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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缴费单上那个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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缴费单躺在桌上,像一张薄薄的遗书。
沈清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路过时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六十三万七千四百。他记得上个月还是五十二万,再上个月是四十一万。数字在涨,母亲的指标在掉,而他的银行卡余额停在三位数上,连住院部的停车费都付不起。
他把缴费单折了三折,塞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冷水。镜子里的男生眼下青黑,嘴唇干得起皮,颧骨比半年前又突了些。他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练习一个"我没事"的笑,失败了。
回到病房时母亲醒了,正歪着头看窗外那棵半枯的梧桐。听见脚步声她转过来,目光软软的:"清清,今天脸色好多了。"
沈清把买来的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掀开盖子晾着。"嗯,昨晚睡得好。"
他没说谎——昨晚确实睡着了,在便利店值完夜班之后。他靠在仓库的货架旁边,头抵着一箱矿泉水,睡了三个小时。醒的时候脖子酸得转不动,但精神确实好了一些。
"工作累不累?"母亲伸手想碰他的脸,手臂上的留置针让她动作很慢。
沈清弯腰凑过去,让母亲的手贴上他的脸颊。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掌心却还是温的。"不累,坐办公室的,吹着空调打打字。"
这是他从大二休学之后就开始说的谎。母亲起初不信,后来信了——或者装作信了。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自己这个病拖累了他多少,但她没有力气追究了,她唯一的力气拿来活着。
"公司的老板人好吗?"母亲喝了一口粥,忽然问。
沈清的手指顿了一下。"好啊。年轻,能干,对员工挺大方的。"他把粥碗往母亲手里送了送,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母亲笑笑:"那就好。我昨晚梦见你爸了,他说你在外头有人照应,让我放心。"
沈清低下头,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眨回去。"妈,你多喝点粥。"
他陪着母亲坐了一上午,帮她擦了手和脸,换了输液瓶,跟医生聊了二十分钟——医生话说得很委婉,但他听得懂:"干细胞移植的窗口期在三个月以内,再拖,效果会打折扣。"
三个月。六十三万。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毒辣辣的,蝉鸣铺天盖地。沈清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翻了翻手机。微信里躺着房东的催租消息、便利店的排班表、还有三条招聘网站的推送。
最后一条推送来自一个没听过的平台,界面简陋得像骗局,但标题很醒目——
"周氏集团高薪诚聘行政助理,月薪五万起,可预支。"
沈清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十秒钟。月薪五万。他现在的收入是多份兼职拼起来的,白天送外卖,晚上便利店,周末当家教,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千。五万,他得干半年。
他点进去。页面简单得不像正经招聘,只有一段话:"要求:22-26岁,形象端正,服从安排。福利:五险一金、包食宿、年薪六十万起。初试通过即赠公司福利房一套。"
赠房。沈清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这太离谱了。可能是骗信息的,可能是传销,可能是卖器官的,他在脑子里过了三种最坏的可能,然后手指已经点了"投递简历"。
简历没什么好写的,大二休学,两年零工,没有大厂实习没有高学历,唯一能看的是那张证件照——去年花了二十五块钱拍的,蓝底白衬衫,他特意把下巴收了收,显得没那么瘦。
投完之后他就把这事儿忘了。晚上照常去便利店接班,扫码、收银、理货,凌晨两点补了趟货架,三点的时候靠在椅子上闭了会儿眼。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他还以为是闹钟。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恭喜您通过周氏集团初筛,请于明天上午十点携带身份证至以下地址参加面试。"
沈清的睡意一瞬间全没了。他坐直了,把那个地址看了三遍。市中心,写字楼,不是郊区的废弃厂房。
他回了一句"收到",然后把手机攥在手里,望着便利店玻璃门外黑沉沉的街道发呆。四点了,天边有一点灰蓝色的光。他想:万一是真的呢。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沈清站在那栋写字楼楼下仰头数了数——三十七层,玻璃幕墙反着光,进出的人西装革履,前台挂着周氏集团的logo。比他想象的正规。
他摸了摸外套下面的衬衫领子。这件衬衫是他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衣服,洗得领口有点起毛了,但他对着宿舍那面裂了条缝的镜子照过,看着还行。
前台小姐刷了他的身份证,把他领进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清一色的年轻男生,有的在翻杂志有的在玩手机,个个长相周正穿着得体,光那身行头就比他全副家当贵。
沈清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注意到那五个人时不时互相对视一眼,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等了约莫半小时,进来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六份简历。"各位久等,我是周氏集团人事部主管,姓陈。今天的面试很简单,三个问题,各位按顺序回答。"
第一个问题是"最近一次流泪是因为什么"。
坐沈清旁边的男生笑着说"没有,我不爱哭",第二个说"打球扭了脚疼哭了",第三个犹豫了一下说"跟前女友分手"。沈清排在最后,轮到他时,他安静了两秒。
"母亲生病,"他说,"缴费的时候。"
陈主管看了他一眼,在纸上记了什么,表情没变。第二个问题是"你能接受的最大程度的服从是什么"。
沈清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那个招聘启事里"服从安排"四个字,突然警觉起来。但前面几个人的回答都稀松平常——"按时加班""领导让干什么都行""出差没问题"——他也跟着说:"合理范围内都可以。"
第三个问题最简单,"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让我妈好起来。"沈清脱口而出。
陈主管点了点头,合上文件夹。"面试结束,结果今晚十点前短信通知。"
沈清走出写字楼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三个问题加起来没用五分钟,他准备的那些什么职业规划自我评价完全没用上。但他转念一想,本来也不指望能被选上,月薪五万的工作,凭什么给他一个辍学生。
下午他照常送外卖,晚上七点开始便利店夜班。十点整他正蹲在货架前面摆泡面,手机亮了一下。他划开屏幕的手有点抖。
"沈清先生您好,恭喜您通过周氏集团最终面试。请于明晚八点前完成入职手续办理,详情见附件。另,您入职福利——碧水湾7栋2201号公寓——门禁卡与钥匙已为您预留,明日可至人事部领取。"
沈清蹲在泡面货架前面,姿势没动,但手指攥着手机攥到关节发白。旁边来拿泡面的顾客拍了拍他肩膀:"兄弟,泡面过期了?"
他回过神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没……没事。"他侧过身让顾客拿泡面,自己靠着货架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碧水湾。他知道那个楼盘,全市最贵的地段,一套小户型也要上千万。他来这座城市五年了,每次坐公交路过那片湖景高层的时候都会想,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过什么日子。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拿到那里的钥匙。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人事部填表签字,领到了一张黑色的门禁卡和一把银色的钥匙。陈主管把东西推过来时又补了一句:"还有,老板说想见你。今晚八点,地点在门禁卡背面。"
沈清接过卡翻过来看。背面用烫金小字印着一个地址,远离市区,不在碧水湾。
"老板……周总吗?"
陈主管笑了笑,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公式化之外的表情。"嗯,周总亲自面试的最后一关。你运气好。"
沈清把那句话在心里咂摸了一遍。运气好。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词让他后背凉了一下。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说公司安排了住宿,以后就不天天回出租屋了。母亲在电话那头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声音听着又虚弱了些。
沈清挂了电话,站在写字楼一楼的落地窗前。外面是下午三点的阳光,把整条马路晒得发白。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金属边缘硌着肉,有点疼。
晚上七点半,沈清换了那件起毛的白衬衫,打了辆车去了门禁卡上的地址。车越开越偏,从市中心到新区,又从新区拐进一条两边都是高墙的路,最后停在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前面。
司机看了眼计价器又看了眼他:"小伙子,你确定是这儿?前面是私人别墅区,不让进。"
沈清付了钱下车。铁门旁边没有门牌号,他按了门铃,对讲机里没人说话,门自己开了。院子里铺着青石板,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走到尽头是一栋三层别墅,灯火通明。
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夜风里有一种香,说不上来是什么花。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门内站着个男人,很高,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左手端着半杯酒。客厅的水晶灯在他身后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人抬眼看过来的时候,沈清觉得空气忽然紧了。
那双眼睛是灰褐色的,颜色浅得像玻璃珠子,看人的时候不带温度。他上下打量了沈清一遍,目光在最开始停了一下。
"沈清。"
沈清被这一声叫得一激灵。他刚想开口叫"周总",对方已经偏了偏头示意他进来:"进来吧,门关上。"
沈清跨进门槛,手带上门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玄关处有点无措——没有鞋柜,没有换鞋的垫子,好像这栋房子从不招待客人。
周砚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面前半米的地方站定。沈清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茄混着威士忌,还有一点干净洗衣液的淡香。他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低下头看他的时候几乎要覆下一片阴影。
"抬头。"
沈清抬了头。周砚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清以为时间静止了。然后那只端着酒杯的手松开了酒杯,酒液泼在地板上,杯子弹了两下滚到墙角。
周砚伸出的那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力道不重,但也没给他挣扎的余地。拇指抵在他下颌骨上,迫使他仰脸的弧度更大。沈清看见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浮上一层他看不懂的东西。
"真像,"周砚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尤其是眼睛。"
沈清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对方已经弯下腰,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腰往自己身前一带。
"周——"
那个"总"字被堵在了喉咙里。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灌进来,他下意识地推了一把,手腕被攥住了攥得生疼。脊背撞上玄关的墙壁时他听见一声闷响,可能是墙上的画框震了。他偏过头想躲,颈侧贴上来一片滚烫的呼吸。
"别动。"
沈清确实不动了。因为周砚贴着他耳朵说了第二句话:"你妈妈的主治医生,我联系好了。下周一就转院。"
这句话太精准了。精准得像一支箭,正中沈清心脏上最软的那块肉。
他攥着周砚衬衫前襟的手慢慢松开了。周砚感觉到那点抵抗的消失,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从他的下巴滑到后颈,掌心扣住他的后脑勺。
"听话就好。"
那晚后来发生的事情沈清记不太清细节了。他只记得客厅的水晶灯晃得他眼睛疼,记得周砚的手臂箍在他腰上像铁打的,记得自己咬破了嘴唇也没喊出声——因为隔着一层楼板,他的手机还亮着母亲发来的消息:"清清,妈妈今晚精神好多了。"
凌晨的时候周砚停了。他扯了条毯子扔在沈清身上,声音恢复了初见时的冷淡:"二楼左手第一间客房。明天开始住这儿,别乱走。"
沈清裹着毯子上了楼。客房的床很大,被褥是干净的,窗帘厚得透不进光。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
掌心还有没散尽的温度。他不知道那属于谁的。
手机亮了一下。医院的系统通知,一笔匿名汇款刚刚到账,金额足够支付下个季度的所有治疗费。他盯着那行字,一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洇在屏幕上,花了半个字。
窗外天快亮了。沈清蜷进被子里把自己裹紧,枕头上有陌生的气味。他想起了周砚捏他下巴时那个眼神——
不是在看一个人。
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没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