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回声》li老妖

7、黑白无常 王昭握紧了

　　王昭握紧了拳头。
　　手心里天罡符的热度又起来了，暗红色的光在袖口底下若隐若现。他听见云一在他身后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道士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他前面。
　　“官爷，”云一说话的声音很小，客气里透着一股讨好的味儿，“我们是……”
　　“谁让你往前了？”八字胡小鬼手里的铁尺往案桌上一拍，“站回去！没问你别说话！我问的是你后面那个，你……”他铁尺指着王昭，“你叫什么名字？报上来！”
　　歪帽子小鬼在旁边帮腔，把那本暗红色的簿子哗啦啦翻得飞快：“来来来，你们先说说叫什么名字，本官给你们翻翻簿子。叫什么的？说了就可以翻看，就能走了，多简单的事对不对？”
　　王昭的手心滚烫。那些暗红色的筋脉从袖口底下爬出来了，蛇一样缠上他的手背，在青色的灯光里发出暗沉沉的微光。他平日里最恨的就是那些狐假虎威的官差。
　　八字胡小鬼的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眼神忽然变了，瞳孔缩了一下，连带着那个拍桌子的歪帽子小鬼也停下了晃腿，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昭的手，嘴里的草棍掉下来落在案簿上，沾湿了一小片纸面。
　　大门口安静了几下。只有铜灯里的青色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爆了个灯花。
　　“那是……”歪帽子小鬼小声说了两个字，被八字胡瞪了一眼，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了。
　　八字胡小鬼的铁尺慢慢收了回去，握着尺柄的手势换了好几个，像是拿不稳该用什么样的力道。“你这个……”他清了清嗓子，这回的声音不像猫叫了，倒像猫被踩了尾巴，“你这个，是哪来的？”他指了指王昭的手背。
　　正当两鬼卒惊恐之际。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紧接着是一个尖细得不像话的女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指甲刮在瓷器上：“不去了不去了！你自个儿回吧！我可累了，腿都细了三圈！”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闷闷地接上来：“又闹什么闹，差事还没交呢，回头判官那边问起来，你担着？”
　　“我担着就我担着！横竖你瞧不上我办事，我说那老太太阳寿还有两天呢，你非说昨夜子时就到，结果呢？拉回去一翻簿子，多亏了两天的饭！人家儿孙都还没见着最后一面，老太太在哭魂关里骂了一路，你耳朵不发烫？”
　　王昭僵在原地。他和云一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彼此眼神里看见了同一个念头——糟了！
　　云一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往石柱后面闪，两人刚缩到一根粗石柱的背后，甬道口那边就晃出了两个巨大身影。
　　左边那个白得刺眼，一身的白袍子白得直反光，头上顶着一顶高高的尖帽，帽檐上写着四个字，隔得远看不太清，只觉得墨色淋漓的，像刚写上去，墨迹还在往下淌。右边那个黑得像墨团子，黑袍黑帽黑鞋，连手里的铁链子都是黑铁打的，哗啦哗啦拖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甸甸的。
　　白的是白无常。黑的是黑无常。
　　王昭从石柱边角偷偷往外看，白无常背对着他们正跺脚，身形纤细，穿着宽袍大袖，侧面的轮廓看着倒像个身段窈窕的女子。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甩着一条长长的白布条，那布条在她手腕上绕了好几圈，尾端像活的一样在空气里摆动，扫过旁边的石柱，柱子上的牌子跟着一阵乱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身边的黑无常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壮得像一座小山，肩上扛着一面黑色的大幡，幡面上画着扭曲的纹路，幡杆顶上挂着一串铜铃，但那些铜铃没有舌，晃起来只在空气里闷闷地转。
　　“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黑无常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嗡嗡的，像水底下敲鼓，“老太太的簿子上写的就是那个时辰，我亲眼看见的，你非要拿她的八字再推一遍，推完了说不对，说多出两天。多出两天那也是判官的事，你跟我甩脸子有什么用？”
　　白无常猛地转过身来。王昭终于看清了她。
　　一张俊俏的脸，眉眼弯弯的，看着竟有几分喜庆，像民间年画上的善财童子。可她的脸色白得不正常，是那种刷了十几遍石灰的惨白，嘴唇倒红艳艳的，嘴角往上翘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
　　她那双眼睛水汪汪的，忽然间就蓄满了泪水，眼睫一眨，两行泪珠子滚下来，落到脸颊上就变成了细细的白霜，挂在腮边凝成两小撮冰碴子。
　　“你凶我？”白无常把脸一别，两条白布条从袖口垂出来，她捏着那布条绞来绞去，绞成一团乱麻，“你为了个老太太凶我。我跟你搭档了三百年了，三百年了，你什么时候为了一个亡魂凶过我？我看你心里头根本没我。”
　　黑无常那张黑黢黢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他扛着招魂幡的那只手明显握紧了一下，幡杆上的铜铃闷闷地转了两圈。他憋了一会儿，闷声道：“哪有凶你，我是说这事儿……”
　　“还说还说！”白无常把绞成一团的白布条往地上一摔，布条落地就化了，变成一缕白烟飘散了。她又从袖口里抽出一根新的，继续绞，“行，你有理，你全有理。那你自己回去交差吧，我去奈何桥边坐坐。孟婆上回说给我留一碗人肉莲子羹，我喝完了再回来。”
　　黑无常把招魂幡往地上一顿，幡杆底端砸在青石板上，轰的一声，震得脚下的地面都晃了两晃。周围的石柱上那些小牌子哗啦啦一阵乱响，好几块被震掉了，飘飘忽忽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你差不多得了！”黑无常的声音拔高了，嗡嗡的震得耳膜发胀，“我这儿还提着两个逃魂呢！”
　　他一抖手里的铁链，链条末端果然锁着两个半透明的影子，一老一少，缩在链条的阴影里瑟瑟发抖。那两个影子都穿着寿衣，老的头发花白，小的看着才十七八岁，两人挤在一处，大气不敢出。“你要是非在这儿闹，我就……”
　　白无常不等他说完，甩着袖子转身就走。
　　她走的方向正好向着王昭他们藏身的那根石柱，王昭的后背紧贴着石柱的冰凉表面，屏着气，连心跳都怕太响。云一在他旁边，右手的指诀掐了一半，指尖微微发光，但那光太弱了，在这种暗红色的天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
　　白无常走到石柱旁边时忽然停住了。她歪着脑袋，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往石柱后面瞟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变更大了。
　　王昭的心脏猛地一缩，掌心的天罡符箓像感觉到了什么，那些暗红色的筋脉在他皮肤底下猛地跳了一下，透出光来。光在暗红色的地底下不明显，可在白无常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这光大概亮得像一盏灯笼。
　　白无常停了一会。鼻孔处发出巨大的喘气声，像牛栏里——熟睡的牛在呼吸。
　　然后她扭过脸去，对着身后的黑无常哼了一声，抬脚继续走，小碎步嗒嗒嗒的，白袍子拖在青石板上扫起一层淡淡的灰。她的白布条从袖口垂下来拖在地上，扫过石柱边上的时候轻轻拂了一下王昭的鞋面，凉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脚背上。
　　她走了。黑无常在后面站了一会儿，狠狠跺了一脚，地上的青石板裂了一道缝。他把铁链子哗啦啦一抖，闷声骂了句什么，扛起招魂幡朝白无常相反的方向走了。
　　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那老一少两个逃魂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小的那个回头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眶里什么光都没有，木木地转回去了。
　　两个无常走远了。叮当声、哗啦声、闷闷的铜铃转动声，都远下去了。
　　王昭靠在石柱上长长吐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把衣裳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云一把掐到一半的指诀松开，手指头抖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没说啥。
　　正当他们以为黑白无常已走，安全了。突然一声炸雷似的暴喝从头顶砸下来：“滚出来！”
　　那声音不是从大门口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千百张嘴贴着墙壁同时吼出这两个字，震得一边铜灯里的青色火苗猛地往下一矮，差点灭了。
　　王昭仰起头，看见半空垂下来两条影子，一白一黑，像两张被风鼓满的幡。白影落地时轻飘飘的，脚尖点在地上没有声响。黑影落地时却是重重的一顿，整个鬼门关的地面都颤抖了一下。
　　案桌后面的八字胡小鬼和歪帽子小鬼早从椅子上滚下来了，一个跪在案桌底下瑟瑟发抖，一个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嘴里念叨着：“使者大人。下官不知、下官不知。”
　　白无常露出了某种扭曲的笑意，那些没有眼白的黑瞳仁里映着铜灯的青色光，两点幽幽的鬼火。
　　王昭和元一呆在原地。原来黑白无常早就发现他们了，只是装作不知道而已。元一心想，自己修炼的指诀功力尚浅，不足以罩住两人。
　　黑无常的手抬起来了。他手里握着一杆幡——招魂幡，幡杆是骨白色的，幡面漆黑如墨，上头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招魂幡一举起来，地府门口的温度骤然降了下去，铜灯里的青色火苗缩成了豆大的一粒，王昭呼出来的气变成了白雾。那幡面上无风自动，哗啦啦地舒展开来，黑底银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阳寿未尽的生魂，擅闯鬼门关。”黑无常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几十丈深处传上来的，“按地府律条……”幡面上的银字忽然亮起来，像活的虫子在蠕动，“抽魂散魄，打入枉死城，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招魂幡猛地朝他们卷过来。巨大的风声在地府里响起。
　　招魂幡那片黑色光芒像一整块夜空塌了下来，带着一股腥冷阴风，吹得王昭的脸颊生疼。
　　危急中，云一抽出了背后的桃木剑，挡在王昭面前。剑尖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像是在画符。
　　黑无常的嘴角动了。他的黑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王昭看见他白茫茫的眼珠子里浮出一丝讥诮——像一个人看着蚂蚁举着一片树叶冲向自己。
　　桃木剑碰上招魂幡光芒的那一刻，剑身发出一声脆响，“咔嚓”——像冬天踩断了冻硬的枯枝。淡金色的光碎了一地，木屑纷飞。云一手里只剩了半截剑柄。小道士踉跄着退了半步，嘴角渗出一线血丝，那双沉井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少年人的慌乱。
　　招魂幡没停。黑色的光芒继续压下来，带着那阵透骨的阴寒，卷向云一的头顶。王昭什么都没想，一下冲到云一面前挡住。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看到招魂幡的光芒即将盖下来，王昭不自觉伸出双手去挡，掌心对着那片压过来的黑色，五指张开。这时天罡符箓在筋脉里疯狂地游走，最终汇聚在掌心。
　　“嘭”一声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光从他掌心迸发开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破笼而出的野兽。一道暗红色光束直击而出，撞破眼前那片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