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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归家 “任它们来 ...

  •   年轻的域尊从大祭殿一路疾行而来,衣袖被夜风灌满,在身后翻飞作响,直到他踏过那最后一道隘口,踏入无妄池畔的那一刻,脚步终于不由自主地慢下来。

      满池红莲,正开得如火如荼。

      在那之后,他瞧见了一个繁星点缀的背影。

      于渊不敢靠近,他害怕这又是一场自漫长而残忍的幻梦。可背影的主人却感知到了身后的灼灼目光,他缓缓转过身来,唇边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笑容中,有着三千年不曾减损的温柔,也藏着一种深深的歉疚。

      “好久不见,”他轻轻叹息,声音沉稳如松,“于渊。”

      于渊握成拳的手在袖中微微发颤,指尖嵌入掌心的刺痛提醒着他,这并非梦境,他自眼角蓄起的水光,一滴又一滴落下,而眉目间却漾开了久违的笑,像是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第一道春痕。

      “...哥。”

      只此一字,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少女从于渊身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撞进男子的胸膛,她用双手紧紧环住他的窄腰,力道大得像要将人勒断。

      “重煦哥哥...”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重煦被撞得退了半步,他低下头,望着怀里这个哭成泪人的丫头,她比他记忆中高了许多,也清瘦了不少,可是大声啜泣的模样,还是和小时候如出一辙。

      重煦揽住她颤抖的双肩,语调里带了些无奈:“莺儿,哥哥回家了,哭什么?”

      嫘莺说不出话,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任凭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重煦见她是这样一副耍无赖的样子,便朝着面前的于渊笑了,于渊亦是笑开了,而后,嫘莺抬起了头,撅着嘴又哭又笑。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思念,三千年里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在真正重逢的这一刻,三个人却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不必说。

      一家人能再次重逢,便是弥足珍贵的事了。

      *

      圣君归来的消息长了翅膀,随着风被送出很远很远,越过无妄池,越过二十四城,越过三域,一直传到无相海最遥远的边境。

      万民共庆,举城同欢。

      沉寂了三千年的醴都在这一夜华灯齐上,街巷之间尽是奔走相告的身影,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又讲起了这一位圣君的故事。

      宫宴办得极为隆重,是三千年来未有过的排场。可重煦只是端坐在高座之上,杯中的酒碰了碰唇便放下,目光偶尔掠过席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偶尔又落在无边无际的灰暗天际之上。

      他露面,也只是为了露面,他比谁都明白,这场宴会,是给无相海的,并非给他的。

      宴至酣时,笙鼓更盛。

      嫘莺喝醉了,此刻脸颊红红地笑,眼角却噙着泪水。

      于渊用大氅将妹妹裹了个严实,唤侍者将她送回宫,再回头对重煦道:“莺儿好久没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重煦看清他泛着的苦笑与眼底的酸楚,三千年的空白横亘在他们之间,他知道在他不在的这些年里,无相海一定经历了很多。

      变故,内乱,孤立无援。

      他曾经最熟悉的家人,如今也已经很不一样了。成长是件好事,可成长背后的代价,往往藏在没说出口的伤痛中。

      重煦暂且没有问他过往种种,只从高座上起身,朝着于渊道:“走吧。”

      他们要去一个地方,重煦得为生为人子尽最后一份孝。

      那个地方,唤作宗祠。

      *

      三千年前,扶桑山与无相海醴都一役,无相海元气大伤,先域尊毓熙在弥留之际,展开一道结界,将彼时孱弱的无相海保护起来。

      无相海虽并未大肆昭告三界王位更迭,却仍有捕风捉影的消息流露出——新一任域尊即位,无相海开始内乱不止。

      所以自重煦归家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先域尊已经走了许多年。

      而他,
      也没有父亲了...

      重煦为先域尊和尊夫人上了三炷香后,撩起袍子,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继而喉头一哽,对着牌位道:“父亲,母亲,阿煦回来了。”

      于渊心底涩然,手腕上那只苍白的骨镯被他死死扣住,他道:“你消失后不久,父亲的病就开始加重,没能熬多少日子,他走的时候还念着你,说到最后也没能再见到你。”

      重煦十指紧握,反问:“什么叫病了?灰淋病?”

      “螭族叛乱,早对父亲,我们发现时已经...”

      于渊几近说不出,可话到此处已足够明了,重煦强忍着心中剧痛,牙齿龃龉:“如今呢?”

      “三千叛族,上至老者下至幼童,我全部亲自屠尽,施以灭魂之刑,不入轮回,放逐归墟。”

      宗祠太暗了,重煦在他的眼底看不见一丝光亮,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已见可怖的狰狞之姿。

      于渊低哑的嗓音近乎偏执:“那场血洗之后,螭城血满长河,后来,人人冠我以暴君之名,是我太狠了吗,哥?”

      重煦深深蹙起眉。

      于渊眸中血丝遍布,他十指嵌入手心,剖肝泣血道:“我不后悔,我是该剐他千遍万遍,谁让他敢动莺儿,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直至最后,他俯跪向父母的牌位,以头抢地,已成颤音。

      重煦每一寸血肉都开始发怵,他不敢再问了,过多的遐想,过多的不确定,近乎让他整颗心脏都被剜碎了。

      三千年,一个破碎不堪的家,他究竟错过了多少?

      殿内的悲泣之音渐渐平息,良久后,他才叹息道:“对不起。”

      于渊摇头:“你能回来,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一切都会好的。”重煦站起身,重新点燃宗祠的烛火。

      光亮起来了,主台历代域尊与圣君的牌位被照耀得清晰可见,两侧族人的却仍看不太清楚,重煦离开时,恍惚间瞧见下方的一方牌位。

      他偏头侧过黯淡的目光,缄默了一瞬,对于渊说道:“有一件事,我知道你不会赞同,但我必须去做。我唯一能保证的是我会安全地回来。”

      于渊听出他的意有所指,嘴唇嗫嚅了一瞬,答道:“好。兄长已经做好决定的事,只要安全归来,我便不过问。”他话锋一转,“如今呢?要先回元宫去取炼狱剑吗?”

      元宫是历代圣君的居所,与王宫所隔不远,一同居于醴都,而炼狱剑是历代圣君的配剑,重煦消失后,炼狱剑状如腐朽,灰败不堪,如今最重要的事,的确是先唤醒沉寂的旧物。

      重煦便是点头:“要先归家一趟。”

      “元宫,还是你走之前的模样...”于渊意有所指,像是在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这么多年来,不曾变过。”

      重煦意识到什么,却只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

      推开那道沉重的殿门时,月光从身后涌进去,就算重煦早有准备,可目光落在大殿深处时,还是久久怔愣了。

      红,是一片刺目的红。

      幼时,不过尊夫人一句,红色最称阿煦,他便将那耀眼的颜色披在了身上,连发冠上缀着的宝珠,都要选最浓烈的鸽血红。

      可此刻他眼前的这片红,竟有些过分刺目了。

      每一寸帷幔、每一片锦缎、每一块垂落的绸帘,铺天盖地,密不透风,像是在眼前铺就了一层浓浓的血色。

      重煦没有去碰那些帷幔,他只是慢慢地往里走,穿过红绸,一直走到最深处那张宽大的床榻前。

      这里是他的寝宫。

      重煦缓缓坐了下来,仰面合衣躺在那张床榻上。

      殿中极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平缓却又沉重,苏醒过后,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自己的呼吸,如此真切地感受着自己还活着。

      这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纷至沓来,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没有去分辨那些记忆。

      他只是阖着眼,任它们来,任它们去。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沉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阴影,像是真的睡着了。月色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交叠的手背上,落在他腕间那串温润的檀珠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

      睫毛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水珠,被月色一照,眼眶里便蒸腾起了一片模糊的水雾,缓缓地,铺就了整张面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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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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