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情书》睦子米

1、Chapter1 陆炀呼

　　陆炀呼出一口气，热气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冰雪地里转瞬便成白烟。

　　圣彼得堡常年至冬，灰蒙的天雾连绵不绝，乌云压在老旧街道的上空。涅瓦河的风穿越街道，带来冰冷刺骨的凉意，直直拍在他的脸上，冻得一个寒颤。

　　“想不开啊，陆炀，真是想不开啊。”陆炀闲散地靠在一辆老款墨绿色lada niva上，车身泥雪狰狞。尾翼还可怜兮兮的带着一块新伤，“老小子，你跟着我真是受老罪了吧。”

　　陆炀煞有介事的对着车道歉道：“等我去摩尔曼斯克看完极光，肯定会再找份工作赚钱给你修好的。所以原谅我昨天喝多酒还拿你倒车入库呗。”

　　空气中透露着一股寂静，没人回应他的自言自语，作为一个精神正常的成年人，陆炀早就过了幻想自己的破车能变化成汽车人来和自己对话的年纪了。

　　陆炀耸耸肩，安慰似的拍了拍车身，回应他的只有俄罗斯的冷风。

　　“阿丘——”他打了个喷嚏。
　　陆炀吸了吸鼻子，暗道圣彼得堡到底还是比大东北的黑土地要冷出许多。早知俄罗斯的冬天这么难熬，就不头脑一热的辞掉工作来这地方享受人生了。

　　但陆炀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三十三岁，本应是一个男人待在国内成家立业，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年纪，自己却依然孑然一身。
　　没有房贷，没有车贷，也没有后代。

　　在北京打拼了十五年，前五年读书，后十年困在国贸写字楼的钢筋牢房里。事业顶峰期更是冲到了部门主管的位置，手握绩效、职级、光鲜履历样样拿得出手。外人眼里前途亮的陆炀睡不着觉，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早就烂透了。

　　常年凌晨两点的例会、开不完的团建应酬、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季度考核以及永远无法静音工作消息。三餐颠倒、失眠成瘾，陆炀因胃出血被同事们簇拥着抬上救护车时，他盯着救护车的天花板，忽然就释怀了。

　　厌倦了永无止境的内卷和领导画来当饭吃的大饼，厌烦了人与人之间的功利拉扯。

　　陆炀躺在病房里，随着时间的流逝，床头的点滴一点点变少，他试问自己有没有哪一刻幻想过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十年拼搏的意义已经对陆炀不重要了，他透支了自己的身体，十年来赚的盆满钵满，早就够回东北躺平一辈子了。

　　意识到自己活着只为产出而忽略了人生的意义后，他在出院第二天递交了裸辞申请，清空通讯录，退了裸贷五百多万的北京四环边上的房子，将大部分身家留给父母后，独自逃到了俄罗斯。
　　整整八个月，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计划，没有归宿。活脱脱活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样子，彻头彻尾的无业游民。

　　想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有没有钱给自己的爱车加油都是个问题。考到俄罗斯驾照花了他一大笔钱，再加上从二手车贩子手上淘到这辆老尼瓦，将近花了他带来的大半钱。

　　“反正我打死也不找爸妈要钱，给他们转钱时走的那么潇洒，再要回来多丢人啊，”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头孤零零的躺着一支烟，像个孤苗。
　　陆炀轻哧一声，咬着没点着的烟朝街边的小卖部走去。

　　一走近小卖部，俄罗斯老板热情的跟他打了个招呼，陆炀也扬起嘴角回应了过去。
　　“老哥，来盒白鲸。”
　　“又吸这破烟，你就是仗着自己还年轻嚯嚯自己的身子骨。”老板蹲在收银台下面翻找着，头也不抬的和陆炀斗嘴。

　　陆炀无所谓的笑了笑，没有吭声。
　　过了一会，老板从下面直起身，拆了一包新烟，随手朝陆炀扔过来两盒。

　　陆炀抬手稳稳接住，翻过来一看发现是两盒骆驼。他挑眉：“老板，我可结不起您这俩烟啊。”
　　说完他还抖了抖钱包，只掉出来200卢布，刚好能结一盒骆驼的钱。
　　老板诨笑着摆手道：“送你了，认识这么久了还在意这些烟？上次我家姑娘在水面上滑冰掉水里还是你下水捞下来的呢，就冲着这事，这一条烟都送你了。”

　　说着，老板还真打算把整条烟扔过来。
　　陆炀正打算摆手拒绝，却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来人身形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后却背了个比自己上半身都重的旅行背包，整个人看起来头重脚轻的。
　　陆炀无声观察着这个小鹿模样的男人，只觉得新奇不已。圣彼得堡来来往往的亚洲面孔数不胜数，但这个人就是让他看的格外顺眼。

　　男人支支吾吾的开口，虽然声音小点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但胜在吐字清晰，英语说得流利。
　　老板尴尬地挠挠头，示意自己听不懂英文，转头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和男人站在一起的陆炀。

　　陆炀笑嘻嘻的朝他比了个OK，同样用英语和男人交流起来。
　　“我想买独立驻车加热器、防滑铲、拖车绳……”男人话音一顿。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还需要什么必需品时，陆炀出声补充道：
　　“还有备用柴油和防冻液对吧，或许你还应该买点应急食品？”

　　得到他贴心的补充后，男人感激的目光投向他，欣喜不已：“是的，我要这些！可以帮我问问老板这里有吗？价格不是问题！”
　　陆炀听到这段类似大款一般的发言，眉梢轻挑，乖乖转述了男人的需求。

　　趁着老板找货的功夫陆炀嘴像是闲不下来一样和男人搭话道：“你这装备，是打算去看极光吧。捷里别尔卡还是摩尔曼斯克？”
　　“摩尔曼斯克。”
　　听到这个回答，陆炀眼睛一亮，盯着对方的脸看了过去。

　　男人也在回望着他，显然对这个陌生人有几分警戒，即使他刚刚确实帮了自己。
　　见此情景，陆炀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试探的问道：“你需不需要司机，正好我有俄罗斯驾照，还有车。”

　　男人狐疑的瞥了他一眼，见状陆炀立刻狗腿似的跑向了自己的小破车，从车上掏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护照、驾驶证，一一排列在男人面前让对方看。

　　“虽然这张驾驶证刚到手没多久，但是你放心吧，我有中国的驾驶证，十年老司机，车技这块绝对没有问题。而且你不是不会说俄文吗，这一路肯定很不容易吧，毕竟不是所有俄罗斯人都会说英语。我精通四国语言，中、英、俄、德都能熟练对话，居家旅行好向导，选我保你不吃亏、不上当！”
　　陆炀因为难得碰到一个顺路的冤大头而显得有些兴奋，也因此语速不自觉的快了起来。生怕推销不出去自己，只好期盼的看向对方，观察着他的反应。

　　对方沉默了一会，不知是纠结陆炀的可信度还是什么，拿着陆炀的证件比对了一会，确定是本人后松了一口气，对着护照上的名字念了出来：“陆炀？”
　　“是我。”

　　男人用中文说：“你也是中国人啊，看你这身高我以为是混血呢。”
　　能用母语和对方沟通更加省力，省脑。陆炀也用中文回答：“北方平均身高高点罢了。”

　　对方点点头，朝陆炀伸出手，微笑道：“我叫温朔，接下来的路途请多关照。”
　　陆炀喜欢爽快人，回握住温朔的手：“路线我都规划好了，不收你钱，管我吃住和燃油费就行，放心吧，我吃的不多。”

　　温朔眨了眨眼睛，只觉得这个看起来像个职场精英的男人反差起来可爱无比：“多吃点也没关系，我结账。”

　　趁着两人说话的功夫，老板已经准备好温朔要的东西，整整装了两大箱子，问他要不要打包。
　　陆炀替温朔回答道：“不用了，车就在门口。”
　　闻言老板惊奇的望过来，陆炀解释道：“我们要一起出发去摩尔曼斯克了，老板别太想我啊。”

　　“这么快就找到搭伙的人了啊。”老板嘻嘻的开玩笑，从身后的货架取下两包泡面放在了箱子夫头，“路途遥远，别饿肚子，慢慢开，注意安全啊。”
　　陆炀顿时感到一阵热泪盈眶，长久在职场被打压的人情味终于在异国他乡体会到了，眼圈红红的接过了老板递来的纸箱：“等我有钱了一定请你吃饭。”

　　老板帮忙打开后备箱，将东西一起放了进去，像真的把陆炀当成了亲兄弟，依依不舍的拥抱道别。
　　温朔将一沓卢布整齐放在收银台上，将两包泡面钱连同陆炀都两包烟一起结了。

　　等出来时陆炀已经把后备箱收拾好了，正用酒精湿巾细心擦拭着副驾驶的座位。见温朔出来，将后备箱的靠枕也放了上去：“怎么样，别看我这车破了点，但越野性嘎嘎好。”
　　“看起来挺好的。”温朔耸耸肩，他对车不了解，对舒适度也没要求，能到目的地就好。他将沉重的背包小心翼翼的安置在后座，确定不会在路上颠簸才退了出来。

　　二人动作干脆利落的上了车，陆炀调出导航页面。伴随着熟悉的导航女声响起和安全带扣紧的咔嚓声，陆炀点了支烟叼在嘴里，后知后觉的观察着副座温朔的脸色：“你身上好像没有烟味，是不是不抽烟？介意我抽烟吗？”
　　温朔摇摇头，一个个回答着陆炀的问题：“不抽。不介意，但抽的时候记得开窗通风。”

　　陆炀咧嘴笑了一下，叼着烟含糊不清的回答道：“感谢理解，贫僧茕茕独往，漂泊太久了。这下子副驾驶多个人还有点不适应。”

　　温朔靠在车窗上，轻笑接话：“居然还是个苦行僧。”
　　陆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等车机预热完后轻轻踩下了油门，将老尼瓦稳步开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从圣彼得堡出发去看摩尔曼斯特的极光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