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夜探篱院 沉沉夜色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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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压覆龟兹街巷，晚风卷着渠畔细沙。闻舟入夜快步折返，关上院门才压低声音回话：“郎君，尉迟郎君并未入住藩属客馆，在西城水渠边租了一座小院，院里侍从全是昆仑北麓河谷随来的旧部，不大和城中人打交道。属下远远窥望，没敢靠近，绝不曾惊动对方。”
闻舟说完，眼底藏着几分困惑：“坊间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旧于阗王尉迟胜的庶子私通吐蕃，可那日柘厥关外，咱们明明亲眼看见吐蕃骑兵追杀他，两件事压根对不上。”
裴琮心底存着一模一样的疑惑，决定亲自登门面谈。
“我亲自过去一趟，你留在馆中等候。”
闻舟连忙上前半步：“郎君，夜里城郊巷子荒凉，万一有变故——”
“只是面谈，不必兴师动众。” 裴琮出言打断，独自踏入夜巷。
巷内静得只余下风吹渠水的声响，矮墙之内透出一点微弱灯火。裴琮行至木门前，正要叩响门环，后颈忽然袭来一阵微凉的力道，指尖精准扣住他颈侧命门，力道收放恰到好处，足以制人，却并未立刻下死手。
裴琮浑身一僵，呼吸骤然顿住。身后响起人声。汉话流利，却带西域独有的柔和尾调，散漫之中藏着几分戏谑：“裴巡官好大的兴致。白日刚差人尾随打探我的住处，夜里竟亲自登门，倒是一点不拖沓。”
是尉迟朔。
裴琮稳住气息，没有贸然挣扎，语声是标准沉稳的中原雅音：“尉迟郎君防备心很重。”
“你那家僮一路从王城廊下跟着我到巷口，跟得那样显眼，我要是半点察觉不到，早死在戈壁的追猎里了。” 尉迟朔指尖依旧抵在他颈间，气息落在裴琮耳侧，“安分些，我没想伤你。就是好奇，深夜寻我，打算谈些什么？”
裴琮静立片刻，缓缓开口：“我有一桩交易，想与你谈。”
尉迟朔低笑一声，收回手，侧身退到一旁，抬手虚引院门：“进来说。外头风大，不必站在巷子里吹风。”
小院院中只摆一张木案，一盏油灯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狭长。二人相对落座，尉迟朔随手取过陶杯倒水，姿态随意，不见半分王族端肃。
“裴巡官想要从我这里换取什么？”
“昆仑北麓绿洲民情、部族动向、吐蕃游骑虚实，还有于阗王庭刻意隐瞒的边境实情。” 裴琮语气平直，字字清晰，“安西与中原隔绝万里，讯息闭塞。使团要整理真实边情以备上奏，急需可靠的消息来源。阁下扼守昆仑山口，所见所闻，远胜过城中官吏辗转转述的空谈。”
尉迟朔抬眼望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陶杯边缘，带着少年人的锐利试探：“好处先不谈。你凭什么笃定，我交给你的消息不会掺水？倘若我随口捏造局势，误导你们使团，你辛辛苦苦递上去的奏疏，岂不是一场笑话？”
裴琮神色不见波澜：“我自有多处渠道交叉比对。安西烽燧守军、往来商旅、其余藩部，皆可相互印证。讯息真假，时日一长自然明晰。一旦查实你刻意瞒报、杜撰军情，这场交易即刻作废。我的奏疏之中，便不会再有任何维护河谷的文字。其中利弊，阁下应当清楚。”
尉迟朔低低笑出声：“说得毫不留情，我喜欢。行，这笔买卖我应下。我给你一手南山北麓讯息，你借着朝廷的名义，帮我挡下王叔一再蚕食我河谷封土的算计。”
“正是。双方各取所需，互不亏欠。此事必须严守隐秘，不可让第三方知晓。” 裴琮颔首。
尉迟朔端起陶杯，轻轻磕了磕木案：“只是约定是双向的。要是你那边没能兑现承诺，我手里的消息，可不止能送到你一人案前。”
裴琮淡淡应声：“我素来恪守约定。”
短暂静默过后，裴琮抬眼看向尉迟朔，平和发问：“为何城中人人传你私通吐蕃，柘厥关外，我却看见吐蕃骑兵追杀你。”
尉迟朔闻言，只是轻轻嗤笑一声，指尖漫敲陶壁：“中原人总爱分非黑即白。我确实见过蕃使，可往来相见，是暗中探查他们的进军路线、掳掠目标，何来归顺一说。只是王叔一直猜忌我手握封地部曲，处处设防，这般游走周旋的分寸，我自然不能摆到明面上，落人口实。至于你看见吐蕃人追杀我，又是另一重纠葛，眼下不便多说。”
裴琮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油灯将尽，裴琮起身告辞，尉迟朔送至院门。木门在身后悄无声息合上，隔绝了院中那一点昏黄灯火。
巷里夜风更凉，渠水汩汩不息。裴琮沿幽暗巷道原路折返，一路避开巡夜的城卒，待回到使团馆驿，馆内早已灯火寥落。
闻舟正守在院廊之下，不曾安睡，见他归来，连忙快步迎上，目光飞快扫过裴琮周身，确认并无伤痕，才轻声询问：“郎君可还安好？那处小院之中，情形如何？”
裴琮抬手拂去肩头沾染的细沙，步履沉稳，神色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廊下柱边，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谈成了一桩私下约定。此事你知我知，不可向旁人吐露半分，连幕府同僚也不能提及。”
闻舟闻言神色一凛，当即垂首：“属下明白，定守口如瓶。”
裴琮望向沉沉夜色，远处龟兹城头的烽燧火光遥遥一点。
“流言半真半假，此人远比坊间传闻复杂。往后继续留意西城那座小院，但切记，只远观，不可再行尾随惊扰。”
“是。” 闻舟应下。
裴琮不再多言，转身走入屋内，手中犹自记着方才木案边，少年那双藏在灯火阴影里，锐利难测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探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