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地界》白宫永燕

38、三十八章 叶霖棠

　　叶霖棠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光线从侧窗透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她的意识还有些涣散，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视线模糊了好几秒才慢慢聚焦。
　　然后她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那种让她牙根发痒的笑意：“哦？醒了？”
　　叶霖棠“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从躺椅上翻下去。
　　她一只手撑住椅沿，另一只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脱口而出：“我去……什么玩意？”
　　视野彻底清晰之后，她发现自己还在那间炼药室里，空气里依然是那股混合了草药和药剂的复杂气味。
　　照尘就站在三步之外，双手揣在袖子里，歪着头打量她，那双绿色的眼睛里亮着一种“发现了有意思的东西”的光。
　　照尘上下扫了她一遍，然后眼前一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赏：
　　“唉，这么快就醒了？说明你身体解毒性还不错嘛。”
　　叶霖棠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还没正式入学你就毒我？”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个调，紫瞳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你在跟我开玩笑吧”的表情：“入学之后您是不是要把我当小白鼠死命往里毒啊？”
　　她这话一出口，才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
　　三个年纪稍长的精灵站在照尘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拿着捣药杵和量杯，明显是正在上课的学长学姐。
　　他们听到叶霖棠那句控诉，脸上表情各异。
　　一个低头抿了抿嘴，一个仰头看天，还有一个用手背挡着嘴，怎么看都是在憋笑。
　　照尘面对叶霖棠的控诉，表情居然还能维持得一脸坦然。
　　他甚至伸手理了理自己深绿色长袍的领口，用一种“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的语气说道：“放心，我没那么恶毒。”
　　“您刚才这么说的时候我已经倒在地上了。”
　　叶霖棠毫不犹豫地拆穿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当我是失忆了吗”的理直气壮。
　　照尘被她噎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你这不醒了嘛。一点小挫折而已，不妨碍你我之间的信任。”
　　叶霖棠盯着他那张笑容满面的绿脸，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现在对您的信任已经是负数了。”
　　旁边那个仰头看天的学长终于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的“噗”。
　　照尘倒也不恼，只是笑着摇了摇头，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带着一种“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的宽容。
　　叶霖棠看着他那副样子，更气了，但还没来得及继续发作，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唉不是。”她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然后又转回来盯着照尘：
　　“现在什么时候了？我晕了多久？”
　　照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太自然的变化。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绿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
　　“额……你已经睡了半个月了。”
　　整个炼药室安静了一瞬间。
　　叶霖棠觉得自己的耳朵可能出了问题。“什么？”
　　“半个月。”照尘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倒是清楚了，但那份清楚里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辜。
　　叶霖棠一把抱住自己的头，蓝发被她自己的动作揉得乱七八糟，嗓子里发出一声堪称凄厉的惊呼：
　　“半个月？我睡了半个月？！”
　　照尘赶紧抬手往下压了压，做了个“冷静冷静”的手势，然后伸手指向旁边那三个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学长学姐：
　　“这也不能怪我，是你的这些学长学姐啊，自己能力不行。”
　　那三人同时抬起头来，表情各异。
　　一个脸上写满了“冤枉啊老师”，一个满脸写着“老师你怎么卖我们”，还有一个直接低下头开始假装认真捣药。
　　照尘视若无睹，继续一本正经地解释：“我本来那瓶药剂的昏迷效果只有一个小时，你闻一下顶多睡个把时辰就该醒了。
　　结果他们，啊，可能是在药剂里加了点什么自己的‘小创意’，硬生生把效果给加强到半个多月了。
　　要不是你刚才自己醒了，我都打算亲自动手给你解了。”
　　叶霖棠顺着照尘的手指，一一看过去。
　　那个低头捣药的学长耳朵根都红了，另一个望天的学姐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还有一个直接侧过身去假装在研究墙上的药方。
　　叶霖棠缓缓地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照尘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能麻烦您告诉我，他们之后要去哪里就业吗？我好提前躲着点。”
　　照尘听了，居然真的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这个嘛，目前来看，一个打算去军需部，一个要去炼金协会，还有一个——哦，她想去的是医疗总部。”
　　叶霖棠沉默地听完，默默地在心里给这三个地方都画了个大大的红圈，标注着“远离”二字。
　　她重新看向那三位的目光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敬畏，要知道她对自己的体质还是很了解的，解毒能力跟伤口自愈能力是成正比的。
　　能在这种基础体质上让她昏睡半个月，只能说眼前这三位，个个都是绝命毒师级别的天才。
　　之后的事情发展得倒是出乎叶霖棠意料。
　　照尘大概是觉得这事儿确实有点理亏，毕竟是他先拿药剂引诱叶霖棠去闻的——于是大手一挥，当场宣布：
　　“鉴于我教学环节中的一点小疏漏，这三位同学的学分各扣四分，加到叶同学身上。”
　　那个低头捣药的学长手一抖，差点把杵子掉进坩埚里。
　　望天的学姐终于看了地面，表情里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
　　另一个侧身装忙的学长则转过身来，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叶霖棠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羡慕”和“你命真好”和“早知道我也装新生了”等诸多情绪。
　　叶霖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她赶紧打开终端查了一下自己的学分，果然看到数字从60跳到了72。
　　72分。
　　睡了半个月，多了12分。
　　叶霖棠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然后又赶紧压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
　　但她紫瞳里那亮晶晶的光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从炼药室出来之后，叶霖棠就直接去了图书馆。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嘴角那个压都压不住的笑意终于彻底释放了出来，12分啊！
　　她在训练场上差点被打成筛子都没挣到半分，结果被毒晕一次就净赚12分，这买卖也太划算了。
　　她甚至开始认真地思考，如果再来几次这样的“意外”，她是不是很快就能攒够毕业所需的学分了。
　　但转念一想，照尘那老狐狸肯定不会再上第二次当，而且那三位学长学姐估计也不会再让她轻易沾到这种便宜了。
　　算了，有一就有二这种事在照尘那里大概是不成立的。
　　到了图书馆，叶霖棠找到自己常坐的那个靠窗位置坐下，然后在终端上给照尘发了条消息，问他有没有什么推荐的预习书目。
　　对方倒是回得很快，直接发了一串书名过来，末尾还附了一句“先从第一本开始看吧，慢慢来”。
　　叶霖棠按照书号找到了那本书，封面是深灰色的，没有标题，只印了一个叶脉状的纹路。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上去，然后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密密麻麻的血管图。
　　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专有名词，粗的细的、长的短的、交错的并联的，每一根血管都有各自的名称和功能注解。
　　叶霖棠盯着那一页看了足足半分钟，才艰难地把目光移开，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页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讲的是不同种族的血管构造差异。
　　她随手往后翻了几页，看到人族的结构图、兽族的结构图、维鹤族的结构图……
　　每个种族都有各自的篇幅，上面画着精细到每一根毛细血管的解剖图，旁边标注着各种她看不太懂的术语。
　　叶霖棠翻到维鹤族那一章的时候，手顿住了。
　　维鹤族的身体结构复杂程度远超其他种族。
　　光是翅膀那一块，骨骼、肌肉、血管、神经交织在一起，画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几十个点位，每一个都有对应的文字说明。
　　再往后翻到头部结构，各种腺体、器官、神经束排布得像是迷宫一样，光是看着那张图就已经让人头皮发麻。
　　叶霖棠把书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又翻开，再看了一页，然后又合上。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图书馆的天花板，紫瞳里一片茫然。“光是维鹤族这一章就够我背一年的了……”她喃喃自语：
　　“选都选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本书深灰色的封面，最终还是把它翻开到第一页，逼着自己开始看。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霖棠几乎把图书馆当成了第二个家。
　　她每天早上去，晚上回，中间除了偶尔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或者去窗边站一会儿透透气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埋在那本深灰色的书里。
　　乌倾有时候会从耳坠里飘出来，趴在她肩头跟着看几眼，但每次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血管图就晕乎乎地钻回去了，嘴里呜呜地叫着说：
　　（看不懂看不懂）
　　叶霖棠倒也没逼着自己一口气把所有内容都啃完。
　　她按照照尘说的“循序渐进”，先把人族和精灵族的篇章看了个大概，有了基础概念之后再去接触其他种族。
　　维鹤族的章节她决定留到最后，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除此之外，她还在心里默默规划着时间——入学前一天，一定要把校规手册从头到尾看一遍。
　　这是她之前去哪颗星球养成的习惯，先把规矩摸清楚，免得一不留神踩了雷。
　　尤其是这个学院的学分制度那么变态，违反一条校规就扣70分，她初始学分才72，扣一次就变正2分，扣两次就直接负到负70，那画面她想都不敢想。
　　入学的日子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天叶霖棠提前结束了一天的预习，把书还回原位之后，径直走向了图书馆的管理台。
　　管理台后面坐着一个圆脸的女精灵，正在低头整理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用目光询问来意。
　　叶霖棠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您好，我想借阅校规手册。”
　　圆脸管理员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放在台面上推了过来。
　　叶霖棠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厚度，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本书大约有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十厘米厚，封面上烫着“精灵学院校规总览”几个字。
　　她伸手掂了一下。
　　好家伙，跟块板砖一样沉。
　　叶霖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试图用最礼貌的语气说道：“我需要的是校规手册……您是不是拿错了？”
　　管理员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波澜，语气平平地说：“这就是。”
　　叶霖棠：……？
　　她抱着那本沉甸甸的校规回到了座位上，把书放在桌上，手撑着下巴盯着那封面看了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之后，她认命地打开了终端，翻出了贺珈斯之前发给她的那份文件。
　　当时她只看了前半部分，就是那些比较基础的、每个学院都差不多的通用规定。
　　现在她把文件往下滑，发现下面的内容还有很长很长，长得她手指滑了好几次都没滑到底。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从头往下看。
　　第十九条、第三十二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三章……每一条下面还有细分条款，每个细分条款下面还有补充说明和典型案例。
　　叶霖棠越看越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往外冒烟，但理智告诉她这些必须记，不然第一天入学就可能因为某个不起眼的小动作被扣掉70分。
　　她硬着头皮往下看，乌倾从耳坠里飘出来趴在她头顶，也跟着往下瞅，但看着看着就开始打哈欠，最后直接在她头顶缩成一团睡着了。
　　十九个小时之后，叶霖棠终于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完了一遍。
　　她关掉终端，把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趴在桌上散发着一种“半死不活”的颓丧气息。
　　蓝发从桌沿垂下去，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图书馆墙上的计时器。
　　还有三个小时新生典礼就要开始了，从这里走到典礼会场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
　　叶霖棠站起来，把那本砖头一样的校规抱回管理台归还，然后走出了图书馆。
　　她选择步行过去，而不是用传送门或者搭乘什么代步工具，理由其实很简单——
　　太早到了也是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大眼瞪小眼。
　　她前世上学的时候就有这个毛病，每次报告厅开会，如果到得太早，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同学，人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说笑，她就只能一个人坐在那里坐着发呆，那种无处安放的尴尬感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精灵族虽然普遍不会主动找人搭话，大部分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那种安静的氛围反而让叶霖棠更觉得不自在。
　　大家都在沉默，那就意味着她连假装看其他的东西都显得突兀。
　　所以走过去正好。
　　既能熟悉路线，又能卡着时间到，不用提前在会场里坐着干等。
　　两个半小时的路程不算近，但叶霖棠走得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那些她还没见过的建筑和植物。
　　这学院确实大得惊人，光是沿着一条主干道走，两旁的景致就变化了好几次，从密林到石阵到开阔的广场，每一处都透着精心设计的痕迹。
　　等到她走到典礼会场门口的时候，终端上的时间显示正好还剩不到半小时。
　　她向门口负责核验身份的精灵出示了徽章，确认身份后被放了进去。
　　会场内部比叶霖棠想象的要大得多，是一个圆形的阶梯礼堂，从讲台向上层层叠叠地延伸出去，座位数以千计。
　　此时到场的精灵大概坐满了三分之一，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各处，确实如她预料的那样，大部分人都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有低声交谈的也压着嗓子。
　　叶霖棠选了一个比较靠后、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这样视野好，又不至于太显眼。
　　她把背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稍微放松了一下这半个月来一直紧绷的神经。
　　终端震了一下，她低头去看，是贺珈斯发来的消息。
　　【听说这次会议由大长老举办。】
　　叶霖棠坐直了一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两下：【真的假的？我已经到了，但没看到一位长老。】
　　【还没正式开始，长老不会显身的。】
　　叶霖棠回了个【哦！】，然后又补了一句：【唉？贺老板你是怎么知道的？】
　　【昨天跟二长老聊天时他说的，话说你有看校规吗？】
　　叶霖棠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一点“终于轮到我炫耀了”的小得意，敲下一行字：
　　【当然。前半个月被五长老坑了一把昏过去了，后半个月就泡在图书馆里预习和记校规了。】
　　【那就好，免得你刚进学院学分就变负数了。】
　　叶霖棠看到这条差点笑出声，回了个：【在你眼里我就这么莽？】
　　【看样子你终于意识到了。】
　　叶霖棠看着那一行字，紫瞳里漾开一点笑意。
　　她正准备再回点什么，余光瞥到会场前方讲台上有动静了，便立刻敲下一句：【不说了，会议要开始了。】
　　然后她熄了屏，把终端收进口袋，抬起头看向前方。
　　一个男人从讲台侧方走了出来，身穿一件淡金色的长老长袍，袍角绣着复杂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有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和一双青色的眼睛，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下意识安静下来的气场。
　　叶霖棠猜也能猜到其身份——二长老，鲍扑。
　　鲍扑在讲台中央站定，目光扫了一圈下方的学生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温和而不失威严的调子。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
　　欢迎新生入学、简要介绍学院历史、勉励大家珍惜学习时光云云。
　　然后在话音落下的时候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点不一样的笑意。
　　“现在，大长老将为新生们送上祝福。”
　　这话一出，台下有些新生疑惑地交头接耳起来。叶霖棠听到前面几个精灵在小声嘀咕：
　　“大长老？怎么之前没听说……”
　　“好像大长老一般不出面的吧？”
　　“那今天倒是难得……”
　　议论归议论，鼓掌的手倒是没停。
　　叶霖棠也跟着拍了两下手，心里也有些好奇，她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确实没找到太多关于大长老的信息，只知道大长老地位在长老院最高，但具体是什么样子、什么性格，全都语焉不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从讲台的另一侧走出来。
　　那个女人身穿一件红色长袍，袍子的颜色深得像凝固的火焰，边缘却镶着一圈金色的滚边，走动时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上，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显得精致而冷淡。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她走路的姿态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肉眼可见的不耐烦，像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情打断了自己的节奏，不得不来这里走个过场。
　　叶霖棠的目光落到那张脸上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僵住了。
　　她的腰背瞬间从松弛的靠坐状态弹直起来，脊背绷得笔直，蓝发随着她骤然端正的姿态晃了一下。
　　紫瞳瞪得大大的，嘴微微张开，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炸得她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那张脸……
　　大长老。
　　虹冕是大长老。
　　叶霖棠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擂得她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不是，那天在空间里，送自己离开的神秘女人，是大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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