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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拂晓 “低眉慈目 ...

  •   破败的佛堂内,烛火安静地跳动着,人影映在墙面上,被拉得忽长忽短。

      这时已经入夜了,天色暗淡无光,连月亮都躲进了厚重的云层里,不肯施舍半分清晖。

      妇孺门大都埋着头,三五成团地蜷缩在角落,彼此依偎着,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细微的呓语,都被母亲慌忙捂住了唇,唯恐惊动了门外那些提着刀的恶鬼。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泥土与汗水味,还有佛堂内经年不散的,混着灰尘的檀香。

      除此之外,便只剩下寂静——

      出奇的寂静,像山雨欲来前最后一刻的短暂平息。

      般若一人俯首跪在香案前,她为过除夕夜换上的衣裙,早已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像一朵被揉碎了踩进泥里的白山茶。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尊沉默的佛像——

      佛堂破败,连日无人清扫,早已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可烛火映照之下,金身依旧熠熠生辉,那慈悲的眉眼仍然低垂着,像在看这满地的疮痍,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般若双手合十,深深叩首。

      一拜。
      “菩提在上,弟子般若,今日犯杀业、大不敬之罪。”

      二拜。
      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弟子别无他法,若不如此,满堂妇孺,皆无生路。”

      三拜。
      “弟子愿承此业,愿担此罪,若有果报,悉数归我。”

      堂外忽然吵闹起来,匪徒的咒骂声,摔碗的碎裂声,拔刀的铮铮声,吵闹声,叫嚣声,混成一片刺耳的喧嚣。

      般若回过头,烛火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阴,将那道还未消退的红痕照得越发刺目,她从袖中拿出一包研磨好的药粉,倒入了烛火中。

      *

      山寺内,一派兵荒马乱。

      负责看守的小匪屁滚尿流地冲进院子,声音劈了叉:“二哥,二哥,大事不好了!”

      匪首一脚踹开酒坛子:“嚎什么丧!”

      “我去换班,远远看见山下、山下老八道灯灭了!”小匪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着漆黑的山下道:“还有,我还约莫听见了脚步声,沉得很,不是咱们几个,一定是官兵!他们想偷摸着上来,偷袭咱们!”

      院里瞬间炸开了锅,匪徒们纷纷抄起了家伙,有人踢翻了凳子,有人摔碎了碗,有人眸色猩红地往地上淬着唾沫。

      “他奶奶的这帮狗官,背地里玩起阴的!”

      “老子跟他们拼了,都一起下阴曹地府!”

      匪首阴沉着脸,一把攥住小匪的衣领:“看清楚了?”

      “看...看清楚了。”

      匪首松开手,从腰间拔出那把还沾着新血的大砍刀,目光扫过院内同样红了眼的亡命徒们,怒吼道:“弟兄们,是朝廷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找活路!”

      他的刀尖指向佛堂,道:“佛堂里面那些女人是咱们的筹码,这些狗官既然在意,那咱们就把人质死死攥在手里,他们要是敢动一根手指头,就看看这些女人一个个头是怎么断的!”

      几个匪徒应和着,齐齐往佛堂冲去!

      摇摇欲坠的大门又一次被踹开,冷风裹挟血腥味灌进来。

      堂内的妇孺在匪徒的怒吼下,仍旧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匪徒驱赶着她们,她们却也不惊叫,只是捂着脸,只剩闷闷的,让人心颤的呜咽。

      匪头站在门口,目光阴沉地扫过这群瑟瑟发抖的人质,眉头忽地皱了起来,他一个一个数过去,脸色愈发难看。

      “那个生娃的呢?”他转身一把揪住旁边小匪的衣领,“那个生了崽的女人呢?!”

      小匪一脸怔然,结巴道:“刚,刚才还在...”

      “放你爷爷的狗屁!”他一把推开了这小匪,大步走向妇孺中间:“都给我让开,那个女的呢?在哪?”

      堂内一片静默,没有一个人回答,妇孺们只是蜷缩着身体,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什么也不说。

      一个匪头随手揪起一个人年轻媳妇,那媳妇疼得眼泪直掉,却是摇头,直说不知道。他又去扯另一个人,又是说摇头不知晓。

      匪头暴怒,他知晓了那女人是当官的家眷,或许是他们最有分量的一个筹码,可在这座四面封闭的佛堂,她却凭空消失不见了!

      “给我搜!把这个破堂子翻了也得给我找出来!”

      匪徒们应声而动,却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香案前传来。

      “别费劲了,你们找不到她了。”

      般若从佛像前站起身,映着火光的眼眸直盯着山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什么意思?”

      “找到她也不过是白费功夫。”般若眼神复杂地睨了他一眼:“那娘子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妇女,什么官眷会住在穷苦的村落,没料想你还真信了,蠢货。”

      堂内一瞬缄默。

      匪首脑子转过弯,张大了嘴怒喝道:“你他妈找死!”

      他大步冲上前,粗粝的手掌掐住般若细弱的脖颈,将她狠狠抵在香案边缘,般若的头撞上案台坚硬的木头,疼得闷哼一声。但更难捱的是那只无情的铁掌,手指嵌入了她的皮肤,她感觉到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般若的脸涨得通红,眼前开始发黑。

      可她嘴角那点讥讽的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匪徒的怒吼,妇孺的惊叫,都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黑幕,模糊极了。

      这便是濒死的感觉吗?那真是一种极为奇怪却又熟悉的感觉。

      但在下一瞬间,那只铁手的力道忽然松了。

      “铮——”
      是刀剑落地的声音。

      匪首瞳孔猛然一缩,他低下头去,发现自己颤抖的手已然握不住刀了,像是被人抽走了筋骨,就连声音都开始发虚:“你...你做了什么?”

      般若猛喘了一口气,捂住嘴大声咳嗽起来,她没有回答,只见旁边的匪徒们也开始东倒西歪,有人扶着墙缓缓滑下去,有人想迈步却腿一软跪了下去。

      药效,终于发作了。

      她在烛火里掺的那包药粉,正是山匪亲自送上的药材所制成的软骨散,般若借着给许如意生产的由头,多要来几味有麻醉功效的药材。但药材毕竟有限,配出来的药效也有限,对付身强力壮的匪徒,让他们满堂走动,大口吸入,让他们的力气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这一时半刻的酸软,便已是能争取的极限了。

      般若直起身,一脚踹翻了烛台,台上的火焰坠落在四下散乱的破布上,瞬间燃烧起来了。

      “跑!”
      般若拼尽全力朝大家发出信号:“都往外,往山下去!”

      人群如同潮水般四散,妇人们捂着鼻唇,躲避着开始燃烧的火焰,跌跌撞撞的朝门口跑去,被跘住了又再爬起来,没有一个人回头。

      般若却没有跟着跑。

      她转身冲到佛像后,“扑通”一声跪下,伸手从下攥住用香灰和泥土封住的布料,掏出袖中那把为接生要来的剪刀,狠狠戳了进去——

      半个时辰前。

      般若正与大家商量着整个计划:“我用洋金花配了让身体疲软的药粉,匪徒倒下,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去,我常年用药,一些药材早已有了抗性,所以我会拖住他们,而大家一定要屏住呼吸,尽量不要吸入空气中的药粉。”

      堂内的妇人们静静听着,般若的话还未完:“让匪徒全部进入佛堂,还必须有个条件,我们必须要制造一些混乱。”

      般若看向许如意,她正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脸色苍白如纸:“如意姐姐,匪徒相信了我的话,他们认为你是我们中最大的筹码,我想,只有把你藏起来,再将他们引进来找你,才能拖延他们在佛堂中的时间。”

      “可是...”堂内有妇人环顾着这座四方封闭的佛堂,担忧问道:“这小小的佛堂,何处能藏人?”

      般若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尊佛祖的金身上。

      般若刚进佛堂时便注意到了,这山寺年久失修,榫木腐朽,墙面剥落,可唯独这尊佛像是镀了金的。但是金子贵重,不可能用纯金铸造,外层是镀金,内里必然是木胎或者泥胎,中空减重,保持平衡。

      她要将许如意藏到这尊佛像中。

      般若用锋利的剪子凿开软金层,内里果然是泥质结构。

      许如意看着她的动作,自然也明白了她要做什么:“阿若妹妹,这是大不敬…”

      她是虔诚的信徒,般若何尝不更是?她对许如意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容:“真金是不怕大火的,如意姐姐,佛祖会庇佑你。”

      般若叫来了大家帮忙,终于在佛像内凿出了一个勉强内蜷缩一人的黑洞。她再叫来了小豆子,将许如意怀中的孩子交给她:“护好妹妹,等会便躲在人群中。”

      交代完,般若再转身握住许如意的手,郑重地叮嘱她:“如意姐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出声,等我来接你。”

      许如意浑身发颤,却没有在犹豫,她摸了摸孩子熟睡的脸庞,自己艰难地挪进了那个窄小的洞口,般若用破布封住洞口,尽量恢复原样,而后,她走到佛前,点燃了那包药粉。

      烛火猛然窜起,又慢慢回落,青烟从火焰中缓缓升起,无色无味,悄然弥漫开来…

      ……

      回忆如电光火石,在般若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手没有停,撕开布料的声音在堂内格外清晰。

      “如意姐姐。”般若大喊道,接过她伸出的手,“快走!还跑得动吗?”

      许如意咬着牙点点头,但对于才将生产的她委实有些困难,此刻的大火已经开始蔓延了,殿里浓烟滚滚,烛火引燃了厚重的幕帘,火舌舔上房梁,噼里啪啦的声响,混杂着匪徒被烧灼的惊叫。

      般若一把背起许如意往外跑,刚跨出门槛,身后便是一声巨响,佛堂的横梁断了一根,溅起漫天火星。

      院子里乱成了一团,妇孺们四散奔走,匪徒们用尽力气叫喊着往外爬,那声音如鬼魅追赶,这大火中宛如炼狱。

      忽然,一声尖利的哭喊从身后传来——

      “阿若姐姐!!妹妹!妹妹被抢走了!”

      般若猛然回过头。

      火光中,小豆子跌坐在门槛,无助地朝外呼喊着,她怀里空荡荡的,眼里全是泪。身后的一个匪徒,半张脸被灼伤,一条腿被房梁压折了,拖着残躯,抓着襁褓中的孩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老子…活不成,至少也要拉个垫背!陪葬!”他的声音沙哑而破碎,疯癫也绝望。

      许如意的惊叫声在她耳边响起,她跌跌撞撞地往火光中跑,那一刻,般若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而后,她比她更先冲了进去。

      般若其实并不知晓,匪徒为什么会突然涌入佛堂,她计划的第一步分明还没有开始,她也并不知晓,她们的援军,在拂晓前终于抵达。

      许如意在背后喊些什么,她听不见。炽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也听不见。

      那时候,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不可以死。

      那个从苦难中诞生,那个刚来到世上不到一天,连名字都还没有到小生命,不可以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

      火光冲天。
      佛堂的屋顶在塌,一根根梁木砸下来,火星飞溅。

      般若钻进去,在浓烟里拼命寻找着那个身影,大火把她的白裙烧出一个又一个洞,她仍旧不停。

      终于,她在佛像前看到了那个匪徒。

      般若扑上前,一把抢过孩子,匪徒死死不松手,她便用那把剪子狠狠戳穿他的手掌,匪徒惨叫地松开手,她才终于抢过了襁褓的孩子。

      般若紧紧把孩子楼在怀中,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跑,却没想却被歹徒死死抓住了头发,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她痛得叫出声,匪徒则狰狞地大笑:“你也…别想活…”

      般若被他拽着头发往回拖,头皮像是要被硬生生扯下来。她咬紧牙关,一只手死死护着孩子,另一只手攥紧了那把锋利的剪子。没有犹豫地对准自己那大半头发,用力一划。

      三千烦恼丝,断了。

      那头乌黑如瀑的长发,从中间被齐刷刷割断,散落在火焰与浓烟之中,瞬间化为了灰烬。

      跑出来的那个瞬间,一切轰然崩塌。

      她的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塌陷的佛堂,是那尊被大火灼烧却依旧熠熠生辉的金身。

      佛,低眉慈目,悲悯如初。

      般若一身白衣早已灰黑,参差不齐的乱发丝随着风翻飞,那双映着火光的双眼,却是如此温润柔和。她正看向怀中,孩子早已安睡,仿佛一切的纷争与刚刚来到人间的她,没有任何干系。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经一点一点褪去,身后的炼狱被焚为灰烬,怀中的新生命,正安然地沐浴这人间的第一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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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21点更新,段评已开,欢迎路过的宝宝评论,感兴趣的话就点个收藏吧!感谢支持呀!作者有点强迫症,大部分是在捉虫,有大改动会在公告栏说明! 围脖常做饭,指路@雪娓娓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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