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女人窝 三个“女人 ...
-
好似仍睡在禁地中乳白色汤泉中,细蛇一般的游丝贴着肌肤游走,泛起细密的战栗。
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视野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晕,忽明忽暗地在晃动。往下,是完美的月光浅弧,刺痛人眼,心也骤缩成一团,绷着一种狠劲往下沉。
心湖随水波起伏,层层漫涌的愉悦,将他密密裹住,在将欲没顶时,一口气轻轻渡回,从池底被捞回岸边。
“圆圆——”
倏地,浑身一懈。
萧润猛然坐起,大口大口喘息。寝衣从肩头滑下,胸口一凉。他低头,梦里的弧度竟出现在眼前,素色里衣被汗水打湿了一片,紧紧贴着腰身,轮廓分明。
那只握在被子上的手,指节纤细,指甲圆润,连掌心的皮肤都是细嫩的。萧润盯着手看了很久,喉间低低滚出一句话:
“……疯了!”
他竟然梦见了萧翎……
还有贺玉蟾……
可梦里的五感太真实,鼻尖芬芳、指尖触感、甚至有耳边的气息。
萧润脑中一晃,他梦见的,真是萧翎吗?还是……自己?
萧润慌忙穿衣下榻,倒了满满一盏冷茶,一口饮尽,喉间凉透了,方才觉得心中没那么燥了。
一定是昨晚被萧翎那一遭惊吓狠了,夜里才会发此梦魇。
一定是!
萧润侧首,见窗外已然天光大亮,旭阳透过窗牖,照出一条飘着浮尘的光柱。想必此时朝会早已散了,也不知道贺玉蟾那蠢女人在那群老狐狸窝里如何了?
门外脚步声簌簌贴近,桃叶出声:“贺小主,您起了么?凤梧殿差人来请您过去小叙。”
凤梧殿?柳参云?她请贺玉蟾干什么?
萧润眉头一拧,正要开口回绝,转眼一想,他此时已经不是金尊玉贵、无人敢驳的萧润了。
萧润便起身开门,放桃叶进来,皱眉问:“这好好的,大妃请我去做什么?”
桃叶是个嘴上没门的,沉吟两声后道:“我猜是想试探您一番,您看,这封妃大典都这么久了,听说不仅太妃没召见过她,甚至连陛下也没去过凤梧殿一回,更别说夜宿了。”
萧润挑眉:“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桃叶两手一拍,连声调都陡然拔高:“谁说没关系?关系大了!贺小主你都去了多少回太妃宫中,昨日还在未央殿待了大半日,后妃里可没您这先例。”
桃叶绕案一圈,又顿住:“我猜那大妃也是怕您威胁到她的地位,先探探深浅,估一估您是敌是友,说不准,她已将您视作眼中钉了,这趟过去,就是要敲打您……”
萧润听着这绕来绕去没个半分准头的话,有些不耐烦道:“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您、要去?”桃叶一蹦又瞪圆了眼。
桃叶话音刚落,萧润已经往门外走了。
“哎——”桃叶箭步上前拦住,张开双臂,“我说了这么多,您就没听见一句?”
“听进去了。”萧润拨开横在面前的手,又补充一句:“但不去,不是我的性子。”
桃叶眼睛一瞪:“我的天,您如今是什么身份?贺小主!连妃子都不是,大妃身后是柳家撑腰,您就这么直愣愣地冲过去,一点不惧?”
萧润垂眼看见她,嘴角一扯:“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什么去不得?”
桃叶一愣,又深吸一口气,一跺脚道:“行!我陪您去,既然要去就不能这么去!”
萧润还来不及问“什么意思”,桃叶如一阵风似地卷起,噼里啪啦翻箱倒柜地翻起来。
半个时辰后,萧润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了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
眉似远山黛,细又长,尾端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驯服的凌厉和孤傲。眼尾扫了一层薄薄的云绯色,晕染开如远山含雾。又在唇上点了石榴色胭脂,衬得肤白如玉。
桃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青玉梳,将他的头发从上梳到下。
“您这头发,真好,跟缎子似的滑。”
听着这随口的一句嘟囔,萧润脑中又想起梦中的光景,自己的手抚在如瀑的青丝上,底下透出如暖玉般的光泽来。
萧润咽了咽口水:“快一些!”
他早已不耐烦,眉头蹙得老高,这女人麻烦得紧,出门还要扑粉施黛,大把的时光就浪费在这穿衣打扮上了。
萧润又忍了片刻,桃叶将头发一绺绺分好又往上梳,忙活了好一阵,又从妆奁中取了令人眼花缭乱的簪花和步摇。
“飞仙髻。”桃叶将最后一支玉芙蓉步摇插上,又绕到萧润身前,扫了两眼后笑了:“不错,这前朝传下来的样式果然不俗气,也只有您这又长又厚的青丝才能梳得起!”
“好了没?”萧润忍了又忍,没好气道。
桃叶端详片刻,惊道:“对,还有一样东西。”说着又翻出一个小瓷罐,用指甲挑出一个细小的类似花瓣的物件,贴在了萧润眉心。
“这是什么?”萧润下意识一缩。
桃叶打开萧润要触碰的手,接着道:“花钿,时下最流行的,别碰,碰花了就不好了。”
身上的衣裳是早换好了的,藕荷色上襦,月白色织金褶裙,腰带上垂着白玉环和妃色流苏。
“您别说,这么一收拾,宛如天仙下凡。”桃叶绕着萧润踱步一圈,又欣赏起了她的大作。
萧润没说话,脚步一动,身上佩环也跟着叮当响,顿了顿后又道:“走吧!”
桃叶跟着他身后,出了储秀殿,小跑两步,又拽了拽他的袖子:“您……当真不怕?”
萧润脚步一顿,偏头,步摇上的翠珠一晃,在他脸颊上映出点点水光,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怕什么?我又不是去打架。”
萧润瞥见桃叶又投来一抹探究的神色,喃喃道:“小主、您胆子好像大了些……”
萧润没说话,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大,桃叶跟了两步后小跑起来。
穿过一个曲回幽廊,沿着宫里的御湖走了半圈,过了三道月洞门。
萧润的脚步一顿,凤梧殿就近在眼前了。桃叶呼哧哧喘气擦汗,一句话都碎成了几段:“这……这大妃……殿修得可真……气派啊!”
凤栖梧桐,金尊玉贵,能不气派吗?萧润心中冷笑,为了迎那柳参云进宫,几乎整个凤梧殿都被推倒重建了。
他幼时就在这所殿中长大,那时还是大妃的太妃就居住在这殿中,只不过那时的主人向来朴素,殿苑里只种梧桐,再无其他娇贵的名花娇树。夏日里有遮天蔽日的浓阴、秋末里有如枯蝶般的桐叶飞舞,是一座静默且古朴的宫殿。
如今,雕凤在殿前翱翔,欲上九重青天逐日。
衣角一动,桃叶小声问道:“小主……怕了?”
萧润收回满腔思绪,垂下眼帘吩咐道:“去叫门。”
桃叶提裙上了石阶,叩开了朱漆大门,说明来意后,殿内的宫人便缓缓开门迎客。
桃叶乖觉,进了殿就往后站,萧润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得紧的宫殿。梧桐换作了满苑的鲜花,数十个宫人在此间捉虫浇水。
萧润还未进殿内,就听闻阵阵鹂音娇语,打趣嬉笑的动静,隐约还听见夹杂在其间的一句:“那傻子定然是不敢来……”
傻子?
萧润心间一动,随即拨开了玉幕珠帘,香风扑鼻,和桃叶一前一后进了殿。
“贺玉蟾”一出现,就如一盆冷水浇在火苗上,殿内原本的议论彻底熄了声。
“来了!”坐在最前面的白衣女子掀了下眼皮,把殿内众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萧润身上。
萧润一扫殿内,殿内带宫婢有七八个女子,坐着的三个皆是满头珠翠,张扬浮夸得紧。
萧润淡淡收回眼,故意放软了声音:“不知大妃请玉蟾来凤梧殿,有何贵干?”
那有过几面之缘的柳参云此时并不在殿内,萧润这一句权当失礼的开场白。
桃叶轻咳一声,萧润立即心领神会,屈膝欠身又补上一句:“玉蟾、见过各位姐姐!”
那额前留有齐发、身着白衣的女子从座上起身,两步走到萧润跟前看了看她,又移开身子道:“各位姐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贺玉蟾了,那日择芳殿上失态,故意引太妃垂爱,手腕大家都有目共睹吧?”
四下无人接话,萧润也没接话,只暗忖这是“贞贤淑德”四妃中的哪一位?张口就带着火气和浓浓的挤兑之意。
“呀!飞仙髻!”另一位妃色衣裳的女子三步并两步走到萧润身前,前前后后打量萧润的发髻,还伸手碰了碰,又惊叹道:“想不到妹妹跟前还有这般厉害的梳娘……这、是妹妹本来的青丝?还是接上的义髻?”
萧润偏了偏头,悄悄躲开她的手,唤了句:“桃叶!”
桃叶立即上前屈膝行了个宫礼,细细开嗓:“回娘娘的话,是奴婢给贺小主盘的发,小主发多且密,皆是自己的头发。”
那妃色衣裳的女子笑容淡下两分,嘴上热情不减,招手道:“紫黛,快,跟着这桃、桃叶学一学,改明儿给我也梳个类似的飞仙髻!”
说完,便有一个身形细长、瘦骨伶仃的丫头拉着桃叶一边低声说话去了。
殿内还有一位一言不发穿鹅黄色衣裳的女子,始终垂首饮茶,等萧润身前的人都散了。便请宫人引他上座,又端来一盏茶和两碟茶果子放在他手边。那女子始终一副娴静模样,引得萧润不禁抬眼多看了两眼。
坐在一群珠翠环绕的女子中间,萧润浑身不自在,满殿的脂粉香气熏得他几乎作呕,便有些坐不住,只能一盏接一盏饮茶,压下鼻尖馥郁浓香。
他思索片刻,想着请他来的柳参云不在,他也没什么好坐的,便放下茶盏,正要开口告退。
“玉蟾妹妹这是想走了?”白衣女子先一步起身,往萧润这边走来,挡住了去路,又按了按他的肩膀,“急什么呀!大妃另有后宫事务,和我们坐一坐又何妨?亦或玉蟾妹妹御前侍疾大半日,就瞧不上我们这些姐妹了?”
“白佩儿……”一直沉默的女子终于出声,言下有制止之意。
白家?萧润一愣,原来是那白老头家的独女,那也难怪如此言行。
萧润只好坐回去,扯着嘴角:“白姐姐说笑了,只是坐久了有些乏。”
“乏了?也是,昨日御前伺候半日,自然要乏。不过话说回来,侍疾这种事,旁的妃嫔想做都没机会,可见太妃疼你得紧,真没浪费你的良苦用心啊……周姐姐,你说呢?”
那妃色衣裳女子掩着嘴笑:“可不是嘛!玉蟾妹妹这福气啊,整个后宫找不出第二个,我们这些人,想给陛下端茶倒水,还要排队等传召。可玉蟾妹妹命好,太妃直接领过去送到御前……”
“要我说啊,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咱们费尽心思琢磨着怎么讨陛下欢心,都比不过玉蟾妹妹往哪一杵,什么都不用干,陛下看了就高兴。”
“你这张嘴,净说实话,玉蟾妹妹那是纯善,心思简单,陛下看着省心。我们这样的,心思太多了,陛下瞧了就厌烦。”
萧润咬咬牙,挤出一句:“玉蟾愚钝,是太妃抬爱。御前侍疾,也就是给陛下递了药,旁的什么也没做。”
白佩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瞧瞧,人家自己都认了。”
那妃色衣裳女子接话,“妹妹这脾气,难怪受人喜爱呢,人家说她愚钝,她还真的认下,这要是换了我,我肯定忍不了。”
“周姐姐,所以说你不如人家玉蟾有自知之明呢……”
“你不也一样……”
“你们一人少说一句吧!”鹅黄衣裳女子缓缓抬起头,扫了萧润一眼又垂下眼。
萧润捏紧茶盏,指尖摩挲,心下想笑,他不是贺玉蟾,白佩儿这点弯弯绕绕在他这里,跟明镜似的。
若是贺玉蟾在这里,被这些侯门贵女拐着弯讥讽,她会如何?
或许她听不懂。
若是听懂了恐怕也只能挂着如同在自己面前那副温顺怯弱的笑,垂头附和,忍气吞声。
不知为何,萧润心下隐隐有股没来由的怒意,他嘴一张,滚出一句:
“都给我闭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