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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阳天眼 足足过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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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云一的指尖按在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上,沿着脉络缓缓地滑下去,从手腕到掌根,再到掌心。一边看着,一边摇头,说是不可能。
王昭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像冬天河里的石头。那些筋脉被触碰到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活物受了惊,随即又安静下来。
“谁给你的?”云一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药柜边上。他脸上那种少年人的青涩完全褪去了,换了一种别人从未见过的凝重。
王昭把昨天龙井村的事说了一遍。老婆婆画符,符箓化入掌心的灼伤感,还有婆婆那句“新娘的轿子会着火”。他说得断断续续的,中间停了好几次,喉头滚动响,像咽不下去什么东西。
云一听完,没有立刻接话,转身从药柜最底下一层翻出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叠黄纸、一碟朱砂、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云一边说边把朱砂倒进小碟子里,滴了两滴水,慢慢研磨。朱砂在碟子里化开,红得刺眼,像刚凝结的血块。
王昭摇头。
云一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阴沉沉的的眼睛看着王昭,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符箓,是法相。”他把“法相“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怕吐出来就会被风吹散似的。
王昭没听懂,皱起眉头。
云一放下朱砂碟,在矮桌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道袍上的线头。
“我们道家讲究修行的路子,有的人修内丹,有的人修符箓,有的人修剑术,还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解释,“还有的人,修的是法相。法相不是练出来的,是上天赐的。是神仙菩萨把自己的功法,分一些出来,种在凡人身上。那东西长在血肉里,跟人的魂魄结在一处,生根后就拔不掉了。”
他指了指王昭的右手,“你这个,就是法相。种在你身上的那位,最少也得是正神一级的神灵。我师父生前跟我提过,上古时候有大能者把法相赐给凡人,一为护持,二为……”
他又顿住了,这回停得更久,“二为……让这个人替他们办他们自己不出面的事。”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光柱里的尘埃还在上下浮动。
王昭眨了眨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些暗红色的筋脉在光线黯淡的后屋里微微发亮,像埋在土里的炭火,明明灭灭的。
“那——慧娘呢?”他问。嗓子哑得厉害,几乎是从胸口里挤出来的声音,“她被天火烧了,连骨头都没剩下。你去看了没有?桥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剩下,什么都……”
他说着说着就乱了,嘴唇哆嗦着,话语碎成了一片,不知所云。
云一看着他,等他说完,小道士才慢慢开口,“你昨晚上来过没有?”
“没有。”王昭摇头,”我在桥头跪了一夜。天亮才起来的。”
“那就对了。”云一站起身,走到药柜跟前,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根线香。那香是黑色的,比寻常的香粗一点,闻着有一股苦艾的味道。他拿火折子点燃,插在矮桌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直直地往上走,飘到房梁底下才散开。
“你今天白天到桥上去了没有?”他问。
“去了。告示就是在那揭的。”
“你看见什么了?”
王昭想了想,说他看见桥面上有一片青灰色的烟火痕迹,轿底的木板还在,烧得焦黑,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云一盯着那根线香烧了一会儿。香灰落下来,一截一截白花花的,堆在香炉里。他忽然说:“我今天天没亮就去了一趟渡仙桥。”
王昭猛地抬起头。
“我比你晚到一个时辰。”云一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波澜起伏。但王昭听出来他竭力想压着什么。
“你猜我看见什么了?桥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痕迹都没有。青石板灰扑扑的,长着青苔。轿底那块木板也没了,像是从来没有过。整个渡仙桥跟昨天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东西都没烧过。”
王昭呆住了。
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千百只蚊子在飞。
他说不可能的!他明明看见那片青灰色烧焦的痕迹,明明看见了那块烧焦的木板,告示上白纸黑字盖着朱红大印,镇上人都知道苏家的花轿在桥上烧了——可云一说桥面上干干净净?
“那火……”他嘴唇动了一下,“那火把东西都烧没了?烧得连痕迹都不剩?”
“一般的火,不行。”云一摇摇头,“但你说那火是青色的。我师父从前提过一嘴,说世间火分三六九等,人间的柴火灶火是最低的,再往上是丹炉里的三昧真火,再往上……”
他抬眼看着王昭,眼光里好像有东西在闪烁,“再往上,是神仙用渡劫的火。那火不烧木头,不烧石头,只烧魂魄。”他指了指王昭的心口,“你媳妇儿是被烧了魂魄,不是烧了身子。肉身还在,只是魂魄没了。”
王昭的手猛地攥紧了,掌心里天罡符箓的光透出来,把那些暗红色的筋脉照得发亮。他开始呼哧呼哧地喘气,像一头困兽。
云一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少年人的手劲竟然出奇的大,“你要找她,不能靠这个。”他指着王昭的右手,“法相护的是你的命,不是你的眼。你肉眼凡胎,看不见她去了哪里。你得开阴阳天眼。”
王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通红,“怎么开?”
云一沉默了。
屋里只有那根线香烧着的声音,细小的毕剥声。他看着王昭,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三年的卖灯人,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的那团火,忽然叹了口气。“我师父留给我的法子有一个,”他犹豫了一下,“折阳寿,开天眼。十年换一眼,十年换一程。”
王昭盯着他,喉结上滚动,“我愿意。”
“是用我的!”云一说。
“助人开天眼,本就是有违天道之事,损的是我的阳寿。”他的声音又恢复到那种平淡,没什么起伏的调子上,“你的命已不是你的了,是那位种法相的大神的。”
“这……”王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自己的事情,总是不能折损别人的阳寿。他想了想,“法师助我,我愿用我的命抵你一命。”
元一抬头,惊奇地看着他,像是看见世上最大方的人。
“我也想!世上本是可以——以命抵命。”他摇摇头,思量了一会,“我刚已说过,你的命已不是你的了,且没人能要得起你的命矣。”
他转过身,从药柜最底层翻了很久,才翻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刀刃薄薄的,闪着暗沉沉的冷光。他拿起那把刀,在自己左手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朱砂碟里。
朱砂和血混在一处,红得发黑。
“坐好。”他对王昭说,“别动,千万别动。我接下来要在你额头上画符,画完了你的天眼就开了。开的那一会你会疼,像有人把眼珠子从里往外抠,你忍住了,别出声,出声就废了。”
他蘸了蘸混了血的朱砂,笔尖悬在王昭眉心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会。然后落笔下去。元一口里不停默念:“算阴阳,开天眼,下地府、视鬼魂、察幽冥。”
小道士耗上自己十年阳寿,强行给王昭打开了阴阳天眼。
笔尖落下的瞬间。王昭觉得眉心被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去。疼痛从额头往里钻,钻过颅骨,钻过脑髓,头脑在撕裂、撑开。他咬紧牙关,牙根咯咯作响,眼前一片白光炸开,碎成万千流萤。
随后是清清凉凉的。王昭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被抽走了,轻飘飘的,像抽走一根丝线。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元一的声音,声音像是从遥远天边而来。
白光退去。王昭睁开眼,人在外镇子上。
他看见满天飘着半透明的影子,街角的柳树下蹲着个没有脸的妇人,正拿梳子一下下梳着空气。渡仙桥还在,但他看见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雾气里有无数细小的光点沉浮着,像萤火虫,又像碎了的星星。那些光点沿着桥面往东飘,一路飘过桥头,飘过镇口的老柳树,飘向龙井村的方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天罡符箓的暗红光芒正在暴涨,把整条小臂都照透了,皮层透明得像琉璃,里头的骨头一根根清清楚楚,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他抬起头,看见云一的脸。
小道士背着一把桃木剑,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少年人的模样里忽然有了苍老的影子。低头一看,小道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灰色布袋。布袋鼓鼓囊囊,好像装了很多宝贝。
“走吧。”云一说,“我陪你。去地府,找她。”
“去地府?”王昭惊讶的问。
“当然是去地府!”小道士解释说:“苏慧明人已死,剩下的就只有魂魄了。魂魄一般都是往地府去的,要不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就这样去?”王昭又问道:“我们要不要…准备准备?”
“已经准备好了。”元一拍了拍自己身上背的灰布袋,“怎么?你怕了?不敢去?”
王昭想起自己身上除了慧娘那身被烧卷了边的婚服,已经一无所有了。他咬咬牙,“不怕!只要能找到慧娘,哪怕是魂魄也好。”他看着小道士元一,“怎么下去??”
“下去不难!难的是……”小道士脸色忽然一紧,严肃说道:“我们将会遇到很多大小鬼怪,其中的恶鬼会要人命的。”
“没了慧娘,我也不想活了。死就死了。”王昭眼神坚定。“下去吧!”
苏家的白灯笼是在天火发生的当晚就挂上去的。
从门楼到正厅,从回廊到厢房,白纸糊的灯笼密密匝匝挂了一院子,风过时齐齐地转。门口两盏最大的,一面写“奠”,一面写“苏“,墨迹淋漓,被夜风吹得半干未干。
苏慧明没有尸身。
收殓的那天,苏老爷叫人从渡仙桥底下舀了一勺河水,又从轿底那块焦木板上刮了一层灰白的粉末,一起装进一只青瓷坛子里,权当骨灰。棺材是连夜赶出来的。棺盖掀开着,里面铺了七层白布,每一层都撒了一把糯米。
苏老爷站在棺材边上,手里攥着两样东西,攥了半个时辰。
一样是月隐玉环。慧明满月时戴上的,羊脂白玉的环子,戴了十九年,被体温和岁月磨得油润,对着光看能看见里头有淡淡的云纹流转。
另一样是一把金玉梭。三寸长,一寸宽,黄杨木底子,嵌着金丝和碎玉,梭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这是王昭下的聘礼,慧娘特别喜欢。
苏老爷把这两样东西放进棺材里,月隐玉环搁在枕头的位置,金玉梭放在旁边。他蹲在棺材旁边,咽了好几次,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慧娘啊你路上走慢些,爹给你照灯。”
他亲手把月隐玉环和金玉梭旁的缝隙用白布塞紧,怕它们在路上颠簸碰碎了。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两步,对老礼生点了点头。
大厅里,白灯笼照着白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