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葵》霖也锐

37、深夜写下的日记 什么是

　　什么是爱？

　　到底什么才算是爱。

　　书里写，爱是包容，爱是纵容，是满心迁就，是万般心疼，是读懂你欲言又止的沉默，明白你埋在心底无从诉说的苦衷。

　　我无数次在漫长的岁月里寻找这份定义，可现实抛给我的，只有一次又一次落空。很多个辗转难眠的深夜，心底会冒出一个冰冷的念头：或许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错误，这个世界上，本就不会有人真心来爱我。

　　记忆的底色，是爷爷奶奶家老旧的农家院落。
　　打我记事起，爷爷奶奶的偏爱就完完整整落在堂弟们身上。好吃的零食、崭新的物件、温柔的话语全都围着弟弟打转。而我常常只能孤零零扒住冰冷的木门门框，安安静静站在角落，远远望着他们热热闹闹说笑的模样。我不敢上前争抢，不敢开口讨要半分关注，稍有一点不顺他们心意，迎来的便是厉声呵斥。我就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隔着一道门框，旁观属于别人的温暖。

　　有一幕画面，时隔多年依旧刻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那一天我待在叔叔家里，叔叔家的弟弟看中了我手里的东西，二话不说上手就要抢夺。那是属于我的物件，我本能地护住不肯松手。爷爷看见，没有问前因后果，没有听我半句辩解，扬起手掌，重重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瞬间铺满半边脸，耳朵嗡嗡作响，整个人被打得愣在原地。

　　妈妈看见我平白无故挨打，心里憋不住火气，当即上前和爷爷争执拉扯起来。可争执过后，她把我拖拽着带回自家，满心的委屈没有地方倾泻，最后连我，也挨了她的责罚。我站在原地，脸颊还在发烫，心里一片茫然，我不知道做错的究竟是抢夺东西的堂弟，还是无辜受打的我。

　　小时候日子拮据，我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没有。妈妈心疼我，去找爷爷想要借五十块钱给我买鞋。爷爷摆着手一口回绝，嘴里反复念叨家里拿不出钱，手头紧巴。可转过身子，他就陪着老婶出门逛街，出手大方地买下名牌衣物。同样是一家人，对待我们和对待旁人，是全然两样的标准。

　　二年级的那个寒假，成了我童年挥之不去的梦魇。
　　只要数学习题错上一道题目，爸爸就会动手责罚我。整个漫长寒假，这种折磨从来没有断过。有时候他会直接抽出皮带抽打，疼痛感钻透皮肉。我会被他连拖带拽，一路拉扯到昏暗的走廊，慌乱挣扎之间，我的脑袋狠狠撞在坚硬的木门框棱角上。尖锐的撞击过后，脸上裂开一道道伤口，留下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疤痕，这些印记，直到现在还留在我的皮肤上。也是从那段度日如年的时光开始，我一点点在心里和爸爸拉开距离，慢慢疏远。

　　校园的日子同样没有半分暖意。在学校里，我时常要忍受饥饿。老师总能找出各式各样的理由，不许我去食堂吃饭。有一回，我整整饿了三天，滴水少进，一口饭菜都没有吃上，身体彻底撑不住，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一块糖饼，就能看清家里全部的偏心。
　　换做旁人，或许会为了一口吃食大哭大闹，但我从来不会。那天我和弟弟在大姑家玩耍，大姑特意给自家孙子烤了一块香甜的糖饼。回到家里，弟弟闹着也要吃，爷爷便不情愿地动手，也做了一块。我站在一旁，心底悄悄生出一点微弱的期盼，我以为，这一回也会属于我的那一份。

　　我满心欢喜地回到家中，看着弟弟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啃着糖饼，我站在旁边，满眼期待等着爷爷分给我。可爷爷抬眼看向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怎么这么馋，就只做了这一个，先紧着你弟弟吃。”

　　我喉咙堵得发紧，只轻轻应了一声“嗯”，默默转身走了出去。那一天妈妈恰巧去了张家口，家里只剩下我和爸爸。夜深之后，我蜷缩在冰冷的被子里，压抑不住满心酸涩，悄无声息地哭出了声音。

　　哭泣的动静惊动了爸爸，他猛地一把掀开我的被褥，怒吼的声音砸在我的头顶。看见我掉眼泪，他非但没有半分安抚，反倒转身就去墙角拿棍子。巨大的恐惧包裹住我，我连忙颤抖着开口道歉，才勉强躲过一顿责罚。

　　在家里得不到疼爱，踏入校园，等待我的又是无休止的欺凌。老师的偏见，同学的欺辱接踵而至。有人拿彩色画笔，肆意在我的脸上胡乱涂画，口中不停吐出难听的称呼，拿我的性格、我的姿态肆意取笑。

　　四年级，年级进行两班合并，属于我的真正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往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煎熬之中，清晨醒来一想到要去上学，心底就泛出发自本能的抗拒。每逢快要放长假，个别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对我说出极其刻薄的话语，言语之中满是恶意。说完之后，他转头就给其余的同学播放电影、分发零食，教室里满是欢声笑语，只有我孤零零坐在座位上，被隔绝在热闹之外。

　　有一回，班里的英语组长遭受欺负，情绪崩溃想要跳楼。我心底生出一丝共情，打算上前安慰对方。可我还没有靠近，就遭到了组长的恶语相向。几个性子强势的女同学一窝蜂围上来，伸手拉扯我的衣服，使劲拧我的胳膊，扬手扇过来巴掌。

　　长久积攒的委屈一瞬间压垮了我，我冲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楼下的地面，萌生了纵身一跃的念头。可脑海闪过父母的模样，我咬着牙硬生生把这份冲动压了回去，选择退了回来。可身边的同学依旧不肯罢休，有人伸手死死攥住我的脚踝，用力往楼下拖拽。他们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嬉笑着叫嚷伤人的话。我拼尽全身力气死死扒住窗户边框，用尽全部挣扎，才跌跌撞撞退回教室。从那一件事之后，我的心理彻底落下了病根。

　　我天真地以为，熬完压抑痛苦的小学，一切就可以变好。可升入初中我才懂得，苦难远远没有结束。
　　校园里的恶意变本加厉。会有人当众在操场拉扯我的裤子，不分时间场合围上来嘲讽起哄。就连吃饭，都变成一件奢侈的难事。食堂分饭，我们拿着饭盆排队打米饭，每每轮到我，盆里就空空如也。我只能折返回去，可饭菜刚摆上桌，就被一群人一哄而上抢光。来回折腾好几次，我依旧吃不到一口热饭。回到宿舍之后，等待我的依旧是推搡打骂。饭桌之上拿我编段子开玩笑，课本、后背的校服上面，到处都是别人写下的嘲讽字句。

　　长久的压迫终于让我彻底爆发。我掀翻了教室里的课桌，玻璃窗被撞得碎裂，书本纸张漫天乱飞，粉笔灰扬得到处都是。学校叫来了家长，可家人来了之后，不问前因后果，不分青红皂白，一味地斥责我，逼迫我向学校、向所有人道歉，没有人愿意听一听我到底承受了什么。

　　初一下半学期，欺凌变本加厉。我总是被欺负，只能去讨好欺负我的人，想要换来片刻安宁。可一旦我不再顺从，迎来的就是威胁与辱骂。有一次我被逼到崩溃，把饭盆狠狠摔在地上，跑回教室。中午午休，同学们全都返回宿舍，唯独我一个人滞留在教学楼。我认认真真写好了遗书，颤抖着手拨通妈妈的电话，在电话里面失声痛哭，告诉她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跑遍教学楼，挨个拉扯每一扇窗户，想要寻找出口，可所有窗户全部加装了细密的铁丝防护栏。从六楼跑到二楼，没有一扇窗户可以推开。我靠着墙壁，哭得浑身发抖。等到午休结束，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群人照旧围上来，继续对我恶语相向。

　　2023年10月22日，初三。积攒多年的痛苦压垮了我，我再也撑不住。看见学校，心底只剩下生理性的厌恶。我打车离开，一路来到河边，纵身跳了下去。落水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仿佛灵魂和身体分离开来。万幸我被消防员救起，紧急送往医院，检查出脑部淤血，在病床上住了整整十天，花费上万。出事的前一天，家里因为房产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妈妈情绪激动，叫我滚出去，让我去投奔奶奶。我没有回头，一路跑到大桥边，望着脚下翻涌奔腾的河水，无数灰暗的想法盘旋在脑海，最后仅存的一点理智拉住了我。

　　同年十二月，我被确诊抑郁症、焦虑症，不得不住院治疗一个多月。住院的时候我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慢慢好起来。2024年，是我为数不多感受到暖意的一年，身边出现过愿意陪伴我的人。可等到假期落幕，热闹散去，那些人也慢慢消失，又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2025年，在学校巨大的压力之下，我选择服药了结自己，被旁人救下，送往天津进一步检查，确诊重度抑郁、重度焦虑，伴随精神分裂相关症状。直到我走到这一步，家人才终于流露出来关心，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走出校园踏入社会，现实依旧没有善待我。去到饭店打工，老板看出来我性格软弱，便肆意压榨欺负。本该我做服务员的工作，额外强迫我去修车、搬家，额外的劳动一分钱补贴都不会给到我。明明谈好月薪三千二百元，等到发工资，只给到两千三百。老板轻飘飘丢下一句，干活时间不够长久就只能拿这么多。我没有反抗的底气，满心无助，只能攥着那一点微薄的工钱离开。

　　还有一回，家里的妹妹疑似失联，所有人慌乱的时候，是我第一个站出来四处寻找。我绕遍偌大的商场，借来喇叭，骑着电动车穿梭在大街小巷寻找。电动车没电，我又扫来共享单车，偏偏借来的喇叭还坏掉，所有的努力处处碰壁。巨大的无力感压垮我，我蹲在街上崩溃大哭。那一刻，我心里同样冒出灰暗的念头，可是没有一个人过来安抚我的情绪。后来妈妈打电话叫我回家，姑姑也开车赶来，大家一起接着寻找。可老叔完全不问我的付出，不分青红皂白就来指责我。我看着那句轻飘飘的文字，只觉得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原来无论我付出多少，永远都得不到体谅，永远没有人真正心疼我。

　　就在前些日子，就因为我不愿意把工资全数上交，妈妈当场和我翻脸。拿出文字消息跟我说，以后楼房开销、我的吃穿用度，她不会再掏一分钱，还要求我下个月归还她五千元。

　　很多时候我会反复去想，或许我的出生，真的就是一场错误。

　　这就是我的大半生，原生家庭的忽视、校园无休止的伤害，一点点造就了如今的我。我曾经傻傻幻想，如果我变成女孩子，是不是家人就能够多看我两眼，是不是就会把一点点关心分给我，能够时时刻刻把我放在心上。

　　可到头来，所有的期盼，全部落空。
　　我寻遍半生，始终没有找到，书本里写的那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