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流火》雪娓

64、下雪天 繁花灼灼 “那样大的

　　灰白的天空压在头顶，像一块蒙了一块旧纱布，看不出是晨是昏。

　　般若想要分辨自己睡了几时，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无相海没有太阳。

　　她偏过头，发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缝，一排小脑袋高高低低堆叠着，几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往里看。

　　坐起身，发现床边上也趴了一个小娃娃，她头上总着两个角，圆脸圆眼睛，见般若盯着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两条小短腿撒开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呼唤着：“阿煦哥哥带回来的姐姐醒了！阿煦哥哥带回来的姐姐醒了！”

　　这洪亮的嗓子一响，整间屋子顿时炸开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跑出去了，般若还没反应过来情况，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的、含含糊糊的嗓音：“吵什么吵，老夫才眯着，小臭臭虫，啊呀，别推老夫...”

　　房门大敞，孩子们拥着一个老人家走了进来。

　　那个老人家很是沧桑，白须白眉，脊背岣嵝得厉害，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拄着一根弯弯的拐杖，杖头还系着个酒葫芦，葫芦嘴没塞严，随着他歪歪斜斜的步伐洒了一路。

　　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皮也耷拉着，被孩子们连推带拽地带到了般若跟前，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瞅了瞅般若，疑惑道：“诶？你这个丫头长得好眼熟，老夫好像见过你，是谁呢？”

　　一旁的孩子们笑作一团，小男孩提醒他道：“烛爷爷又喝多了酒，这是阿煦哥哥昨天带回来的姐姐！”小女孩补充说：“烛爷爷昨天还给姐姐看病来着！”

　　这个被唤作“烛爷爷”的老人回想了良久，终于恍然大悟：“是阿煦送过来的丫头，老夫想起来了。”

　　般若对这儿发生的一切全是疑惑，忙问：“老人家，这是哪里？我又是怎么了？”

　　烛爷爷捋了捋胡子，朝她解释道：“你这丫头是外界人罢，你连日不眠，急火攻心，又突然来到无相海这等无光之境，灵力稀薄，供给不足，一下子便晕倒咯！”

　　“姐姐晕了一天一夜！”围在一旁的小男孩帮他补充。

　　小女孩接话：“阿煦哥哥来的时候也着急坏了，我们也着急坏了呢！”

　　般若的确觉得自己身体乏力，甚至还有些头昏脑胀，是时间，另一个孩子捧着熬好的药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姐姐，喝药了。”

　　般若有很多想问的，但孩子们在这里一个接着一个围上来关心她，很是可爱，她便暂时收起了疑虑，喝了药，接着一个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笑着说谢谢。

　　烛爷爷哈哈大笑起来，对般若说道：“丫头啊，你且在这好生将养着，老夫看你那个腿，貌似也有旧疾的样子，若有力气劲了，到院子里去散散步，让这些小臭臭虫们陪着你...”他提起自己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老夫我啊，老夫我必须要再去睡一会儿...”

　　般若尚未来得及问什么，他便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了。看来，一切的疑虑，都只得先从孩子们这里得到解答了。

　　孩子们闹着要出去玩，般若便起身披上床头的外袍，在他们的簇拥下一起去到院中，院里很是阔大，有小池塘和花树，花树深处有秋千，还有供孩子们游玩攀爬的简易玩具。

　　般若被带到秋千处，身边零零总总围了五个孩子，两个小女孩长得最是可爱，她们是一对双生姊妹，姐姐叫朝朝，妹妹叫暮暮，起先拉着烛爷爷进来的男孩叫小野，替她端药的小男孩叫小昀，还有一个稍小一点的女孩，不太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般若，同伴们说，她叫念念。

　　般若从他们口中得知，此处是无相海醴都，灵苑台下面的一个收容所。这些孩子都没了父母或是被父母遗弃送到此处来的，而灵苑台，则是醴都下设的最大的一个典药机构，被遗弃的孩子们为什么会到典药局来，般若虽有疑惑，却害怕触及到孩子们的伤心之事，没有再多问这个问题。

　　她转换话题道：“送姐姐来的阿煦哥哥，他是什么人？他去哪里了呢？”

　　朝朝被般若抱在怀里，她仰头道：“阿煦哥哥就是阿煦哥哥，哥哥给朝朝送糖吃，朝朝便喜欢阿煦哥哥。”

　　小昀从背后把脑袋挤进来，笑嘻嘻道：“我们也刚刚认识阿煦哥哥，不知道阿煦哥哥去哪里了。”

　　小野说：“不过烛爷爷应该知道，阿煦哥哥好像和烛爷爷很熟的样子！”

　　“是么...”般若尚在思考，只是孩子们的话题尚未结束。

　　“哥哥把姐姐送到这里，就是想让烛爷爷医治姐姐，烛爷爷可是灵苑台最厉害的医令哦！”小野骄傲道。

　　般若回忆起老态龙钟，闷一口酒随时都会醉晕过去的“烛爷爷”，看来，人果真是不可貌相呢。

　　“不对不对！”暮暮大声说道，“烛爷爷才不是灵苑台的医令呢，烛爷爷只是一个爱喝酒的老糊涂虫！”

　　“笨蛋，我说的是以前！”小野反驳。

　　暮暮亦不甘示弱，声音盖过他：“暮暮说的是现在！”

　　般若哭笑不得，连忙将他俩拉开，宽慰道：“好啦好啦，咱们不说这个啦，咱们换一个话题。”

　　念念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秋千，鼓着一双大眼睛道：“该我们问阿若姐姐了，阿若姐姐是从哪里来的？”

　　“唔...”般若捏了捏她可爱的小脸蛋，“阿若姐姐是从玉京来的，你们知道玉京是哪里吗？”

　　“玉京！！！”

　　几个孩子沉默了一瞬，突然爆发出一声整整齐齐的惊呼，朝朝第一个蹦起来，总着的两个小角跟着颤，拍手叫道：“玉京！玉京是不是有太阳！”

　　孩子们在旁边扯着嗓子跟着喊：“太阳！太阳！”

　　般若被他们吵得耳朵嗡嗡响，连忙道：“有的，是有的。”

　　孩子们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交谈，朝朝激动得一把抱住妹妹，两个小丫头在秋千旁边蹦蹦跳跳，而念念在般若怀中，抬头默默问道：“太阳在身上来，是什么感觉？”

　　般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念念是想问太阳晒在身上是什么样的感觉吧，般若很想解释，却忽然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温暖、明亮、金灿灿的，这些都可以来形容日光，可这些词对于从未见过太阳的孩子来说，是不是有些太残酷了吧？

　　般若想说其他话来宽慰孩子们，便伸手环顾了一圈四周：“其实玉京除了有太阳，跟这里也没什么不同。你们看这个小院，多漂亮呀，有花有草有树有秋千，和玉京的小院一模一样的。”

　　她俯身，笑着从脚边的花丛里摘下一朵淡粉色小花，想要别到念念耳朵上。可是刚被摘下，那花朵便化作了细细碎碎的光屑，簌簌消散。

　　念念拍着手，笑声脆得像银铃：“哈哈，阿若姐姐好笨！花摘了就没有了呀！”

　　般若恍惚一瞬。

　　是啊，她怎么给忘了，这里是无相海，这里没有太阳，又哪里来真正的花草树木。

　　这些花，这些草，这些攀附在篱上的藤蔓和院落繁茂的矮树，它们是灵力凝成的形态，是这片无光之境，用自己的方式模仿出来的春天。

　　“玉京虽然有真正的小花，但有一件事，阿若姐姐肯定没见过！”小野颇有些得意，朝着般若仰着脸道，“无相海会下雪，下雪的时候也能看到千朵万朵的小花齐相绽放，是不是很神奇呢？”

　　下雪天，繁花灼灼。

　　般若怔住了。

　　是啊，多么神奇的景象，那样大的雪，如何能窥见繁花似锦呢？

　　原来，那本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只是...
　　那样的场景，她似乎早已在一个又一个幽梦中见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