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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如玉般澄澈 “原来离别 ...

  •   夜色蒙蒙,于渊撒欢玩得累极,还没出元宫便已经走得东倒西歪,玉澄唤侍女将他送回大祭殿,自己却没有离开。

      她走向寝宫,彼时重煦已经躺在床榻闭上了眼睛。

      他本体虽是无妄池中强势的红莲,却到底也是莲花,幼时,自然保留着嗜睡的习性。

      玉澄轻轻打开房门时,重煦呼吸已经渐渐平缓了,月色笼罩于他白皙稚嫩的面庞,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吹灭了最后一盏小烛灯,轻步走向榻边,将重煦漏在外边的小手放入锦被中,又掖好被角,静静坐在床沿,神色温柔。

      直至夜色渐浓,大祭殿来了侍者接夫人回宫,玉澄这才离去,走时她亦嘱咐元宫侍女:“阿煦夜里会踢被子,照顾好他。”

      守在殿外的侍女双双应是,待玉澄离开后,才小心地窃窃私语起来。

      “尊夫人对圣君可真好啊,我看着觉比对小尊上还要上心呢。”

      “可不是嘛,毕竟我听宫中老人说,自先圣君亡故后,玄龙一族也式微,自是要和如今元宫中还没成长起来的圣君修好,才保统治千秋万代顺遂嘛。”

      “啊...”侍女讶异地捂起唇来,“原是这样...我还以为尊夫人是真心喜爱圣君。”

      身旁的侍女蹙起眉来:“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其中利害关系多着呢。”

      “那如果真是这样,那圣君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可怜?”侍女神色顿了顿,“君上贵为圣君,倒轮不到我们这些小婢女来可怜,况且你若是心疼君上,怎也不见你靠近用心服侍?”

      “我...”那小侍女显露出怯怯的神情,“圣君虽是值得尊敬,可毕竟无妄池...听说那地方只要踏进一步,就会被红莲花拆得骨头都不剩,君上年纪这样小,面上却连笑容都少见,我总归觉得...唉,走吧走吧,我们还是做好本份事便好。”

      话至此处,那二人也再没说些什么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终归于一片寂静。

      风有些凉,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重煦缓缓睁开眼,那双澄澈的漂亮眸子,有些暗淡了。

      他翻过身,自己拢好了被子,再次闭上了眼。

      *

      孟秋之际,灵源长老居于元宫半月。

      这段时日,是重煦两百岁的节点,亦是加固红莲咒印的关键时期。

      自红莲在无妄池降生,长老便会在他后脊处种下咒印,因为红莲幼体身体承受能力较弱,一共四层咒印,便会每隔五十年加固。解除咒印,是一层比一层更艰难,按理说最后一次加固的咒印应该最轻松才对,但结果恰恰相反。要最后封印住所有的怨灵之力,便成了最艰难的一次。

      不仅是对加咒者,亦是对承咒者。

      力量一瞬膨胀又抽离,筋脉错乱拆骨剖肉,这样的疼痛,对于重煦年幼的身体来说,如同在鬼门关前来回奔走。可当灵源长老问他是否要再等一等时,这个尚没有完全懂事的孩子,已经毅然决然褪了外袍。

      当毓熙抱住加咒结束的重煦时,他的面色已经全然惨白了,浑身上下不断颤抖,额头亦止不住地冒出汗珠,可他死死咬住苍白的嘴唇,怎么也不肯吭声。

      毓熙不忍,想用力量替他镇住疼痛,却被灵源长老制止了,他死死握住手中拐杖,摇头喟叹道:“尊上,圣君必须自己挨过这一遭。”

      毓熙蹙起眉头,他用几近颤抖的声音朝着怀中孩子道:“阿煦,疼是可以喊出来的。”

      可是重煦没有听见,这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实在承受不了超越身体极限的痛楚,深深地昏阙了。灵源长老说,熬过这次,以后再不会这样痛了,于是在这之间,谁也没有离开。

      第二日的时候,于渊也一直守在元宫,小手紧紧扯住玉澄夫人的裙摆,眼中落下了金豆子,低低问:“娘亲,哥哥怎么了?”

      玉澄替他将的眼泪擦掉,轻声说:“哥哥生病了。”

      “为什么?哥哥一直皱着眉头?”

      玉澄朝他摇了头:“因为哥哥很不舒服,小芋头长大了,等哥哥醒来,也要好好照顾哥哥,知道吗?”

      于渊重重点起头:“芋头会的,芋头很喜欢哥哥。”

      玉澄轻轻弯唇,又摸了摸:“好孩子。”

      于渊看着床榻上的重煦,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哭了起来,玉澄无奈,便将于渊抱至身旁的毓熙怀中,轻道:“回去吧,大祭殿还有很多事,阿煦我来守着。”

      毓熙点头,他吻了吻玉澄泛红的眼尾:“有事便遣人来唤我。”

      “知道了。”

      *

      重煦醒来的时候,天际早已昏黑,他侧目看着宽大的寝宫,幽幽的长明灯散发着暗淡的光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无边的孤寂便似潮水一般漫了上来。

      可下一瞬,门开了,潮水褪去,孤寂被打破了。

      玉澄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进来,当看到重煦睁开的眼睛时,便两步做一步上前,坐在床沿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定了温度不再异常,才终于放下心来,叹道:“烧退了。”

      重煦愣愣地看着她。

      玉澄问道:“阿煦,还疼不疼?”

      重煦想说不疼,可他还没能发出声,眼中却先涌出了泪珠。

      玉澄瞬间慌乱起来,这是头一回重煦当着她的面哭,将她吓坏了,她忙将重煦抱在怀中,轻轻哄道:“哪里还在疼?阿煦跟我说,好不好?”

      重煦摇头,他问玉澄:“阿煦为什么要疼?长老为什么要在阿煦身上加咒术?”

      “因为有些坏东西在阿煦身体里,会伤害阿煦...”玉澄下意识答道。

      “所以他们都说阿煦是邪祟,是真的,对吗?”

      “是谁...”玉澄心一紧,“是谁这样说?”

      重煦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掉眼泪。

      玉澄愣住了,年幼孩子眼眶中滚落的泪珠,砸得她心口钝痛,她拿帕子将重煦的眼泪擦干净,又温柔道:“阿煦,还记得上回我们去凡间看日出,我说过什么吗?”

      重煦抬起强忍泪水的一双眼睛,几次张口,却没吐出半个字眼。

      玉澄便也不再问他,径直说:“阿煦那时说,喜欢太阳,想要一个太阳,因为太阳的光芒带着无私与善意,照耀到每一个人。”

      “阿煦是无妄池里出生的小红莲,天生拥有比旁人强大的力量,被拥戴为圣君,无相海的子民畏惧你,却也敬重你,是因为他们也想要受到庇护,也想要感受到圣君给他们带来的光芒。”

      玉澄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颊:“所以啊,阿煦可不是什么邪祟,是小太阳才对。”

      “小太阳...”
      重煦眼瞳轻轻颤动。

      玉澄继续道:“所以我和毓熙才这样喜欢你,芋头弟弟也喜欢缠着你,是因为阿煦给我们带来了很多很多的温暖,对不对呀?”

      重煦在玉澄怀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轻轻触摸到玉澄隆起的小腹,小声说:“阿煦喜欢弟弟,阿煦也喜欢妹妹,阿煦想要保护他们。”

      玉澄又笑了:“妹妹也会很喜欢阿煦的。”

      夜色更深了,乌云很沉。

      重煦再一次睡着了,这次,他好像做了梦,断断续续地在呢喃,玉澄垂下头细细去听,他似乎在问:“如若阿煦...不是圣君,夫人...还会喜欢阿煦吗?”

      玉澄摸摸他哭红的眼尾,神色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她告诉重煦:“在旁人眼中,阿煦是高高在上的圣君,可是在娘亲心里,阿煦就是阿煦,只是娘亲的宝贝。”

      重煦轻轻踢开被子,他睡熟了,也没在不安分地说梦话。

      玉澄给他掖好被角,从半掩的窗户看向天际,月亮早已冒出了尖。

      *

      虽说如水的日子里少不了磕磕绊绊,但总的来说倒也欢脱。

      嫘莺出生在一个春日,大抵是应了两个孩子平日里妹妹妹妹地叫唤,玉澄的确生了个漂亮的女娃娃。这可把于渊高兴坏了,每日都要抱着不撒手,可妹妹大抵是不喜欢他抱的,次次都要哭,反倒是重煦抱着的时候,她会咯咯直笑。因为这事,于渊还生了好一阵闷气。

      只是可惜,妹妹没能在他们身边呆太久。

      刚出生的嫘莺身体不太好,被送到南边郢城的行宫中去了,郢城是无相海最繁华的地界,也是地势最高,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很适合修养。

      他们虽见不着妹妹,但一落着空闲,便直往郢城行宫中跑。

      故而他们时常难过的并不是妹妹的离开,而是...

      玉澄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几年来,于渊早已数不清看过多少次灵苑台的医令出入大祭殿,也数不清听到多少次母亲半夜咳醒了,父亲总说想将母亲送出去,却被她言辞恳切地拒绝了,她说她想再多陪陪两个孩子,也再多陪陪他。

      谁又会知道,那常常将温柔笑容挂在面上的玉澄夫人,也会有解不开的心结,久郁成疾呢?

      美丽又脆弱的玉骨蝶一族,她是最后存活的族人,幼时父母双亡,被监禁的岁月是她一生之痛。先圣君瞿华是她的义兄,也是救她于水火的恩人。长兄如父,瞿华陨落的消息传回无相海时,她是多么的心痛难忍,每每梦醒,泪流满面。

      无相海似乎一天比一天更冷了,在孩子们眼里,母亲最是畏寒,躲在寝殿中,已经不愿意下床了。他们都记得,那一天雪下得好大好大,甚至满过他们的膝盖。

      他们被叫到玉澄寝宫前,说着最后的话。

      尚在襁褓中的小公主也被送了回来,玉澄瞧着她还没能够学会说话的小女儿,眼中涌出了泪水,只将自己颈项碧色的项链放在襁褓之中,又吻了吻小公主的额头,什么也不曾说。

      寝衣之下,玉澄夫人的手臂漏了出来,一片又一片灰褐色的鳞片爬满其上,层层叠叠,嵌在皮肉中,底下的皮肤红肿溃烂,早已看不出原本白皙无暇的模样。

      那是孩子们第一次接触灰淋病,无相海孩童易得之症,如今也残忍地侵入了玉澄的身体,灰鳞穿胸入肺,病入膏肓,救无可救。

      于渊一直在哭,小脸皱成一团,哑着声唤娘亲。

      重煦也哭,咬着唇不出声,眼里不停地掉金豆子。

      玉澄那样一个美人,此时脸上已经完全没有血色了,她怀抱着于渊,眼底满是不舍又心疼,笑着道:“傻孩子,男子汉大丈夫,以后不可以一直哭的,知道吗?”

      于渊应下了,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抖得厉害,拼命咬着嘴唇,不敢让她听见自己的哽咽。

      玉澄拥抱了他好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重煦,她唤他过来,牵住了他的小手,声音几近没有力气:“阿煦,你愿不愿唤我一声娘亲...”

      娘亲...
      于重煦而言,这是多么奢侈的称呼。

      往昔岁月里,他已经数不清羡慕过于渊多少次,能够光明正大地躺在玉澄夫人怀中撒娇,能理直气壮地喊一声娘亲。

      而他,他是红莲,他只可以端着礼数恭恭敬敬地站在身侧,再将那艳羡的神色藏起来。

      他并非不想,他只是不敢开口,他只是,也很想要母亲...

      可若是能再早一点,再早一点鼓起勇气就好了。

      雾气在眼中弥漫,玉澄的面容模糊成一片温柔的光,他的嘴唇翕动了许久,终于唤出了声:“娘...娘亲。”

      玉澄笑出了泪,她抬手摸摸他沾满泪水的小脸,指尖极轻极轻地拂过他的眉眼,像是要把他这张脸庞刻进心底。

      “好孩子。”
      她早已释然。

      终于,玉澄的目光不再留恋在孩子们身上,而是抬起手,轻轻地唤道:“毓熙。”

      宽大的手掌握住她:“我在。”

      “我想你抱抱我。”玉澄缓缓闭上眼睛,说罢,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孩子们被带了出去,恍然间,他们听见母亲笑着同父亲说话,她唤着父亲名字,一字一句诉说着缱绻的爱意。

      “从我第一次在义兄身后见到你,便是觉得欢喜。”

      “谢谢你能够出现在我身边,谢谢你始终如一对我好...”

      “毓熙,能和你在一起,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

      他们没有再听到父亲说什么了,却瞧见父亲面上淌过泪,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父亲哭,在往后与父亲相处的绵长岁月中,那也是父亲唯一一次落泪。

      那个时候,孩子们也才朦朦胧胧晓得,原来他们心中那样高大父亲也只是一个孩子,也会哗啦啦地落下泪水,那个时候,也最需要母亲的怀抱与安慰。

      可是啊,母亲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父亲心中那个如玉般澄澈的女子,也永远不在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离别,是再也见不到母亲温柔的笑颜,是再也触不到母亲温暖的怀抱,是母亲的样子随着岁月,在他们脑海中慢慢模糊。

      这就是离别...
      原来离别,这样痛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如玉般澄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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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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