫比白天更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油灯的火苗一摇一晃,把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姜辞忧裹着那条薄被子缩在床上,睡不着。
倒不完全是因为冷。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今天发生的事——谢危行的匕首、系统的电击、王公公的笑脸,这三样东西轮番上阵,每次刚要迷糊就被吓清醒了。
她索性不睡了,打开系统面板研究起来。
系统界面比白天多了一些内容。好感度那一栏明晃晃地写着【5%】,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攻略对象对你产生了初步兴趣,但好感度极低,随时可能下降。请积极完成任务。】任务列表里,“新手引导任务”后面打了个勾,下面空着一栏,应该是还没发布新任务。惩罚机制说明里详细列了各级电击的强度——一级“轻微刺痛”,二级“剧痛但无后遗症”,三级“可能导致暂时性失能”。她看完之后,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三级就可能失能了,那抹杀是什么意思,她不太敢想。
关掉界面之前,她看到好感度那一栏旁边的备注文字闪了一下。很快,只是一瞬间的事。那行字从“请积极完成任务”变成了另外一句话,快得她几乎没看清。等她想再看时,面板已经恢复了原样。
但她的脑子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那句话里,似乎有一个字是她不认识的。
“喂。”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刚才那是什么?你那行备注是不是闪了?”
沉默。比刚才更彻底的沉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屏住了呼吸。这种沉默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问铜钱的用途,系统虽然答得敷衍,但至少会说话。现在,它一个字都不给。
“你是在装死吗?”姜辞忧追了一句,声音在脑海里撞来撞去,像对着一个空房间喊话。
又过了片刻。系统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语调与平时无异,平稳、冰冷、每个字都像从模具里倒出来的:
【检测到界面短暂波动,已自动修复。请宿主勿分心,专注当前任务。】
姜辞忧愣住了。
这套说辞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就等着她来问。可如果只是一次普通的界面波动,为什么第一遍问的时候不回答?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她还记得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瞬间。那句话的形状,那个不认识的字。她越想越觉得,那不像是一句说给她听的话。
像是她在无意间,瞥见了系统内部另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她盯着那个位置又看了几秒,什么也没再发生。最后她只能把被子又裹紧了一点,在心里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
但她留了个心眼:以后系统说的话,她不能再全信了。
她看了一眼那枚铜钱。系统空间里的铜钱安静地躺在角落,绿锈斑驳,花纹模糊。她试着用意念翻动它,没有反应。试着问系统,系统还是那句“请自行探索”。
她总觉得这枚铜钱不是普通的东西。系统给的金疮药和衣服都标明了用途,唯独这枚铜钱是一串问号。但眼下她实在没有精力去琢磨,脑子已经像一团浆糊。
她把铜钱放在系统空间里没动,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冷风从破窗洞里呜呜地吹进来,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长一短,像是打在人心口上。
姜辞忧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王公公那种大摇大摆的走法,也不是小太监们拖沓的碎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梅园里踱步。
她翻身下床,贴着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梅园里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白衣,散发,手里提着一柄剑——不是匕首,是长剑,剑身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凝固的霜。
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霜,从他的额角滑到鼻梁,再滑到下颌。谢危行的长相不算柔和,甚至称得上冷峻,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他的嘴唇很薄,唇角天生微微向下,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弧度。但这张脸上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眼睛——即便在月色下,那双眼睛也黑得像深井,井底沉着化不开的冬夜。
姜辞忧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原主在人群中远远望过他一眼,就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
但她也说不出“好看”两个字。因为她看着他的时候,脑子里浮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好看,是“远”。他明明就站在她十几步外的梅树下,却像是隔着一整座冷宫的距离。
她在心里小声地问:“系统,他长这样,你怎么不早说?”
她以为系统会像往常一样,回她一句冰冷的提示,或者干脆装死。没想到,短暂的静默之后,那声音响了起来,语调与平时无异:
【外貌信息不属于核心任务数据。宿主若需查看,可在好感度达到10%后解锁“人物图鉴”。】
姜辞忧噎了一下。
又是这套。任务、数据、解锁。它把一个人活生生的脸,说得像游戏里的可收集图鉴。她刚才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波动,被系统这句话一搅,散了大半。
但憋屈过后,一股迟来的火气慢慢从心底拱了上来。
“系统,”她喊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找茬,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说句实话。别人家的系统,要么能读心,要么有商城,要么开局送一身神装。我呢?你给了我什么?一包金疮药,一件破衣裳,还有一枚破铜钱。你让我去攻略他——”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又扫了一眼梅树下那个人,“就凭这些?你让我拿什么攻略?拿命吗?”
这一次,系统的回应来得比之前都快。快得像是它早就知道她会问,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答案:
【宿主所获得的初始资源,与任务难度严格匹配。】
姜辞忧:“……”
严格匹配?她气得差点笑出来。这个任务有多难,系统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谢危行可是未来要火烧太极殿的大反派,光今晚她偷看他一眼,都在想要不要先给自己买副棺材。这样的任务,匹配给她的资源就是一包金疮药?
她正要再说什么,系统又补了一句:
【攻略对象的危险等级与宿主的存活概率挂钩。初始资源越低,越能降低攻略对象的戒备。宿主若拥有过强能力,将在首次接触中被直接清除。】
姜辞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发现,系统说的是实话。不是敷衍,不是话术,是冷冰冰地陈述了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她越弱,谢危行越不会把她当威胁。那包金疮药,恰恰是因为她“不配”得到更多,所以反而可能活得更久。
这个逻辑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她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好感度那一栏,还是岿然不动的【5%】。
离10%,还差一半。
她收回目光,把这个疑问和刚才面板闪烁的事放在一起,像把两枚来历不明的铜钱并排摆在眼前。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她现在还看不出来。
谢危行没有练剑,只是站在梅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姜辞忧莫名觉得,他此刻的样子和白天不太一样。
白天的谢危行是一把淬了毒的刀,锋利、精准、每一寸都带着算计。而此刻的谢危行,站在深夜的梅园里,肩背的线条虽然依旧笔直,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不是刻意为之的孤傲,而是一个人在漫漫长夜里站久了,被月光浸透骨头的清冷。
他在想什么?想他的母亲?想他的复仇?还是想白天那个举着三根手指、抖得像筛糠一样跟他说“我说的都是真的”的蠢丫头?
姜辞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悄悄退回去,重新躺回床上。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谢危行站在梅树下的样子。
她烦躁地把被子蒙在头上。
“这是为了任务。”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活着就好。活着才能做任务。做任务才能活着。”
被子外面,冷风继续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而她没说的是,她之所以不敢睡,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有另一个原因——她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不是梦。她更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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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姜辞忧是被系统叫醒的。
【日常任务已发布:请为攻略对象准备今日的早膳,并亲自送到他手中。】
【任务时限:一个时辰。】
【失败惩罚:电击二级。】
姜辞忧睁开眼,盯着发霉的天花板看了三息,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啊”了一声。
电击二级。说明里写着“剧痛但无后遗症”,但“剧痛”两个字已经足够让她从床上弹起来了。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厨房,发现灶台上只剩下一碗隔夜的冷粥,还有两个馒头——不是白面馒头,是掺杂了不知道什么粗粮的黑馒头,硬得像石头。她在厨房里翻找了半天,最后在橱柜最深处摸到了小半袋小米。她把小米倒进木盆,习惯性地先舀了瓢水进去,把米浸湿,又用指尖一层一层地撇去浮上来的谷壳和杂质。水是从院角的井里现打上来的,冰得扎手。她本想把米直接下锅,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舀了一瓢水单烧,等水沸了才把米倒进去。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概从来没这么做过。姜辞忧蹲在灶前,看着锅里翻滚的小米,忽然想起自己在原来的世界里煮粥的样子——电饭煲、定时、听播客。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粥煮好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冷宫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梅枝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画里才有的景致。姜辞忧端着粥穿过月亮门,在偏殿门口站定。
门虚掩着。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殿下。”
里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进。”
姜辞忧推门进去。
偏殿比她住的那个耳房大了不少,但同样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旧书,桌上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字。谢危行已经起床了,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卷书,身上已经穿戴整齐,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好像刚才“安静了片刻”不是在醒神,而是纯粹不想理她。
她把粥放在桌上,垂手站在一旁。“早膳。”
谢危行看了一眼那碗小米粥,又抬眼看她。目光从她的黑眼圈扫到她被灶灰蹭脏的袖口,最后落回粥面上。
“你做的?”
“……是。”
谢危行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碗里的粥。姜辞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昨天那碗姜汤的待遇——被他当面喂了野猫——这碗粥该不会也是同样的下场?
但他没有叫野猫来试毒。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沉默。漫长的、让人坐立难安的沉默。
“火候过了。”他说。
姜辞忧的肩膀垮下来半寸。
“但比昨晚的姜汤强。”他把勺子放回碗里,语气和评价一道菜没什么两样,“至少没糊。”
他继续低头喝粥,没再说别的话,也没让她退下。姜辞忧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悄悄挪了两步,靠门边站着。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受过极严格的教养——但冷宫的质子哪里来的教养?这些规矩,大概是他还住在那个敌国宫廷里时学会的。
姜辞忧看着那碗一点点少下去的小米粥,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不是好感,不是感动,而是某种微妙的成就感——她做的东西,被人吃掉了。虽然那个人嘴很毒,拿刀抵过她脖子,说她是棋子、破绽、变量,但他吃完了。
全部吃完了。
谢危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抬头看她。“王德顺昨天来找你了。”
不是疑问句。
姜辞忧心里一紧,“……是。王公公来送棉衣。”
“棉衣呢?”
“在房里。”
“穿上了吗?”
“还……还没有。”
谢危行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姜辞忧觉得那双眼睛能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一遍。片刻后,他说:“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姜辞忧的喉咙发干。她想起了那张纸条,现在正压在她房间角落的砖头下面。她应该告诉谢危行吗?告诉他王公公让她监视他?可她说了之后,王公公那边怎么应付?谢危行会怎么处置她——一个同时被两方势力盯着的“变量”?
她的犹豫只有短短两息,但谢危行显然已经看到了。
“不必说了。”他移开目光,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在这个院子里,没有人只带着一张脸来。”
他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把棉衣穿上。他给你什么,你就收着。”
姜辞忧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不问我收了什么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明白了谢危行的意思——他不需要问。他甚至不需要她选择站在哪一边。她只要继续做她的“破绽”,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可以收买、可以威胁、可以利用的蠢丫头。而真正的棋,在所有人视线之外。
“是。”她低声应了,端起空碗,退出偏殿。
关门的时候,她听到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清脆,沉稳。
她站在偏殿门口,手里端着空碗,在晨雾里站了片刻。
冷宫的早晨很安静,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鸟叫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但姜辞忧知道,这座院子里不止有她和谢危行两个人。暗处有眼睛,墙外有耳朵,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看不见的线,牵着不同的主子。
她把空碗端回厨房,在水盆里洗了。水冰凉,冻得手指发红。
洗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有点干裂。看上去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草,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用力搓了两下,甩干水,倒扣在灶台上。
“行吧,”她对自己说,声音在水盆上方的墙壁间轻轻回荡,“棋子就棋子。当棋子至少还有棋盘可站。”
她回到房间,翻出王公公送的那件棉衣,抖了抖,穿上了。料子确实粗糙,棉花结块的地方硌得慌,但确实比单衣暖和。她把袖口的开线随便挽了两针,走到铜镜前照了照——冷宫里唯一一面铜镜,模糊得只能看出个人影。
镜子里的人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衣,袖子长了一截,下摆拖到了膝盖。看上去笨重又滑稽,和谢危行说的“一看就觉得蠢”完全吻合。
她对着镜子里的人做了个鬼脸。
然后,出了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