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流火》雪娓

70、在日光之下 “不能再等

　　元宫内院深处有一方阔大的温泉，池岸双龙怒目，温泉水便从龙口源源涌出，从不停歇。温泉的不远处是一株樱桃树，花开常盛，千枝万朵压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大抔雪白。

　　无光之境，这宫里常开不败的花，是重煦深厚的灵力一直在维系。

　　此时的他浸润在温泉水中，身体却并不放松。他的眉头始终紧拧着十字，额角的青筋跳动得很是厉害，半阖起的眼中浮出一抹浅浅的红，薄汗也在慢慢渗出来。

　　小一月以来，他将自己逼得很紧。

　　白日里召集各将领议事，一聚便是一整天。制定的战时之策，他事无巨细地向每一位将领交代，夜里也反复斟酌，检查有没有纰漏的地方，思考若是出现千种万种变故，他们又该去如何应对。

　　他睡得极少，每日夜里，炼狱守在寝宫外，看着宫中的灯火从入夜燃到天明。有时重煦半夜推开门走出来，也不去别处，就在廊下站一会儿，望着醴都城那片沉沉的夜色，什么话都不说。

　　或许，他必须将自己填满，才能不胡思乱想，才能不去回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

　　而此刻，他尚未能从解除咒印抽骨般的疼痛中缓过神来，这是第三层。

　　针砭刀刺般细密的疼痛贯穿了全身，身体内的灵力与怨灵之气在相互冲撞，连带着周围的泉水也起伏不断。

　　良久，痛楚终于渐渐退去，潮水慢慢回归了深海。他阖上眼，头靠在石壁上，任凭自己在这片氤氲的雾气里放空了片刻。

　　重煦又想起了今日灵源长老的话。

　　“这是第三层，君上体内五成的怨灵之力已不再受压制。”

　　一月内反反复复确认重煦尚可压制住自己体内的力量，灵源长老终于在重煦的央求下，提前为他解开了第三层咒印。

　　仅仅五成而已。

　　第一层咒印一成力量，第二层咒印三成，第三层咒印五成，还有一半的力量，全靠最后一层咒印封印着。

　　灵源长老再三嘱咐着：“君上要做好准备，力量越强，怨灵反噬的力度便越大。”

　　重煦穿上衣服反问道：“那么第四层呢？”

　　灵源长老撑着拐杖，眸色深深，沉沉一叹：“到此为止了，君上，最后一层咒印，老朽无法为您解开。”

　　他此话说得极为郑重，那话中掩藏着一股无奈，好像长老早知会有如此情状的。重煦突然回忆起当时长老答应为他解开咒印时的情形，他言辞正正，亦没有太多顾虑。

　　难道，是只能释放出五成力量吗？

　　他向灵源长老求问，长老喟叹再三，还是答他：“最后一层咒印亦是封印最强一层，由谁为君上加固，便只能由谁为君上解开。”

　　“那么是谁为我——”话先说出口，重煦的脑中便瞬间反应过来了，幼时，为他加固咒印的第一个人...

　　“是父亲...”

　　父亲已经不在了。

　　重煦沉默了片刻，将外衫的衣带系好，用力拉紧：“就没有其他办法？”

　　灵源长老没说话，他缓缓坐下，将拐杖横在膝头，双手交叠在杖头上，眸色彻底沉下来，重煦便看出来了。

　　“是有的。”重煦笃定道。

　　“第四层咒印与前三层不同，结下这层咒印之初，便不曾留过解开的余地，饶是先域尊尚在，也可能无法解开。而另一个方法，便是自行去冲破，俗话言，越令其畏惧的东西，越是能淬炼其强大，无妄池怨灵最为畏惧日光，可反过来说，若能经受住日光的淬炼，它们也能变得更为强横。在一定限度之内，这第四层咒印，或能以怨灵之力自行冲破。”

　　重煦思索着呢喃：“须以日光为引...”

　　“在烈日直射之下将咒印彻底击碎，冲破之后，将获得完整的力量，但那几乎是做不到的。”灵源长老笃定道。

　　“怎么说？”

　　“若真是要以日光为引，安全的凡尘间尚可一试，可是，一旦第四层咒印解开，怨灵意志也会在同一瞬间全力反扑，它会吞噬宿主的意识，到了那时，君上将完全不受控制，怕是还未到达扶桑山，便会...”

　　剩下的话灵源长老没有说出口，但重煦早已全明白了。

　　那是非常冒险的行为，稍有不慎，功亏一篑，生灵涂炭。

　　“不能再往前了，孩子。”

　　长老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第三层已经足够了，不能在用自己的身体去赌了。”

　　窗外黄沙漫天，玄塔群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窗内良久静默，那片刻，重煦想了很多，却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他要好好想想，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浸在温暖的泉水中，他的脑中全是这些思绪，混杂至极，眼底的猩红又泛了上来。

　　“君上，药煎好了。”

　　是时间，侍女捧着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那是长老吩咐给重煦压制怨灵之气的药物。她垂着眼不敢多看，只是依着规矩低声提醒：“君上趁热喝。”

　　重煦拿走了药碗，一口饮尽，苦得眉头皱了起来。

　　侍女接过空碗，悄悄抬起眼，又低声询问：“君上，负责宫中管事的新女官在问，寝宫中挂了许多年的红绸已经有些破败了，要不要取下来换新的上去？”

　　“换新的...”重煦靠在池壁上，用手抵着额头，眉头拧得死紧，额角的青筋也在突突地跳，水汽蒙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深邃的面容笼得有些模糊。

　　侍女犹豫了一下，壮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君上？”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瞬，一只手忽然从水面上伸出来，五指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脖颈。侍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后背便被重重撞在池壁上，大掌力道大得让她连吸气都做不到，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极细的呜咽。

　　重煦从水中站了起来，泉水从他肩头哗哗地倾泻而下，砸在池面上溅起大片水花。他的眸中已染上了一片妖冶的血红，面上却只是一片空白的、如同沉入深海的寂静。

　　手掌还在收紧，侍女面色已经开始发白。

　　在这瞬间，他的手腕上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楚并不厉害，与咒印解除时抽骨剥髓的折磨相比，轻得不值一提，可它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固执地拽住他。

　　重煦猛然松开了手。

　　侍女瘫软在池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抖如筛糠。她连滚带爬地退出几步，跪在地上，额头抢地：“君上饶命！君上饶命！”

　　重煦没有看她，眉目中全是怔然，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腕，檀珠正紧紧贴着他的脉搏持续发烫，一下又一下地拉回他所有的理智。

　　他将那只手攥成拳，抵在石岸上，水面倒映出他眼眶里正在缓缓褪去的猩红。

　　“抱歉...”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转过身去，没有看那个还在发抖的侍女，“离我远一些罢。”

　　他有不得不解开一切咒印的理由，不能再等了。

　　不能等待。

　　这小一月来，般若一点都没闲着。

　　从无相海回到玉京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很多，有时是重煦的诀别之言，有时烛明先生感谢之词，有时则是灵苑台孩子们天真的童言童语。

　　而最后，她更多回忆起的还是师父的话。

　　曾几何时，她因为诸多事的无能为力，近而怀疑修行的意义，师父的话犹在耳畔。

　　她早已明白，离开并不是因为想逃离，反而是想要更加走近；离开也并非是想要闭上眼，反而是想要睁眼看清楚那些苦楚。

　　没有能力、没有资格去做，却并不代表不该想、不该问。

　　况且如今，她觉得她可以做一些无愧于心的事了。

　　临走之际，般若问烛明先生要到了向阳之草的图画，在炼狱送她到玉京的界门后，独自前往了扶桑山。

　　这么多年不愿再踏足的地方，独自潜入其边界取下几颗小草，对般若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她带着向阳之草，前去了花神芙玉的宫殿拜见。

　　花神宫中，先来迎接般若的是芙玉养的那只可人的小雪团儿，小东西蹦蹦跳跳、尾巴竖得高高的，见到般若便躺在她脚下翻着肚皮打起了滚。一抚摸它，它便呼噜呼噜地叫唤，很是亲近人，般若便将它抱起，往院中的幽幽小径前行，方才看到了正在庭院中修剪花枝的花神娘娘。

　　芙玉见般若来了，放下了剪子，面上扬起了笑容，她上下打量了般若，咕哝道：“怎么才小半月不见，你这丫头看起来就瘦了不少呢？每日有好好吃东西么？”

　　般若任她拉着手，轻描淡写地带过寒暄，只道此番来是有正事相求。

　　这丫头有事求她，芙玉倒觉得新奇，便眉眼弯弯地看着她：“什么事？”

　　般若便从袖中取出那几株向阳之草，草叶被她小心地裹在湿润的绢帕里，展开来时还泛着鲜活的绿意。

　　般若向芙玉解释道：“这是生长在扶桑山的向阳之草，我想将它大面积栽种在玉京或者凡间的土地上，想请娘娘帮忙看看。”

　　芙玉接过这株看起普通的小草，倒觉得奇怪：“扶桑山的草，把它栽种到玉京做什么？”她还没问完，便见般若是一副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样子，便笑道，“难不成要去做什么坏事了？”

　　“不是，不是。”

　　般若连忙摆手道：“这是一株救人性命的草药，只是因生长条件被困制于扶桑山，不能到需要它们的人身边去，我便想着试试移植一些，用于救治病人。”她说着，像是又是担心两界关系，补充道，“娘娘只管帮我支个招数，其余移植和其他什么后续的事情阿若去做便好了，与娘娘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