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十字路 ...
-
十字路口的雨
第二章
卷帘门上的雨水顺着凹槽往下淌,在底部汇成一小片水洼。那张A4纸已经被雨水洇透了,“旺铺转让”四个字被泡得发胀,墨迹向四周晕开,像被人用湿手指抹了一把。下面那串红色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得快要认不出来了。
杨晓东蹲在卷帘门前,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他把手机翻过来,又按亮,通话记录里最新那条赫然在目——通话时间,四十二秒。四十二秒,他攒了好几天的勇气,就在这四十二秒里被一句“不知道”彻底碾碎了。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以下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雨不大,但很密,是南方冬天那种特有的毛毛雨,细得像筛面粉,打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可不用几分钟就能把衣服浸透。他没带伞,校服外套已经湿了一层,颜色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布料贴在肩膀上,又冷又重。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街道走,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街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大家都躲在家里,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街角那家杂货铺还亮着灯,老蔡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烟雾混着水汽,在他头顶盘成一团模糊的灰白色。
老蔡看见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他喊了一声:“找到人没?”
杨晓东摇了摇头。
老蔡没再说什么,把烟塞回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雨雾中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的目光在杨晓东身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看向街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杨晓东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也懒得擦。车链条还是哗啦啦地响,跟以前一模一样,可他觉得这声音今天听起来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他。
他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他家门口停着他爸的三轮车,车斗上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上积了一小摊雨水,正顺着边角往下滴。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一楼的门口漫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色。
他把车推进屋里,他爸正蹲在废品堆旁边整理今天收回来的纸箱。纸箱被雨水打湿了,软塌塌的,他爸正在把湿掉的部分撕掉,只留下还能用的干纸板。撕下来的湿纸板扔在一旁,堆了一小堆,散发出一股纸浆发酵的酸味。
“回来了?”他爸头也没抬,“饭菜在桌上,用罩子罩着。”
“嗯。”
杨晓东上了二楼。他妈今晚不上夜班,已经吃过了,正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织毛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放的是福建新闻,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说着一串他听不进去的内容。织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毛线团放在脚边的塑料袋里,随着她抽线的动作轻轻滚动。
“妈。”
“诶。”他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脸上怎么还没好?那淤青都变颜色了。”
“快好了。”杨晓东摸了摸自己的颧骨,已经不疼了,但颜色确实还在,从青紫变成了黄绿色,边缘还泛着一点褐,看起来像是被人抹了一把泥巴。
“以后打球小心点。”他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针在她手里飞快的交叉、挑起、穿过。
“嗯。”
他走到桌前,掀开菜罩。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豆腐,还有半条昨天剩的鱼,鱼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盛了碗饭,坐下来吃。米饭是中午剩的,在电饭煲里保温到现在,有点干了,嚼起来硬硬的。他夹了一块豆腐,塞进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妈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谁跟谁吵架了,哪个组的产量又超标了,组长说下个月可能要加班——杨晓东嗯嗯地应着,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下午那通电话里的声音。
“不知道,我接手的时候人就走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冷漠,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被问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问题。他甚至没有问杨晓东是谁、为什么要找那家人,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杨晓东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进厨房的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有点刺骨。他把碗放在沥水架上,靠着水池站了一会儿,盯着窗外的雨发呆。
他爸在楼下喊了一声:“晓东,帮我把门口那捆铁丝搬进来!”
“来了。”
他下了楼,门口靠墙放着一捆铁丝,是他爸今天收回来的,大概有拇指粗,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锈迹斑斑的,有些地方还沾着泥土。他弯腰去搬,铁丝比看上去要沉,粗糙的铁锈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把铁丝搬进屋里,放在他爸指定的角落,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渣。
“今天在城东收的,人家拆老房子,扒出来的。”他爸站在旁边,用脖子上搭的毛巾擦了把脸,“品相还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杨晓东看着那捆锈迹斑斑的铁丝,忽然想起了那把扳手。
他快步上了楼,从书包里翻出那把扳手。红色的防滑胶套,不锈钢的材质,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把它握在手里,手柄上的胶套还带着他上次握过的痕迹。他握了一会儿,把它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颗铜铃铛——不对,铃铛已经送给唐雨了。抽屉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支用了一半的圆珠笔、一块橡皮、一个没电的计算器、一本初二的数学笔记。他把扳手放在这些东西中间,关上抽屉。
然后他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她到底去哪了?
这个问题从下午开始就一直在杨晓东脑子里转,转了无数圈,转得他头昏脑涨。他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多——回了郑州?搬去了别的镇上?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可他连她妈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五金店门口那个座机号码。现在店转出去了,那个号码自然也打不通了。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她的那天。他送了铃铛,她说了“好听”,把铃铛系在了书包拉链上。然后他骑车回家,一路上心脏跳得快要爆炸。那是他十五年来最高兴的一个下午,高兴到他觉得自己可以原谅全世界——原谅他爸那辆永远哐当响的三轮车,原谅一楼永远散不掉的废品味道,原谅张振海那句“你爸是收破烂的”。
然后她就消失了。
像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伸出手想去抓住,风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
第二天是周一。
杨晓东骑着车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他停好车,背著书包往教学楼走,路过初三(2)班教室的时候,脚步习惯性地放慢了。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座位差不多都坐满了,早自习前大家都在聊天、抄作业、吃早餐。他找到了唐雨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空着。
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连一张纸都没有。椅背上没有挂书包,桌面上没有摊开的课本,空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他在走廊上站了几秒钟,直到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才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
早自习是语文,课代表在讲台上领读古诗,全班人懒洋洋地跟着念。杨晓东把课本翻开,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含混在周围的一片朗读声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念的是哪一首。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他机械地跟着念,眼睛盯着课本,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秦老师拿着一沓期中考试的卷子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用那根用了十几年的旧教鞭敲了敲黑板。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整体来说——”他顿了顿,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全班,“不太理想。”
底下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念到名字的上来拿卷子。”
他开始念名字和分数,从高分到低分。杨晓东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卷子,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垂头丧气。
“杨晓东。”
他站起来,走到讲台前。秦老师把卷子递给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退步了。”
杨晓东接过卷子,低头看了一眼分数——七十二分。上次月考他考了八十五。他什么也没说,拿着卷子回到座位上,把它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李浩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考了多少?”
“七十二。”
“我也差不多,七十五。”李浩叹了口气,“这次题太难了,最后那道大题我根本不会做。”
杨晓东没接话。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题难才考砸的。考试前那几天,唐雨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了。他每天经过五金店,看到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往下沉。考试的时候,他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的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满脑子都在想她到底去了哪里。
下课铃响了。杨晓东站起来,走到走廊上,靠着栏杆往下看。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砰砰砰地传上来,混着男生们的喊叫声和笑声。
“哥们儿。”李浩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
“上课走神,下课不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动筷子。”李浩掰着手指头数,“还有你脸上这块淤青——别跟我说是打球摔的,我打篮球这么多年,没见过摔成这样的。”
杨晓东没说话,眼睛盯着操场上的篮球架。一个男生投了个三分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刷的一声进了篮筐。
“是因为唐雨吧?”李浩问。
杨晓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攥着栏杆的边沿。
“她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李浩继续说,“我今天早上路过她家五金店,门关着,上面贴了张转让的条子。她是不是搬走了?”
“不知道。”杨晓东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浩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很糙,掌心上全是帮家里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拍在杨晓东肩膀上,沉甸甸的。
“算了,兄弟,别想太多了。有些人就是过客,来了又走了,你抓不住的。”
杨晓东没说话。李浩的话说得没错,道理他都懂,可是懂归懂,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他总觉得,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只是送个铃铛就走,如果他多说几句话,如果他问她——你最近还好吗?张振海还有没有来骚扰你?你们家店的生意怎么样?——如果他问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什么都没问。他送了铃铛,听了那句“好听”,就晕晕乎乎地走了,高兴得像个傻子。他以为来日方长,他以为明天还能再见到她,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地告诉她。
结果没有明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地跑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在操场上散步。杨晓东没有去打球的兴致,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来。
冬天下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暖意。他坐在那里,手肘撑着膝盖,看着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发呆。
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来的人是张振海。
张振海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篮球,球在他的指尖上转了两圈,然后被他夹在胳膊底下。他的嘴角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淡红色的一道细线,从嘴角往斜上方延伸,快要愈合了。
他在杨晓东旁边坐下来,把篮球放在脚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仰着头看天。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操场上的喧嚣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不太真切。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喊“这边这边”,球鞋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尖锐地划破空气,一声接一声。
“她搬走了。”张振海忽然说。
杨晓东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搬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张振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他把篮球拿起来,在地上拍了两下,又接住。
“我去问过她邻居了。”张振海说,语气比平时低了不少,没有了那种张扬的调调,“杂货铺那个老蔡,你认识吧?他说她妈欠了钱,好像是进货借的高利贷,还不上,人家上门来闹。她妈连夜收拾东西就跑了,连房租都没结清。”
杨晓东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张振海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转着篮球上的纹路。篮球的表面已经磨得发白了,纹路之间嵌着细细的灰尘。
“老蔡说,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有一辆面包车停在店门口,几个人下来帮她们搬东西。搬了一个多小时,把值钱的货都搬走了,剩下的水管、水泥那些搬不动的就留下了。”张振海把篮球放在地上,用脚踩着,“第二天房东来了,把门锁换了,贴了转让的条子。”
杨晓东的喉咙发紧。他想起了那个周五下午,他在五金店里跟张振海打架,唐雨站在柜台后面,脸色苍白。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被吓到了,现在看来,她那时候大概已经知道家里要出事了。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杨晓东问。
“我去问的。”张振海耸了耸肩,“你不也打过那个转让条子上的电话吗?接电话的是新接手的店主吧?那人是房东的小舅子,什么都不知道。”
杨晓东没说话。他确实打过那个电话,也确实什么都没问到。
“我让我爸帮忙打听了一下。”张振海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他平时没有的疲惫,“她们好像回郑州了,具体地址查不到。她妈在这边用的是临时身份证,连租房合同上写的都不是真名。”
张振海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篮球,一圈又一圈,篮球的纹路磨得他指尖发白。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平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笑,而是一种杨晓东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笑——带着自嘲和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也找过她。妈的,我比你还想找到她。”
他把球停住了,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下沉的太阳。太阳已经落到了操场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光线变成了深橙色,把云彩染成一片一片的红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老是去找她吗?”张振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像是把声音里所有的张扬和蛮横都拧掉了,“我承认一开始就是较劲。她不搭理我,我偏要她搭理我。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杨晓东转头看着他。张振海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了一层暖光,嘴角那道疤的颜色显得更深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她是真不搭理我。”张振海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情,“我送的东西她不要,我请她吃饭她不去,我开车堵在校门口,她绕路走。我堵在她家店里,她把门关上。我都快把自己整成笑话了,可她还是不看我。”
他停了一下,脚从篮球上放下来,球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那天在店里,我把她堵在墙边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你知道吗,那眼神里没有害怕,也没有讨厌,就是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张振海把手插进运动裤的口袋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得有点冷。
“我宁愿她讨厌我。讨厌至少说明她在乎,至少说明我在她心里占了一个位置,哪怕是坏的那种。可她连讨厌都不给。”
杨晓东不知道该说什么。在他的印象里,张振海永远是那个吊儿郎当、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开着家里的轿车招摇过市,随手就能掏出几百块钱买一条手链。他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你跟她说过话吗?”张振海忽然问。
杨晓东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好听。”
“什么?”
杨晓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送了她一个铃铛。她说好听。”
张振海沉默了好一会儿。操场上的篮球赛好像结束了,有人在大声报比分,然后是一阵欢呼和起哄声。有人抱着球往操场边上走,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操。”张振海忽然说了一个字。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把脸转过去了,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站起来,把篮球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我爸让我去市里读高中。”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杨晓东能听出来那个调子是硬撑出来的,“凤里这破地方我也待够了。你好好考吧,说不定以后还能在电视上看到我——打NBA什么的。”
杨晓东没有戳穿他。凤里中学建校三十年,连个打进省队的都没有,更别说NBA了。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你加油。”
张振海抱着球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杨晓东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杨晓东还是听清了。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她至少对你说了一句好听。”
说完他拍着球走了,篮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越来越远——砰,砰,砰——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
杨晓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他看着张振海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了。他们其实是一类人,都是在十五岁这年,喜欢上了一个不可能有结果的人。只不过张振海选择用张扬和蛮横来掩饰,而他选择用沉默和绕路来逃避。
结果都一样。
唐雨走了,留给他们的,只有一把扳手,一条被拒收的手链,一个铜铃铛,和一句“好听”。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了。
初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学校开了个简短的散学典礼。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无非是让大家寒假注意安全、别忘了复习功课、初三下学期就是冲刺阶段了之类的话。台下的学生们心早就飞到了半个月的寒假上,没几个人在认真听,一个个都在底下偷偷玩手机或者交头接耳。
杨晓东坐在自己班级的队伍里,听着校长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念着千篇一律的稿子,眼睛盯着主席台旁边那棵榕树发呆。榕树的气根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动,有一根特别长的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了。
散学典礼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秦老师又交代了几句假期注意事项,然后开始发成绩单。杨晓东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期末考试比期中好一些,数学考了八十一,总分排班级第十六名,不算好也不算差,中不溜秋。
他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的学生,住校生们大包小包地往校门口走,家长们开着摩托车或者电动车在校门外等着,喇叭声、招呼声、告别声乱成一团。杨晓东挤过人群,下了楼,去车棚取了自己的自行车。
推着车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十字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那家五金店门面的侧墙。墙上的“诚信五金”招牌已经被人拆掉了,只剩下几个螺丝孔和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浅的墙面痕迹。卷帘门还是关着的,门上那张“旺铺转让”的条子还在,被雨淋了又干、干了又淋,纸已经泛黄卷边了,电话号码更是完全看不清了。
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方向。冬天的风吹过来,干冷干冷的,灌进校服领子里,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然后他骑上车,回家。
寒假开始了。
凤里镇的寒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街上的学生多了一些。杨晓东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睡到九点多起来,帮他爸整理收回来的废品,分类、打包、装车;中午吃完饭,有时候去找李浩打打篮球,有时候就在家看电视;晚上他妈下班回来,一家人吃完饭,他就在自己房间里写寒假作业,或者躺在床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他从废品堆里淘回来的,一个巴掌大的德生牌收音机,外壳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能收到几个调频台。他每天晚上都调到同一个音乐台,听主持人用温柔的嗓音放一些老歌,有时候是邓丽君,有时候是罗大佑,有时候是他叫不上名字的英文歌。他把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刚好能听见,又不至于吵到隔壁的他爸妈。
那些歌大多跟爱情有关。失恋的、暗恋的、求而不得的,各种花样。杨晓东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旋律,想起唐雨。她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听收音机?郑州的电台和凤里的电台,放的是不是同样的歌?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把扳手。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扳手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起来温温的,不像刚拿到时那么冰凉。
收音机里放完了一首歌,主持人开始念听众来信。是一个女孩子写的,说她喜欢班上一个男生,但是不敢表白,问主持人怎么办。主持人的声音温柔得发腻,说了一大堆鼓励的话,什么“青春就是要勇敢”、“不要给自己留遗憾”之类的。
杨晓东把收音机关了。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声和他爸妈在隔壁低低的说话声。
勇敢?他勇敢过了。他送了铃铛,她说好听。他已经把自己全部的勇气都用光了,可结果呢?她还是一声不响地消失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扳手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回想唐雨的脸,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张脸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能记起她的单眼皮,记起她嘴角的痣,记起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但把这些拼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她。
他开始害怕了。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他就已经开始忘记她了。如果再过一年,再过两年,他是不是连“唐雨”这个名字都会变得陌生?
他把扳手握得更紧了。不行。他不能忘。
除夕那天,凤里镇总算有了点过年的气氛。
一大早,杨晓东他爸就在门口贴春联。春联是在镇上集市买的,红纸黑字,上联是“财源广进”,下联是“万事如意”,横批是“恭喜发财”。他爸站在凳子上,他站在下面帮忙看着贴得正不正。他妈在厨房里炸年货,油锅滋滋地响,炸丸子和春卷的香味从一楼飘到二楼,飘满了整栋房子。
“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往右回一点——”杨晓东仰着头指挥。
他爸把春联按在门框上,用手掌拍了几下,把气泡拍平。贴完上联贴下联,贴完下联贴横批。他爸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门口红艳艳的对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年收成不错,过完年给你买辆新自行车。”他爸说。
“这辆还能骑。”杨晓东说。
“那破车链条三天两头掉,骑着费劲。”他爸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换个新的,骑到高中毕业没问题。”
杨晓东没再推辞。他爸难得这么大方,大概是今年废品行情确实不错。
晚上,一家人围着折叠桌吃年夜饭。他妈做了一桌子菜——清蒸鱼、白切鸡、红烧肉、炒年糕、炸春卷,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他妈是北方人,过年一定要吃饺子,这个习惯带到南方来,十几年没变过。
电视里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在台上卖力地抖包袱,观众席上传来一阵一阵的笑声。杨晓东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他妈的拿手馅。
“下学期就是初三最后一个学期了。”他妈一边剥虾一边说,“加把劲,考个好高中。一中最好,实在不行就二中,反正不能去职高。”
“知道了。”杨晓东闷头扒饭。
“秦老师说你有潜力,就是不努力。”他妈继续说,“你看看人家刘伟,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
“妈,大过年的。”杨晓东打断她。
他妈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说下去。他爸在旁边默默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什么话也不说。春晚的小品演完了,换上了一群穿着鲜艳服装的舞蹈演员,在舞台上转来转去,电视里的音乐声和窗外的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杨晓东吃完饭就上了楼。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扳手,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得一亮一亮的,红的、绿的、金的,炸开又落下。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小镇都沉浸在新年的热闹里。凤溪的方向有零星的烟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里翻涌着红色和绿色。
杨晓东把扳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烟花。金属表面反射出远处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他握紧它,像握着一把钥匙,一把不知道能打开什么锁的钥匙。
“新年快乐。”他对着窗外的夜空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被烟花声盖住了,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正月初六,杨晓东跟着他爸去了一趟县城。
他爸要去县城最大的废品回收总站交货,满满一三轮车的废铜烂铁,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杨晓东坐在副驾驶——严格来说不算副驾驶,三轮车只有一个座,他坐在车斗的废品堆上面,屁股底下垫着一个装满了塑料瓶的编织袋。
从凤里镇到县城大概四十公里,三轮车突突突地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镇子,每个镇子都差不多——一条主街,几排骑楼,一个菜市场,一所中学。杨晓东坐在车斗上,风吹得他脸都僵了,他把校服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戴上,缩着脖子看路两边的风景往后倒退。
到了县城,他爸去交货,让他在附近的街上逛逛,两个小时后在车站碰头。
杨晓东在县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县城比凤里镇热闹得多,街道更宽,店铺更多,还有一家两层楼的新华书店。他走进新华书店,在一楼转了转,翻了几本教辅书,又上了二楼。
二楼是文学区,书架上的书比镇上那家小书店多得多。杨晓东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用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他平时不怎么看书,除了课本以外的阅读量几乎为零。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了,就是想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书上。书名是《边城》,作者叫沈从文。他抽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看到一句话——
“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
他靠在书架上,把那本书翻了几页。书里讲的是一个叫茶峒的南方小镇,有一条河,有一个老船夫,有一个叫翠翠的姑娘。杨晓东看了大概十几页,发现这本书写的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但那个小镇给他的感觉跟凤里有点像——都是水边的小地方,都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安静。
他把书放回了书架上。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本书。书名叫《情书》,封面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棵树的剪影。他拿起来翻了翻,发现是两个日本人写的——不对,是一个日本人写的,另外一个好像是电影导演之类的。
他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话——
“你好吗?我很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他心里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把书合上,放回去,又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夹在胳膊底下,继续逛。
最后他买了两本书——《边城》和那本叫《情书》的小说。收银员把书装进塑料袋里递给他,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了书店。
外面的阳光很好,正月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县城的街道上。杨晓东拎着装书的袋子,沿着人行道往车站的方向走。路过一家五金店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家五金店比唐雨家大得多,有两间门面,门口挂着红底黄字的大招牌,招牌上写着“宏发五金机电”。店里亮堂堂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门口还摆着几台小型的电动工具。
杨晓东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的陈设。货架、柜台、螺丝钉、水管、橡胶管——这些场景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口发紧。他仿佛能看到唐雨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写作业,台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听到有人进来就抬起头,用那双单眼皮的眼睛看过来。
“要什么自己看。”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她的声音播放了一遍。那个尾音微微上扬的河南口音,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那个声音,忘记那个调子,所以他每天都会在心里默默播放几遍,像保养一件珍贵的机器,定期上油,定期运转,不让它生锈。
“小伙子,要什么?”五金店老板从里面走出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笔。
杨晓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路过看看。”
“随便看随便看。”老板热情地招呼着,然后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杨晓东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螺丝。那颗他从他爸废品堆里顺来的M6不锈钢螺丝,那颗他第一次去唐雨店里时揣在口袋里的螺丝。可是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那颗螺丝早就被他用掉了。就在那个下午,他以那颗螺丝为借口,第一次走进了她的店里。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一家奶茶店门口。奶茶店的音箱里放着一首流行歌曲,女歌手的声音甜美而空洞地唱着爱情。杨晓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又涌不出来,堵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他拎着装书的袋子,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问他在哪里,说货交完了,在车站等他。
“来了。”他说。
然后他挂了电话,加快了脚步。
正月十五,元宵节。
凤里镇有个传统,每年元宵节都要在凤溪边上放花灯。镇上的老人说,把写着自己心愿的纸条放进花灯里,顺着凤溪的水漂走,心愿就能实现。杨晓东从来不信这个,但他妈信,每年都会拉着他和他爸去放。
今年的元宵节是个晴天。晚上七点多,天完全黑了,凤溪两岸已经聚了不少人。有人在岸边摆了桌子卖花灯,纸扎的莲花形状,中间放着一小截蜡烛,五块钱一个,买的人不少。溪面上已经漂着几十盏花灯了,烛光在水面上摇摇曳曳的,顺着水流慢慢地往东漂,远远看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杨晓东他妈买了三个花灯,一人一个。卖花灯的摊子上还提供笔和纸条,他妈写了一大串,什么“家庭平安”、“生意兴隆”、“晓东考上好高中”,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条。他爸也写了几个字,大概是“身体健康”、“财源广进”之类的,写完了就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花灯里。
“晓东,你不写?”他妈把笔递给他。
杨晓东接过笔,看着面前的纸条,想了很久。
他有太多话想写了——想问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凤里镇的那个十字路口,还记不记得那个送她铜铃铛的男生。可是他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他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
“希望唐雨平安。”
他写完这几个字,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花灯里。然后他蹲在溪边的石阶上,用摊主给的火柴点燃了花灯里的蜡烛。火苗先是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慢慢变大,火苗摇曳着,把纸莲花的花瓣映成了半透明的橘红色。他把花灯轻轻放到水面上,松开手。
花灯在水面上晃了两下,打了个旋,然后顺着水流慢慢地漂走了。它混进了溪面上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灯火里,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杨晓东蹲在石阶上,看着那些花灯越漂越远。河水在夜色里变成了黑色,灯光的倒影在水面上碎裂又重合,像一幅不断变化的抽象画。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条凤溪。
他想,唐雨现在会在哪里呢?郑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烟花?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她平安。不管她在哪里,不管她还记不记得他,不管她书包拉链上那个铜铃铛还在不在——他希望她平安。
这就够了。
寒假结束得比杨晓东想象中要快。
正月十六,初三下学期正式开学。杨晓东骑着车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贴上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同学们返校”。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呼啦啦地响。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李浩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补寒假作业。寒假作业是一本厚厚的练习册,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各二十页,大部分人都是最后几天才开始赶工的。
“来了?”李浩头也不抬,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拉,“数学最后三道题借我抄一下。”
杨晓东从书包里翻出寒假作业,扔在李浩桌上。李浩一把接住,翻到数学部分,开始奋笔疾书。
“你过年干嘛了?”李浩一边抄一边问。
“没干嘛,在家待着。”
“我回老家了,我奶奶家杀了两头猪,吃了我一整个正月的杀猪菜。”李浩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看我胖了没?”
“没看出来。”杨晓东把书包挂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一个寒假没见,大家都有说不完的话,有人在聊过年收了多少钱的红包,有人在聊春节联欢晚会上的哪个明星最帅,有人在聊寒假去哪里玩了。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杨晓东没有参与这些话题。他把新学期的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地摆进抽屉里。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政治——最后一本是政治,他把政治课本放进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的,圆柱形的,带着防滑胶套。
那把扳手。
他不知道这把扳手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明明把它放在家里书桌的抽屉里了。然后他想起来了——开学前一天晚上,他收拾书包的时候,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放进了书包的侧袋里。
他把扳手拿出来,在手里握了一下,然后放进了新书包的夹层里。
“那是什么?”李浩凑过来看了一眼。
“扳手。”
“你带扳手干嘛?修自行车?”
“嗯。”杨晓东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备用。”
李浩也没多问,继续埋头抄作业。
上午第一节课是班会。秦老师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把目光投向讲台。
“同学们,新学期开始了。”秦老师的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全班,“这是你们初中阶段的最后一个学期。还有四个月就要中考了。我知道大家过年都玩得很开心,但是从今天开始,该收心了。”
底下响起一片不情不愿的嘟囔声。
“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我已经分析过了。咱们班的整体水平在年级里处于中游,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手里的成绩单,“特别是一些同学,成绩波动比较大,期中退步,期末又有所回升。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不是没有能力,而是不够稳定。”
杨晓东总觉得秦老师说这话的时候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但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学期,我会加强对大家的管理。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校早读,不得迟到。下午放学后,自愿留下来上自习的同学可以在教室里多学一个小时,我会轮流值班答疑。”秦老师顿了顿,“中考是你们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考好了,上好高中,上好大学,前途一片光明。考不好,你们的出路就很有限了。”
教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中考这两个字,从初一开始就被老师们挂在嘴边,但从来没有像这个学期这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好了,话就说到这里。大家把上学期期末的卷子拿出来,我们回顾一下几道重点题。”
秦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题目。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沙沙地响。杨晓东翻出期末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看着那些红色的叉号。
七十二分到八十一分,进步了九分。如果要考上一中,数学至少要考到九十分以上。他差了九分。
九分。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他知道,这九分不会自己跑到他的卷子上来。
他拿起笔,开始抄黑板上那道二次函数的题目。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
二月初,学校贴出了中考倒计时的牌子。
那块牌子挂在教学楼一楼的走廊上,红底白字,上面写着“距离中考还有XXX天”,数字是用可擦笔写的,每天早上由值日生更新。杨晓东每天上学经过那块牌子的时候,都会看一眼上面的数字。
一百一十六。一百一十五。一百一十四。
数字一天比一天小,像一个不断收紧的绳套。
整个初三的气氛都变了。以前课间的时候,走廊上总有人在打闹、聊天、玩手机,现在大家都窝在教室里做题。班主任们轮番上阵,每天都在强调中考的重要性。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灼,像暴雨前闷热的空气。
杨晓东也是这庞大备考机器中的一员。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七点半到校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放学后留在教室自习到六点,骑车回家吃饭,晚上继续在房间里做题做到十一点。日子过得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张,每一页都长得一模一样。
他的成绩在慢慢往上爬。第一次月考,数学八十四,总分排班级第十二名。第二次月考,数学八十七,总分排班级第九名。秦老师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明显的同学之一”。
杨晓东对表扬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发现,当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学习的时候,就没有时间去想唐雨了。这是一个副作用,一个他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的副作用。
但有些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她。
比如某天放学后,他骑着车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看到五金店的卷帘门终于打开了。里面有人在装修,原来的货架都被拆掉了,墙上重新刷了白漆。他放慢车速看了一眼,发现新开的是家奶茶店,门口挂着一块粉色的招牌,上面写着“甜蜜时光”四个字。几个工人正在里面装吧台,电钻的声音震天响。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加速骑走了。
又比如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在家帮他爸整理废品,从一堆旧书里翻出了一本初中地理课本。他随手翻开,正好翻到介绍河南的那一页。上面有一张郑州的图片,拍的是二七纪念塔,灰色的塔身在蓝天下笔直地矗立着。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久到他爸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晓东!把那捆纸板搬过来!”
“哦,来了。”
他把那本地理课本合上,放在一边。然后想了想,又把它捡起来,带上了楼,放在了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和那把扳手放在一起。
再比如某个晚上,他做题做到深夜,脑子昏昏沉沉的,去一楼上厕所。经过废品堆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放着一箱旧书,是他爸前几天收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最上面那本书的封面吸引了他——封面上印着一个风铃,铜质的风铃,几根铝管悬挂在铜盘下面,正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杨晓东把书抽出来,翻了翻。是一本生活散文集,作者他不认识,里面有一篇写的是作者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屋檐下挂着一只风铃,每次起风的时候就叮叮当当地响。后来搬家了,风铃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但那种声音一直留在记忆里,几十年都忘不掉。
杨晓东拿着那本书,在一楼的废品堆旁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唐雨书包拉链上那个铜铃铛。它还在吗?她每天背着书包上学的时候,它还会叮叮当当地响吗?还是说,她早就把它摘掉了,扔在了某个角落,落满了灰尘?
他把那本散文集也带上了楼,放在了地理课本旁边。
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扳手、地理课本、散文集、还有那本他从县城买回来的《情书》。他还没看那本《情书》,不知道里面讲了什么故事。他只是把它放在抽屉里,和其他东西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纪念馆。
三月的某一天,学校组织初三学生去县城的体育馆参加中考体育模拟测试。
这是中考的一部分——体育占三十分,项目包括五十米跑、立定跳远和男生的引体向上(女生是仰卧起坐)。杨晓东的体育成绩一直不错,五十米和立定跳远都能拿满分,引体向上差一点,只能拉八个,满分是十二个。
测试在县体育馆的操场上进行,几个学校的学生轮流来,人很多,到处都是穿着各种校服的初三学生。杨晓东他们班被安排在上午十点那一批,秦老师带着大家坐学校租的大巴车来的。
五十米跑是第一个项目。杨晓东站在起跑线上,听到发令枪响的瞬间冲了出去。他的起跑反应很快,加速也很顺畅,冲线的时候感觉不错。裁判报成绩——六秒九,满分。
立定跳远他也跳了两米三五,满分。
到了引体向上的时候,他确实尽力了。手掌上抹了镁粉,防滑的。他跳起来抓住单杠,开始往上拉。一个、两个、三个——前面几个还算轻松,到了第六个开始吃力,手臂上的肌肉在发抖,脸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他咬着牙拉到第八个,实在拉不上第九个了,挂在单杠上喘了几秒钟,松手跳了下来。
裁判在他的成绩单上写了“8”。
总分二十八分,差两分满分。秦老师说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体育拿二十八分,文化课再加把劲,一中很有希望。
杨晓东坐在回学校的大巴车上,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巴车经过县城那条主街,经过那家新华书店,经过那家叫“宏发五金机电”的大店,然后上了回凤里镇的公路。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颗螺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口袋里的,大概是从他爸的废品堆里顺手拿的。他低头看了看——M8的不锈钢螺丝,十字头,比上次那颗M6的大了一圈。
他把螺丝放在手心里,看着它。阳光透过车窗照在螺丝上,银色的表面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颗螺丝。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那家五金店变成了奶茶店,柜台后面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可是他还是拿了。也许只是习惯了。也许他的身体还记得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惯性——路过五金店的时候放慢车速,手指碰到螺丝的时候把它揣进口袋,看到单眼皮的女生时多看一眼。
他把螺丝放回了口袋里。
窗外,凤里镇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公路尽头。凤溪在夕阳下闪闪发光,骑楼的屋顶像一排整齐的牙齿,咬住了天边那片橙红色的晚霞。大巴车拐了个弯,校门口那几棵老榕树出现在视线里,气根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告别。
杨晓东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巴车的引擎声低沉而平稳,周围的同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体育测试的成绩,有人说自己引体向上拉了十五个,也有人说自己立定跳远跳出了两米六。
他想起去年十月,他第一次注意到唐雨的那个下午。校门口的斜坡、掉链子的自行车、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那句带着河南口音的“要纸吗”。
那是他十五岁这年,故事的开始。
而现在,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是九十三。
九十三天之后,中考就来了。中考结束之后,他就要离开凤里中学了。他会去县城读高中,或者运气好去市里。他会住校,周末才回家。他会认识新的人,看到新的街道,走进新的教室。十字路口那家奶茶店的老板不会知道这里曾经是一家五金店,新来的转学生不会知道曾经有个叫唐雨的女孩在这里生活过。
然后时间会继续往前走,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凤里镇会变,凤溪两岸可能会拆迁,学校可能会翻新,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可能会换成新的。
一切都会变。
只有他会记得。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双白色的帆布鞋,记得那句“好听”,记得书包拉链上那声清脆的叮当响。
杨晓东把口袋里那颗螺丝握紧了。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他感到安心。
因为那种疼在提醒他——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过。唐雨真实地存在过。他不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不管她去了哪里,不管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那个十月的下午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会改变。
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了下来。同学们开始下车,挤挤挨挨地往车门走。杨晓东最后一个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下大巴。
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凤里镇特有的湿润气息。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十字路口的方向。奶茶店已经开业了,门口放着几个花篮,粉色的招牌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温柔。
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奶茶店门口,正在等她们的奶茶。其中一个女生侧过脸跟同伴说话,单眼皮,扎着马尾辫。
杨晓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不是她。那个女生转过来的时候,他看清了她的脸——完全不同的一张脸,只是侧影有几分相似罢了。
他收回目光,背着书包往校门里走。经过那棵大榕树的时候,一根气根垂到了他肩膀上。他偏了一下头,绕过去了。
就像她当初做的那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