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护短 那天下着小 ...
-
那天下着小雨,空气里湿漉漉的,水果店门口的地砖被雨水打湿,泛着深色的光。
我正蹲在店门口整理刚到的荔枝,一颗颗红彤彤的果子堆在竹筐里,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滴。
一个陌生的身影跑了过来,呼吸急促的说道:“哥,你快点跟我走,小鱼被人打了。”
我猛地站起身,竹筐“哐”地歪倒,荔枝滚了一地。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冰得人一激灵。
“谁打的?在哪?”我声音压得很低,拳头已经攥紧。
那人是小鱼班上的同学,叫阿强,校服袖子蹭着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在学校后巷!他们说小鱼偷了隔壁班的钱包,一群人围着他……”
我没等他说完,拔腿就跑。雨水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可脑子里全是小鱼那张总带着笑的脸——他连价目牌被雨淋湿都要半夜爬起来擦,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跑到学校后巷时,远远就看见几个高年级学生把小鱼堵在墙角。他校服前襟被扯开了,嘴角渗着血,却还死死护着书包,一声不吭。
“住手!”我吼了一声,冲过去一把将最前面那人搡开。
对方愣了一下,不屑的朝我吼道:“哪来的叼毛,不关你的事,给我滚远点。”
“刘哥你快走!”小鱼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这件事跟他没关系!”
带头的胖子左看看右看看,戏谑的笑道:“有意思......现在小瘪三也有人护着了。”
话音未落,其余的三个人跟着哄笑起来。
我盯着那胖子,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视线却没晃一下。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胳膊粗,一看就是常打架的主。可我不怕——在废品站那半年,拳头和冷眼早把我骨头磨硬了。
“你说谁是小瘪三?”我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雨声,“你有证据说他偷东西?没有就闭嘴。”
胖子绷着脸慢慢眯起眼,嘴角狠劲往下一扯,冲着脚边积水狠狠啐了一口口水,喉头滚出一声带着凶气的嗤笑:“呵,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威哥在这片地界素来是说一没人敢说二,今天我开口说这东西是他偷的,那就是他偷的。”他往前又逼了半步,周身的戾气混着雨水的腥气扑面而来,咬着牙放了狠话:“今天要不把该赔的钱乖乖交出来,要不然就给我活生生剥层皮再从这儿走!”
我盯着他横过来的肩膀,牙关咬得发紧,攥紧的拳头带着满肚子的火气,狠狠朝着他满是横肉的脸上挥过去,指节结结实实砸在他颧骨上,直接打得他一个趔趄,捂着半边脸连连后退,嘴角都渗出来一丝血痕。
威哥被打懵了两秒,瞬间又露出凶相,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猛地朝站在我两边堵路的两个小弟使劲使了个眼色,压低着嗓子恶狠狠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上!往死里打!出了事我兜着!”
两人扑上来,一个抓我胳膊,一个冲我肚子挥拳。我侧身躲过第一下,反手扣住抓我的那只手腕,一拧,那人“哎哟”叫出声。另一拳擦着肋骨过去,我顺势撞进他怀里,膝盖顶在他大腿外侧,人腿根最怕横撞。他踉跄后退,撞翻了墙边的垃圾桶。
胖子见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唰”地弹开,银光在灰蒙蒙的雨里一闪。
“刘哥!”小鱼挣扎着要冲过来。
“别动!”我喝住他,眼睛死死盯着刀尖。雨水打在金属上,发出细碎的响。巷子很窄,退无可退,但我身后就是小鱼。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声厉喝:“都给我住手!”
我们齐齐回头。安叔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巷口,脸色铁青,手里还拎着刚从店里带出来的秤砣——沉甸甸的铁疙瘩,在雨里泛着冷光。
“爸……”小鱼声音发颤。
安叔大步走来,伞沿压得极低,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流。他看都没看那几个学生,只把秤砣往地上一顿,“哐”一声闷响,震得积水溅起。
“谁敢动他们!”他声音沉得像块石头。
那群人面面相觑。胖子握着刀的手开始抖,刀尖垂了下去。
“走!”他咬牙低吼,拽着同伴匆匆跑开,脚步踩得水花四溅。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雨声淅沥。
安叔这才转身,蹲到我们面前,轻轻抚摸着我们的后背安抚道:“疼不疼?”
我们同步摇摇头,小鱼眼眶红了:“爸,我没偷……真的没偷……”
“我知道。”安叔声音软了下来,掏出手帕给他擦脸,“我儿子什么性子,我清楚。”
我站在一旁,拳头慢慢松开,掌心全是汗,混着雨水往下滴。安叔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沉甸甸的东西:“阿榕,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弯腰捡起小鱼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泥水,递给他。
小鱼接过书包,忽然扑过来抱住我,额头抵在我湿透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刘哥……对不起,又给你惹麻烦了。”
我抬手揉了揉他后脑勺,像他无数次对我做的那样:“傻话。以后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喊我,听见没?”
他点点头,眼泪混着雨水,洇湿了我的衣领。
安叔撑着伞,一手揽住一个,把我们往巷口带:“回家。饭还热着,排骨汤多炖了会儿,更烂乎。”
雨还在下,但伞下的地方,干干净净,暖烘烘的。
回到店里,安叔立刻翻出药箱给小鱼上药。我换了身干衣服,默默把散落一地的荔枝重新捡回筐里——果子沾了泥,但还能卖,不能糟蹋。
夜里,小鱼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他在下铺小声问:“刘哥,你说……他们明天还会找我麻烦吗?”
我没开灯,只轻声说:“不会。有我在。”
小鱼一直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刘哥,你说……他们是不是觉得我没人管,好欺负?”
我没回答,只是很坚定的回他:“以后有人欺负你,第一时间喊我。别傻站着挨打。”
我看不到他已经泛红的眼睛,却依稀听到他声音里的安稳:“嗯!下次我直接喊‘刘哥罩我’!”
随后几天,雨没停过,安小鱼从学校回来,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裤脚溅了几点泥星,却还是笑嘻嘻地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刘哥,猜我今天带了什么?”
我没抬头,只随口应:“别又是安叔剩下的边角料。”
“才不是!”他蹲下来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是班主任偷偷塞给我的——说是上次月考进步奖,让我拿回来给你看看。”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上面印着“进步显著”四个字,落款处盖着鲜红的校章。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指尖蹭过纸面粗糙的纹路。奖状右下角还沾着一点粉笔灰,像是刚从讲台上拿下来的。我抬头看他,他耳尖微微发红,眼睛却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你这次……考了多少?”
“数学115分!”他声音一下子扬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才得意地咧嘴,“比上次高了二十多呢!”
我忍不住笑了,把奖状折好塞回他手里:“行啊,看来晚上得加个鸡腿。”
他嘿嘿笑着,把奖状宝贝似的揣进内兜,顺手帮我把荔枝筐搬进店里。雨丝斜斜地飘进来,落在我们刚擦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水痕。
晚饭时安叔特意炒了盘青椒肉丝,说是庆祝小鱼“咸鱼翻身”。小鱼一边扒饭一边嘟囔:“爸你别老用这词儿,我什么时候咸鱼了?”
安叔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笑骂:“你小时候考试不及格,躲在桥洞底下哭,是谁把你拎回来的?”
小鱼猛地呛住,脸涨得通红,偷偷瞄了我一眼。我没说话,只是把汤碗推到他手边。
夜里雨没停,反而大了些。我躺在床上听雨打在铁皮棚顶的声音,忽然听见楼下传来窸窣响动。起身走到楼梯口,看见小鱼披着外套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块干布,正踮着脚去擦被雨水打湿的价目牌。
“怎么还不睡?”我走过去。
他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我,松了口气:“我看外面风大,怕牌子淋坏了,明天客人看不清价格。”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我想让刘哥明天一睁眼,看到的都是整整齐齐的。”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长,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去睡吧,”我接过他手里的布,“剩下的我来。”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刘哥,你别弄太久,小心着凉。”
“知道了。”
等他房间的灯灭了,我才慢慢擦完最后一块牌子。抬头望向二楼那扇关着的窗,窗帘缝隙里透不出光,但我知道,里面睡着一个把奖状藏在胸口、会在雨夜偷偷擦价目牌的少年。
过了没几天,门外送来一封卷着边角、沾了点旅途尘土的信,信封上是我熟到不能再熟的、母亲歪歪扭扭的字。
我拆开信,借着店内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读过去,字里行间还带着老家院子晒过的烟火气。信里面细细写道,家里猪栏里又添了两头圆滚滚的小猪崽,浑身长着黑油油的短毛,长势看着喜人,再过大半年就能出栏换钱了;我前些日子省吃俭用攒下来寄回去的钱,她早早就收到了,先把之前欠邻居家的饥荒都还清了,兜兜转转还剩下不少余钱,她一分都舍不得花,都仔细收在了炕头那只旧木匣子里,说是打算帮我慢慢攒着,将来留着给我娶媳妇用。
正当我读的入神的时候,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声音清亮得刚好盖过店里风扇转得嗡嗡的噪音:“刘哥,饭好了,快过来吃呀。”
“好的,马上来。”有时候,我对某人有些恍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