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火之殇 太阳从头顶 ...
-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边去了,迎亲的队伍在官道上走了一个多时辰,快到镇口的时候,王昭远远就看见了苏家的宅子。
青砖灰瓦的门楼,门楣上挂着红绸,两个大红灯笼还没点,白的灯面映着夕阳,泛着暖融融的橘色。门口站着看热闹的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小孩子们坐在墙头上,双腿荡来荡去,嘴里嚼着麻糖。
苏家是大户,苏慧明的父亲苏老爷在镇上开了三间粮铺一间布庄,虽说不算巨富,但殷实宽厚,逢年过节给穷人家舍粥舍米,口碑极好。
苏慧明是独女,自幼养在深闺,但不像旁的小姐那样娇气,七八岁就跟她爹学看账本,十二岁就能帮着铺子里核算进出。未及盛年,慧明就要父亲在大院搭台,救助流民,放粮施药,镇上人都说她生了一副玲珑心肝。
王昭第一次见苏慧明,是三年前的元宵节。他在桥头卖自己扎的灯笼,生意不好,摆了一晚上也没卖出几只。苏慧明跟着丫鬟从桥上过,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罩上画着嫦娥奔月。她在他摊子前停下来,然后买了一盏画着玉兔的灯笼。
王昭那年十九岁,蹲在桥头的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笼的光晕里,觉得自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晃晃悠悠的,像一盏刚点上火的灯笼。
后来他又扎了灯笼,又去桥头卖。
第二年的元宵节她没来,第三年的也没来。王昭就一直扎灯笼,一直拿去卖。
直到今年春天,苏家忽然托了媒人来王家提亲。
苏老爷说,女儿慧明自己点的头,说三年前在桥头买过一个卖灯人的灯生意,那灯虽丑,但扎得结实,一直都没散架,是个靠得住的人。
苏老爷略有嫌弃,不同意。
慧娘却说:“普众生是良,渡一人是缘,良缘来了不可逆。”
王昭爹娘早逝,家境一般,一间三进老宅虽说破旧,却也夯实,这门亲事对他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可他从不管别人怎么说,他真心喜欢慧娘。
他把家里那把最值钱的金玉梳—托媒人送进了苏家。苏慧明回了三个字:收到了。
这三个字他揣在心底,揣了两个月,等到了今天。
花轿落在苏家门前时,大红灯笼已然点亮,鞭炮炸了一地红纸屑,硝烟味混着饭菜香飘过来。
王昭骑在马上,看着喜娘掀开轿帘,从苏府搀出一个盖着红盖头的身影。大红嫁衣,绣着金线的凤穿牡丹,裙摆曳地,露出一双绣着并蒂莲的绣鞋。他看不太清,但那身影走动时的姿态他认得,是他日夜思念的人。
喜娘把新娘扶进花轿,轿帘放下来时,金线鸳鸯在夕阳里晃了一下。
王昭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他攥了攥缰绳,掌心里又烫起来,烫得他皱了皱眉。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处的暗红色筋脉又浮出来了,比先前更明显了些,隐隐发着光。
他使劲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往回走。来的时候走的是龙井村的近路,回去的时候按规矩得走官道,绕一个大圈,把整个镇子走一遍,叫“压路”,意思是让全镇人都知道谁家娶了媳妇。
王昭骑在马上,频频回头去看那顶朱红花轿,轿帘垂着,纹丝不动,里面的新娘安安静静的,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他想:她是不是累了,一大早就起来梳妆,折腾到现在,怕是连口水都没喝上。
他伸手指了指新娘。伴娘会意,掀开轿帘一角说了几句,里面似乎动了一下。伴娘回头冲他挤了挤眼,意思是没事。
王昭就笑了,心头那点不安也没了。什么龙井村的老婆婆,什么画符,什么花轿会起火,都是大日头底下晒昏了头的胡说。能娶到苏家的女儿,老天爷开恩还来不及,哪来的什么灾什么祸?
他想得美滋滋的,马蹄子踩在官道的黄土上,嗒嗒嗒的,像敲着欢快的鼓点。
队伍走到渡仙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桥洞的正中间,红彤彤的,把整座桥都染成了金色。桥下的小河浅浅的,水面反着光,波纹像碎金似的晃人眼睛。
刘吹鼓走在最前头,站在桥头吹了一串高亢的迎宾调,唢呐的声音尖尖的,划破了傍晚的宁静。抬轿的陈大牛喊了声“上桥了”,四个人齐齐迈步,花轿稳稳当当地上了桥面。
花轿是在镇口的石桥上着的火。
那桥叫“渡仙桥”,青石砌的,桥栏上刻着莲花纹,年头久了,花纹被磨得模糊,只有雨后才显出浅浅的轮廓。
王昭小时候听老人说,这桥是古时候时修的,说是镇上出过仙人的意思。他从不信这些,他只觉得这桥窄,两顶轿子对着走就得有一方让路,每次抬着东西过桥都得小心翼翼。
王昭策马跟在后头,马蹄踏上青石桥面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焦味,跟龙井村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更浓,更烈,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猛地抬头,看见花轿的轿顶正冒出一缕青烟。那烟是青色的,碧汪汪的青,像春天刚抽出来的柳芽,又像深潭底下的水苔,袅袅地升上去,在金色的夕阳里格外扎眼。
“停轿!”王昭喊了一声。
来不及了。青色火苗从轿顶窜起来,像一朵花在瞬间绽放,又像谁在轿顶泼了一桶青色的水。不对,是火,是青色的火,顺着轿帘往下淌,淌过金线鸳鸯,淌过绣着龙凤呈祥的绸面,所到之处无声无息地吞噬着,没有黑烟,只有那种碧汪汪的青色光焰在跳动。
那火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人间的火是红的、黄的和白炽的,这火是青的,冷冷的,像坟头上的磷火。
“救人!”王昭从马上滚下来,跌在桥面上,膝盖磕得生疼,他顾不上,爬起来就往花轿冲过去。可他往前跑,脚下的路却像被什么拦住了,双腿沉得抬不起来。他低头看,桥面上什么都没有,青石板光溜溜的,可他迈不动步子,脚底像生了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陈大牛和另外三个抬轿的已经扔了轿杠跑下桥了,有一个跑得急,在桥阶上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到了桥底下,回头看着桥顶,张着嘴说不出话。
刘吹鼓的唢呐掉在地上,他往后缩着退,退到桥头的人群里,被人群裹着又往后退。看热闹的人像退潮的水,哗啦啦往两边散,有的尖叫,有的捂眼睛,小孩子们被大人抱起来,脸埋进肩膀里。
整个渡仙桥上只有王昭一个人,他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跪了下去。
他跪的方向正对着花轿。
他看见青色火苗舔舐着轿帘,轿帘卷起来,露出里面一片大红嫁衣的裙摆。那裙摆也在烧,金线绣的凤穿牡丹在青色火焰里一明一灭,像活过来了似的,凤凰的翅膀一张一合,牡丹的花瓣一层层绽开又一层层剥落。
他看着那片裙摆,看着火沿着绣鞋往上爬,看着并蒂莲在青火里烧得卷曲、发黑、灰飞烟灭。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苏慧明在笑。那笑声清凌凌的,从青色火焰里传出来,可那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甚至没有一丝挣扎,倒像是释然,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卸下了背上的包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舒了口气。
那笑声在桥上回荡着,青火里回荡着,钻进王昭的耳朵里,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慧娘!”他喊,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笑声停了。青色火焰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白生生的,指尖还染着凤仙花汁的红,那手在火里晃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
王昭拼了命往前扑,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伸出他的右手——掌心里天罡符箓猛地亮起来,滚烫滚烫的,像要把他的皮肉烧穿。
他刚抓住花轿伸出的那只手。指尖刚触到那白生生的手指头,火舌一卷,那只手化成了灰。青色的灰,细得像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花轿塌了。轿顶先垮下,然后四面的轿壁向内收拢,像一朵巨大的青色花朵在凋谢,花瓣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空荡。
空空的。轿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绣鞋没了,并蒂莲没了,那只染着凤仙花汁的手也没了。青色火焰跳了最后一下,骤然熄灭。奇怪的是,王昭手中却抓着慧娘那身被烧卷了边的婚服。
还有轿底那一块烧焦了的木板,搁在桥面上,木板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薄薄的,匀匀的,像筛过的香灰。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桥洞里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一半,金色变作了暗红色。
那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被风掀起来,扬到半空中,纷纷扬扬的,在暗红色的天光里飘散,像下了一场细细的雪。
王昭跪在轿底木板前面,伸着那只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慧娘一丝温热的触感。那只手碰到他手指的刹那,凉凉的,然后就没有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掌心,天罡符箓的暗红色线条正疯狂地游走着,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再沿着小臂往上爬。皮层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膨胀、在嘶吼,那股热意从掌心窜到胸口,再从胸口窜到四肢百骸,烫得他浑身发抖。
可他感觉不到疼,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只有一片空洞洞,从心口往外漫溢,进到眼睛里,把夕阳、把桥、把灰烬全部吞没了。
围观的人还在后退,有的已经开始跑了。
有人喊“天火……天火”,一声接一声,尖利得像刀子划玻璃。
苏家的丫鬟在桥底下哭,哭得站不住,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回拽。刘吹鼓的唢呐被人踩了一脚,铜嘴歪了,躺在路边,映着最后的夕阳,像一个咧着嘴在笑的鬼脸。
渡仙桥上的火,烧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灭了。
王昭跪在桥面上,手里攥着一把灰白的粉末,攥得指节发青。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到青石板的缝隙里,漏到他婚服的前襟上,漏到他膝盖底下那一小片烧焦的痕迹上。
他张了张嘴,想再喊一声“慧娘”,嗓子眼里却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野兽。
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渡仙桥静静地卧在暗红色的天光底下,桥面上的青石板被火烧过的地方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一块永远洗不掉的疤。
王昭跪在那里,身影被拉得老长,一直伸到桥头的石阶上,伸到围观人群踩过的脚印里,伸到黑暗里面去。
他手里还攥着那把灰。
风又起了,把最后一点粉末吹起来,吹到河面上,落在暗沉沉的水里,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王昭忽然想起龙井村那个老婆婆说的话,想起她缺了三颗牙齿的笑容,想起那道符箓化入掌心的滚烫。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手指节“咯咯”地响。
掌心里天罡符箓的暗红色光芒透过指缝漏出来,一明一灭的,像一颗挣扎着要冲破牢笼的心,更像是一种要指引他揭开“天火”迷底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