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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夏令营 车子驶出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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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城区,窗外的高楼渐渐被连绵的丘陵取代。
晨雾尚未散尽,山峦轮廓在薄霭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小鱼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鼻尖压出一小片白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树影。
“刘哥,你看!”他忽然拽我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雀跃,“那边山坡上是不是有野荔枝?红红的一片!”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几株低矮果树缀满果实,在朝阳下泛着暗红光泽。“等扎营安顿好,要是老师允许,咱们可以去摘点。”我说。
他立刻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本子,飞快记下什么,铅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瞥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可食用野果图鉴”“水源识别要点”,甚至还有一页手绘的简易急救流程图——这孩子,怕是把整个生物课本都搬来了。
校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车身微微倾斜。几个晕车的同学开始脸色发白,带队老师赶紧分发晕车贴。
小鱼悄悄从内兜摸出那包盐渍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递给前排干呕的女生:“含着,我爸说这个管用。”
中午时分,车子停在一处开阔的林间空地。
营地已由先遣队搭好几顶天蓝色帐篷,旗杆上飘着校旗。教官吹哨集合,宣布下午先进行基础技能培训:生火、净水、简易包扎。
小鱼分到和我一组。他蹲在指定区域,小心翼翼摆弄着打火石,额角沁出细汗。火星溅了几次都没燃起引火物,他咬住下唇,手指有些发抖。
“别急。”我蹲到他旁边,接过打火石,“看风向,引火绒要蓬松些。”示范着调整角度,一簇小火苗终于腾起。他眼睛亮起来,赶紧添上细枝,火光映得他脸庞发烫。
“原来真能点着!”他小声惊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下午结束了徒步跋涉,全队抵达预定营地安扎营寨,等大家都把各自的帐篷撑好整理完毕,带队的李老师召集所有人集合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认认真真给大家讲了整整半个小时的野外露营安全操作要点:“野外生火必须选在背风的防火区域,柴禾绝对不能堆得离灶太近,炒菜的时候得有人专门盯着火,取水一定要去上游的干净水源,这些规则大家都记牢了,安全第一知不知道?”
他站在临时搭的土灶边,每讲一项都抬眼扫过全场,底下的学生们齐刷刷喊“知道了!”,他才笑着点点头,现场给大家演示如何点燃固体酒精块引火,还露了一手颠锅翻菜的实用技巧,铁锅“哐当”一扬,青菜在锅里翻了个整整齐齐的圈,引得大家阵阵叫好,后排有男生起哄喊“李老师深藏不露啊!”,李老师笑着摆了摆手:“都是当年下乡练出来的本事,你们待会实操可别慌,糊了也没关系,能吃就行。”
讲解演示结束后,大家按照提前分好的小组散开行动,我所在的小组一共有四个人,除了我和小鱼,还有另外两个同来徒步的男生,一个叫大伟一个叫阿凯,都是小鱼的同班同学。我们组今天的任务是做番茄炒蛋和香肠饭,准备当作今天的营地晚餐。
大伟举着手里的食材袋晃了晃:“我跟你们说,我妈早上特意给我装了腊肠,广式的,甜口的,焖饭绝对香!” 小鱼眼睛一下子亮了:“我最爱吃甜腊肠!等会饭多给我盛两勺行不行?” 我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先把活干好再想着吃,待会切菜别切到手。” 他吐了吐舌头,抱着三个番茄就跑到一边的石头案板上去了。
一开始生火就费了我们不少劲,山间旷野风比城里大得多,我们引好的柴火连着三次都被吹来的风吹灭,眼看着引火绒快用完了,阿凯蹲在灶边急得挠头:“这风怎么跟故意跟咱们作对似的?再点不着今晚就得啃面包了。”
我赶紧脱下身上的外套挡在灶口挡风,好不容易才稳住火苗把柴火生着,窜起来的火苗舔着锅底,大伟一拍手:“还是刘哥厉害!” 小鱼主动站出来说要切番茄,可惜他在家没怎么做过家务,捏着菜刀的姿势都别扭,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十分不均,大的快有半个拳头大,小的跟指甲盖似的,切的时候还没拿稳,让一块番茄滚到了地上,他蹲下去捡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灶边的黑灰,脸颊上沾了好大一块。
我忍不住笑他:“你这是切番茄还是给番茄收尸呢?脸都蹭成小花猫了。” 他摸了摸脸,沾得手上也是黑的,自己也跟着乐:“第一次切嘛,能切成这样不错了!” 等到锅里的油烧热,小鱼要把打好的鸡蛋倒进去,刚一伸锅铲滚出来的油星溅到他手边,吓得他一下子往后退,手里攥着的盐罐晃了一下,抖撒进去小半罐盐,“哗啦”一声白花花的盐全落进了蛋液里,我们四个都愣了,阿凯哀号一声:“安小鱼你是想咸死我们啊!”
小鱼也慌了,攥着盐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我没办法,只能额外多切了两个番茄下锅,想中和一下过浓的咸味,一边切一边逗他:“没事,咱们这个菜是盐焗番茄炒蛋,独一份,外面吃不着。” 他才又抿着嘴笑了,耳朵尖红红的。
前前后后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所有菜才终于端上铺开的餐布,香肠饭焖的时间太久,锅底结了一层厚厚的锅巴,番茄炒蛋因为刚才的意外偏咸,提前做好的凉拌黄瓜更是忙中出错,忘了加提味的醋,可即便这样,大家围坐在一起吃得格外香,你一筷子我一勺互相抢食打闹。大伟咬了一口番茄炒蛋,咸得直皱眉,端着水杯猛灌了两口,故意苦着脸逗小鱼:“安小鱼你这盐放得够实诚啊,我明天早上起来嘴唇都得肿。”
小鱼不服气,也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咸得他皱起鼻子,还嘴硬:“我觉得挺好吃的,下饭!” 阿凯在旁边拆他台:“你可拉倒吧,刚才是谁往饭里浇了半瓶矿泉水泡着吃的?” 大家哄的一声笑开,小鱼脸上沾着灶灰自己完全没发现,还咬着一块咸鸡蛋笑得眼睛弯起来,亮得像落进了星星。我伸手把他脸上的灰蹭掉,他愣了一下,随即冲我露出个大大的笑,嘴角还沾着一点鸡蛋黄,像只偷吃东西成功的小松鼠。
晚风卷着山林里的松香吹过来,远处传来别的小组笑闹的声音,天慢慢黑下来,营地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风里都裹着点热乎的烟火气。
夜里气温骤降。我和小鱼钻进同一顶双人帐,睡袋挨着睡袋。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他翻了个身,压低声音:“刘哥,你睡了吗?”
“没。”我应道。
“今天……我好像真的学会生火了。”他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确信的骄傲,“你说,我妈要是知道,会不会也觉得我长大了?”
我没立刻回答,只听见帐外溪水潺潺,如细语流淌。片刻后,我轻声说:“她肯定早就知道了。”
黑暗中,他轻轻“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某种意义上,这里和巷子里那盏昏黄的灯一样,都是少年一点点摸索着长大的地方。
第二天天刚亮,山里的晨露还凝在草叶尖,我就被帐外的嬉闹声吵醒。掀开帘子出去,空气里混着松针和泥土的清香,小鱼正蹲在溪边洗脸,发梢沾了水珠,在朝阳下亮得像碎钻。
我刚要喊他过来吃干粮,就见三个穿着同款校服的男生晃悠着走了过去,领头那个留着斜刘海,嘴里叼着根没拆的棒棒糖,一看见小鱼就吹了声口哨。
“哟,这不是安小鱼吗?怎么,你家水果店不开了,跟着你那野哥来山里当野人啊?”他故意把“野哥”两个字咬得很重,旁边两个跟班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小鱼擦脸的动作一顿,指尖攥紧了毛巾,头埋得很低,声音小小的:“关你们什么事。”
“哟,还挺横?”斜刘海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去拨小鱼额前的头发,“怎么,没人教你跟学长说话要懂规矩?也是哦,你妈早就跟人跑了,你爸又是个卖水果的糙汉,哪有人教你这些啊?难怪天天跟个没爹妈管的野小子混在一起。”
这话一落,小鱼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我看见他耳朵尖都红了,眼眶瞬间就湿了,却咬着嘴唇不肯抬头。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把小鱼拽到身后,冷冷地盯着那三个男生。
“你说谁没爹妈管?”我声音压得很低,拳头已经攥得咯吱响。斜刘海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梗着脖子嚷嚷:“我说他怎么了?本来就是,他妈妈本来就——”
“他妈妈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我往前踏了一步,个子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眼神冷得像冰,“再说一句他的坏话,我让你竖着来横着回去,不信你试试。”
他旁边的跟班想上前帮忙,被我扫了一眼,立刻就怂了,往后缩了缩。斜刘海看着我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我身后红着眼却紧紧拽着我衣角的小鱼,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啐了一口,撂下句“走着瞧”,就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转过身,伸手揉了揉小鱼的头发,把手里揣着的热鸡蛋塞给他:“别听他们瞎说,你爸妈都疼你着呢。”他接过鸡蛋,剥壳的时候指尖还在抖,眼泪吧嗒一下掉在蛋壳上。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以后谁再欺负你,就告诉我,我护着你。”
他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用力点了点头,把剥好的鸡蛋掰了一大半塞给我,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软乎乎的:“刘哥,你吃。”
晨风吹过,溪水哗哗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