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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走运 你怎么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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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泽元熙八年初春。
二月二,龙抬头,大吉。
昱都护城河旁叠了三层人头,晨雾中飘着一缕草木灰的土腥气,各家都取了灶灰撒在河边,寓意“引龙”归家保安泰。
“一撒风调雨顺,二撒五谷丰登,三撒人畜平安......”
“龙抬头,灰引路,河水引龙归家住......”
一声盖过一声,不知河里的“龙王”嫌不嫌聒噪,但朱墙深宫里的那位“龙”却是十足憋闷,因昨夜秉烛批阅了十份奏章,就有八份在挑他的错处,甚至连“清心寡欲”致使皇室衰微也成了罪名。
萧润今日一袭玄色长袍,金线绘成金龙衔明珠的纹样,乌发高束,玉冠镶着明珠,在不甚明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
殿宇外,太监小喜子脚步匆匆,走路像在飘,刚入殿还不及开腔,一本奏折就砸在了他的头上,冷冷的声音就破了殿内的宁静:“朕说了不去,若那群老东西非要萧家人去耕地,就传话让萧翎去,我那小王叔,有的是力气。”
前两日,礼部奏请萧润在龙抬头这日效仿先帝亲耕,言“先帝旧制,请上古神农氏俯察诚心,保五谷丰稔”。
萧润当下就阴了脸色回怼:“神农氏忙得很,还管朕扶不扶犁,耕不耕地?你们想让朕去就直说,还扯上神农氏。”
小喜子捡了奏折双手奉上,笑道:“您息怒,这回是太妃的口谕,正逢大吉,让您去择芳殿亲自选妃!”
萧润听了眼也不眨,半晌后吐了两个字:“不去!”
小喜子没动,垂着眸,似乎在等着后话。
萧润抿了抿唇,沉思片刻后嘴唇动了:“大妃柳家的,四妃周、白、俞、张家的,剩下的,让她自己选。”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小喜子听了颔首微笑,方才躬身退了出去。
萧润饮了盏茶,揉了揉发紧的眉心,起手执檀木夹子捻起一粒香丸,丢进层峦叠嶂的鎏金仙山中,不足片刻,伽罗香从山峦缝隙里溢出,殿内缓缓飘香。
萧润嘴角微翘,嗅了嗅,闭上了那双淡漠慑人的眼。
择芳殿里,仙山吐雾,锦帐披香。
贺玉蟾垂首端姿立在最后一排,盯着脚尖芙蓉花心处,皱了黛眉,今早一踏进储秀宫院里,刚听到一声鹂音,接着一坨新鲜湿润的鸟粪就精准地落在了绣鞋上。
贺玉蟾抬首刚想骂,枝丫里就叽叽喳喳飞出几只鸟雀,挥翅飞远了。
来不及换,便赶来殿前候驾,已站了小半个时辰,贺玉蟾腿脚发麻,悄悄扭了扭腿脚。
“跪——”尖锐的音调拖出老长。
贺玉蟾慌不迭扯着裙摆去跪,还是晚了旁人一截,被前头的掌事姑姑狠剜了一眼。
“完了!”贺玉蟾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能自己听见。
贺玉蟾进宫已经两个月,选了三轮进了三轮,糊里糊涂进了这择芳殿的最末一轮。
先前进殿前,掌事姑姑冷着一张脸,指着姗姗来迟的她阴阳怪气道:“你这小丫头还算有点造化,身无半分依仗还能进择芳殿,这回,不是运气好就能成的。”她低头也瞅见了那团枣大的乌褐色,吊着眉梢没往下问。
贺玉蟾笑得灿烂:“哪里哪里!是祖坟埋了好地方。”
此时贺玉蟾又瞧见了和先前一样如寒针般的眼神,她下意识想缩起脖子,却掐着皮肉忍住了。明明进宫之前,父亲教过她,说若遇到贵人的夸赞,便说:“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亦或是:“大人言重了,祖坟埋了宝地,冒了青烟。”
这......怎么就不起作用了呢?
贺玉蟾想着想着逐渐魂游天外,馋起了刚来昱都时,尝过的泥巴叫花鸡、灶君油饼、桂花打糕,藤椒云吞面等等。只盼着赶紧落选了出宫,和在宫外等她归家的糖霜一起去吃个痛快。
贺玉蟾刚咽了口涎水,又听到掌事姑姑的高声:“抬——”
这回贺玉蟾起得倒是快,却是会错了意,其他秀女仍跪着,只有她一个人独独站着,她一时怔住,呐呐张口想说:“我......”
四下讥笑声刚冒头,就被掌事的呵斥压住了,“大胆!还不跪下,让你抬起脸来,没让你起来!”
贺玉蟾提裙屈膝又跪端正了,闹了两次乌龙,她在心底微叹,时常会觉得自己和旁人隔着一层薄薄的纱雾,声音听到的比常人慢上一息,别人的喜怒哀乐递到她的眼前,像是隔水看花,朦胧模糊。
贺玉蟾微挪身子,抬眸偷偷打量远处上首坐着的那位五旬妇人。
不施粉黛,荆钗素裙,垂落在膝盖上的手中还缠着一圈念珠。
妇人扬了扬手,便有人高声唱了起来,贺玉蟾竖起耳朵凝神去听,直到唱完,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
“方才站起来的丫头,过来让哀家瞧瞧!”太妃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高不低、透出些闲适。
贺玉蟾不及窃喜,又惊得发愣,有些飘飘然,觉得这声音好像来自天际云端。她只能起身,恭顺垂首上前,恭恭敬敬屈膝,声音如蚊音般:“见过大人。”
掌事又要呵斥纠正,太妃抬手打断,声音又柔了两分,像是哄着般问:“告诉吾,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贺玉蟾,祝贺的贺,美玉的玉,蟾宫的蟾!”这番话说了十来年,自然又流畅。
“贺玉蟾!好名字!”太妃念了念,后又难得笑了。
“哪里哪里!”贺玉蟾低头,答声细弱如幼猫,尾调像裹着一层蜜。
太妃扶座起身,走近伸手握住了她素白的手腕,牵着她朝外走了两步,又道:“今日傍晚,来我殿中,陪吾用用膳,说说话!”
贺玉蟾正想着要怎么回话才妥当,太妃便松了手,伴着淡雅檀香离了择芳殿,身后立即跟上了一青一蓝两个不苟言笑的掌事姑姑。
“恭送太妃!”声音整齐划一,如喊过千百回般。
唱旨太监直起身子,嗓音像是被绳子缠了几圈:“恭喜各位小主,奴就先去了,小主们自便。”他说完走到贺玉蟾身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便拔步走了。
贺玉蟾得了松懈,跃到进宫两月和她交好的女子身边,才开口:“梧秋,我刚刚差点吓......”
“你好了不得!”那被唤做梧秋的女子红着眼瞪着她,鼻翼微张,扔下这句就气鼓鼓离了殿。
贺玉蟾愣在原地,虽不明缘由,却也把“吓死了”的话说完整了。
此刻,殿中还剩三人,贺玉蟾见不认得那两人,正要抬脚,就被一道娇语唤住:“玉蟾妹妹,请留步。”
贺玉蟾抬眼,一位清丽佳人正媚眼看她,“妹妹面生得很,是昱都哪位大人家的掌上爱珠?”
“爱珠?什么爱珠?”贺玉蟾不解。
一旁挤过来一位额前留着齐发的女子,颇不耐烦大声道:“参云姐是问你你家在何处?你爹叫什么?”
“我家在阆县。我爹叫贺世文。”贺玉蟾答得认真。
“没听过。”她撇撇嘴,扯了扯柳参云的袖子,撒娇劝道:“走吧,参云姐,宫外家中说不定早得了喜讯,正庆祝着呢!先领了牌子出宫一趟,下次再出宫就不知是何时了。”
柳参云被她推着,杨柳腰顺势出了殿,声音飘在殿外:“白佩儿,就属你最着急。”
“就你最好心,和个傻子也能说。”白佩儿语调高了又低。
风把“傻子”两个字吹进贺玉蟾耳中,贺玉蟾闻言垂首,看着那团污渍有些难过,踢了踢空气,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糖霜口中说的,走了狗屎运?可这,也不是狗屎啊!哎......不管了,先出趟宫再说。”
贺玉蟾有些怨恼,兴致缺缺正要提裙,就听到大殿后传来一声“叮咚”轻响,像是有东西坠地的声音。
“谁?是谁在后面?”
贺玉蟾缓缓移近幔帐,正踮脚倾身去看,就被一只长且有力的手拽进了幔帐后,另一只手就紧紧覆上了她的唇。
“呜呜——”贺玉蟾的惊呼都要比常人来得慢,就被捂回去了。
贺玉蟾被牢牢锁住,背后的胸膛好似铜墙铁壁,呜呜挣扎了两番纹丝不动,她又抬脚去踩他的脚,对方好似早已预料,在她落脚前猛缩了回去,她跺了个空。
贺玉蟾惊骇不已,身后的阴影又倾压下来,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腮边。
贺玉蟾虽迟钝,但鼻子是最争气的一处,家里灶上炖了什么,邻居家后院晒了什么,隔着一道墙都能闻出来。此刻,离得近了,一股沉水香沁入她的鼻腔,这香味陌生、清苦、沉厚、又夹着一股子凉意,她认得这香气,便更生怯了。
难不成是帝王萧润?难不成......
她的怀疑刚起了个头,腮颈的不适便蔓延到耳畔,身后人将她拢得更紧了,贺玉蟾浑身如被巨蟒缠身,又冷又紧,出气更难接上进气。
耳廓上一疼,身后人亮出利齿不轻不重地咬了她一口,接着感觉到一点炙热的柔软湿物在触碰她的耳珠。
贺玉蟾又“呜呜”两声挣扎起来,身后人终于卸了些力道,贴着她的耳朵,轻轻道:“圆圆?”
贺玉蟾一怔,吓得半天不出声也不敢再动,眼睛睁得圆溜溜,只思索这个歹人如何会知道她的乳名。
“我放了你,你别叫唤?”沉沉的声音响在耳畔,他问她。
被镶在怀中的脑袋点了点,玉蟾只等着对方刚松手,她就立即从他怀里蹦出来。
“你是谁?”贺玉蟾指着他问,脚上后退拉出一丈的距离。
“萧翎!”朱冠紫袍的男子笑着答道。
贺玉蟾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又被极好敛住,她嘴一快,下意识说道:“可帝王叫萧润。”
萧翎一步步贴近她,狭长的眉眼弯起,“可萧润的王叔叫萧翎。”
贺玉蟾被逼退两步,被裙子绊了个趔趄,又堪堪稳住,又偏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在大泽,萧家人没什么不知道,你既然进宫,身上就别想再揣着秘密了,更何况一个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的乳名?”萧翎笑得意味深长。
贺玉蟾勉强接受了他的说辞,她点点头,杏眸将他上下一扫,他身量略高,五官硬朗端正,眉浓鼻高,嘴角噙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你、你做什么在这里偷、偷窥?”贺玉蟾顺着自己的指尖盯着他,声音柔柔的。
萧翎背光站着,和煦春阳穿透玉窗牖,投射在他伟岸的阔肩上,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确定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表情贺玉蟾说不上来,阴恻恻的,和邻家的狗蛋要做坏事前的神态如出一辙。
“是我先躲在这里。”萧翎答得理直气壮。
贺玉蟾正想问为何要躲在这里时,后知后觉才想起最该要问什么,她捂着那只被他轻薄过的耳朵,声音拔高了点:“那你、那你为何要咬我......还舔......”
贺玉蟾逐渐说不下去,她从未与其他男子这般亲近过,回想刚才的触感,连耳朵也烫起来。
“因为......”萧翎故意顿住,眼神仍静静盯着她不放。
“因为什么?”贺玉蟾有些不耐烦,在裙上蹭了蹭手心的黏腻,强撑着劲问。
“因为我喜欢你!”说完猛然凑近,吓得贺玉蟾缩了缩脖子。
察觉到萧翎没有其他出格举动,贺玉蟾放松两分。
可萧翎笑了,又想去抓她的手,抓了个空,展颜道:“你不信?你不知道自己多招人喜欢?连太妃都喜欢你,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
贺玉蟾感觉自己嘴角要抽筋了,摆出狐疑的表情瞪他,清亮的眼睛好似在说,编,你接着编。
“不骗你,你不是要出宫,走,我带你出去?”
“不用你管,我自会去找掌事姑姑去领牌子,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贺玉蟾气鼓鼓道。
萧翎抬手,想捏她脸上粉嫩云霞,又被贺玉蟾躲了个准,“有捷径不走寻着远道走,你还真是傻得可爱。”
贺玉蟾拔高音量,切齿道:“不准说我傻!”
说完,她猛地冲上去踩了一下他的云锦祥云靴,提着裙子跑了。
萧翎看着云白靴头上一团黑灰,不恼反笑:“贺圆圆,你若是能出宫,本王就跟你姓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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