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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动帘栊疑雨至 茶楼账目风 ...

  •   暮色漫过临江茶楼的雕花窗棂,江风卷着水汽钻过缝隙,吹得檐下一串铜铃叮铃轻响。

      苏晚禾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案上摊开厚厚两摞账册,墨汁混着淡淡的茶烟,弥漫在不大的偏房之内。自她入茶楼已有半月有余,白日要应酬往来客人,清点柜台银钱,夜里便留在这间偏屋梳理积压旧账。

      说起来,傅云舟待她算得上宽厚。知晓她家中境况窘迫,特意在后院角落腾出一间小小的厢房,可供苏家一家三口暂且安身,月钱给得也比寻常账房伙计要高上半成。可这世间之事,从来都不是得了东家善待,便能万事大吉。

      茶楼里的老人,早就看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外来女子不顺眼。

      原先管杂账的伙计叫周贵,在临江茶楼做了快五年,本以为老账房年岁告老之后,这个位置便会落到自己头上。谁料半路杀出个苏晚禾,一介乡下来的女子,凭着一手算帐本事,平白占了他心心念念的差事。

      这份嫉恨,如同埋在泥土里的炭火,表面瞧不见半点火星,底下却烧得滚烫。

      “苏姑娘可真是勤勉,天都黑透了,还在这边扒拉账本。”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周贵端着一碗凉茶走进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在皮肉上,并未落到眼底。

      苏晚禾抬眼瞥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自打她来了之后,这位周伙计明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没少给她使绊子。时而故意错递单据,时而在伙计之间散播闲话,说她一个乡下妇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哄得东家偏心。

      她素来秉持一个道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能相安无事便最好,没必要初来乍到就与人撕破脸皮。

      “周伙计还未回住处?”苏晚禾放下手中狼毫,指尖沾着一点墨渍,语气平平淡淡,“这些旧账积压许久,若是不尽快理清楚,日后盘库免不了出乱子。”

      周贵将茶碗往桌上一放,茶水晃出少许,溅到账册边角。他装作浑然不觉,叹了一口气:“姑娘是有本事的人,自然不怕熬夜操劳。只是咱们茶楼上下,不少人背地里嚼舌根呢。”

      来了。

      苏晚禾心中暗笑,又来了这套旁敲侧击的说辞。她面上不动声色,拿过一旁的帕子,轻轻擦去账册上溅开的茶水痕迹:“左右不过是闲话,耳朵长在旁人身上,我管不住。只要账目清清楚楚,东家信得过我,便足够。”

      “话不能这么说啊。”周贵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副好心提点的模样,“人言可畏。如今外头已经在传,说姑娘夜里独自留在偏房,与东家傅公子往来过密。这闲话传出去,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名声还要不要?”

      这话阴恻恻的,字字诛心。

      苏晚禾握着帕子的手指微微一紧,一股火气顺着心口往上窜。她出身贫寒,比谁都清楚,对底层女子而言,名声便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几句无根无据的流言,便能将人拖入泥潭。

      换作寻常姑娘,听见这番话,多半要又气又慌,或是急急忙忙辩驳。

      可苏晚禾这些年在乡下,见多了邻里之间搬弄是非的手段,早练就一身厚脸皮。她抬眸看向周贵,嘴角扯出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竟有这种说法。那不知周伙计,是听何人说起?何不把人请到此处,咱们当着账册对质一番。”

      周贵没料到她不慌不恼,反倒直接要揪出传闲话的人,一时噎了一下,眼神微微躲闪:“这不过是下人们随口闲聊,哪能说得清是谁先说的。苏姑娘,我也是好心提醒你,免得你被人算计了尚且蒙在鼓里。”

      “多谢好意。”苏晚禾淡淡应了一声,不再接他的话,低头重新翻看手里的账本,一副不愿再多交谈的姿态。

      周贵碰了一鼻子灰,脸色稍稍难看,又虚虚客套两句,便转身离开了偏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苏晚禾脸上那点平静缓缓敛去。她将狼毫搁在笔洗之中,哗啦洗去笔锋上的墨汁。

      她不是不气,只是现下寄人篱下,手里没有半点筹码,硬碰硬实属不智。周贵如今只是散播流言,尚且没有实质把柄,若是此刻发作,反倒落得一个新人恃骄、排挤老伙计的口实。

      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晚禾伸手,将方才被茶水溅湿的那一页账册抽了出来。借着屋内昏黄烛火细细端详,方才周贵端茶过来,看似无意,那一碗茶水泼溅的位置,恰好是记载上个月茶叶采买的数目。

      好在浸湿的只是边角,核心数字尚且清晰。

      “好险。”她低声自语,若是方才这一泼再偏上几分,关键数字被茶水晕开,到时候账目对不上,所有黑锅,都要扣在她的头上。

      这人心,当真比府城外的江水还要幽深难测。

      收拾完案头,夜色已经彻底沉落。街巷之上灯火点点,远处传来小贩收摊的吆喝声。苏晚禾吹灭桌上大半蜡烛,只留一支小小的烛台,拿着整理好的几册账本,往后院走去。

      后院厢房之内,母亲李氏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父亲苏老实坐在一旁,闷头抽着廉价的旱烟。

      自打来到府城,苏老实依旧改不了往日怯懦无为的性子。找过两份短工,都因为性子软弱,受不得旁人呵斥,做不上几日便灰溜溜回来。到如今,家里全部生计重担,尽数压在苏晚禾一人肩头。

      听见脚步声,柳氏连忙放下针线,迎了上来,满脸心疼:“禾儿,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可曾吃过晚饭?灶上还给你温着一碗杂粮粥。”

      “娘,不必忙活,我在茶楼已经吃过点心。”苏晚禾将账册轻轻放在桌边木柜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筋骨都透着疲惫。

      苏老实磕了磕烟袋锅,闷声开口:“府城终究不是咱们该待的地方,在外做工,处处看人脸色,受这般委屈,倒不如回乡下去。就算日子苦一点,至少不用被旁人说三道四。”

      又是这套说辞。

      苏晚禾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当初在家乡,被族人逼迫要将她抵给糟老头子做续弦,是父亲畏缩不敢出头,若不是她拼死抗争,她们母女如今早已落入火坑。现在逃到府城,遇上一点风波,父亲第一反应,便是退缩逃避。

      她心中掠过一丝难言的酸涩,人性便是如此,即便是至亲之人,也会有让你失望的时刻。软弱未必是恶,可软弱带来的后果,往往要旁人来承担。

      苏晚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和:“爹,回去哪里?回去就要任由别人摆布我的婚事,难道您愿意看着我跳入火坑?乡下的苦,我们已经受够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处安身之地,不过几句闲话,便要退缩,往后何处才是退路。”

      苏老实被她说得低下头,不再言语,只是眉宇之间依旧满是愁苦。

      柳氏在一旁轻轻拉了拉苏晚禾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言语过重。她何尝不明白女儿的难处,只是妇人天性胆小,听见外头有风言风语,心中也是惶惶不安。

      “我知道爹是担心我受委屈。”苏晚禾放缓声调,“可世上从没有不劳而获的安稳。我会多加小心,不会任人随意构陷。娘,您也不必听外面的闲言碎语,好生顾好自己便是。”

      安抚好父母,苏晚禾简单梳洗完毕,躺在简陋木板床榻之上。窗外江风阵阵,树影摇晃,心事重重,一时难以入眠。

      周贵只是一个开始。她看得明白,临江茶楼看着热闹风光,底下盘根错节,牵扯着不少本地商户的往来利益。这一堆堆旧账册,里面藏下的,恐怕不只是简单的收支盈亏。

      白日理账之时,她便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有几笔大额采买支出,账目做得模模糊糊,票据残缺,数目对不上实物入库的记录。只是她初来乍到,不敢贸然声张,只能悄悄记下疑点。

      若是真的牵扯到私下贪墨,那便不是伙计之间的争风吃醋,而是实打实的祸事。

      这一夜,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账上的数字。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茶楼便开门迎客。清早多是前来喝茶谈事的本地商户,大堂人声熙攘,茶博士穿梭往来,瓷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苏晚禾一如往日,到柜台清点晨间流水。才刚坐下没多久,大堂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男子,面色不善闯了进来,为首的是城中做茶叶生意的商户吴掌柜。此人面色黝黑,下颌留着一圈短须,一进门便重重一拍桌子,茶碗震得叮当作响。

      “傅云舟!叫傅东家出来!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满堂客人都被这动静惊动,纷纷转头望过去。

      傅云舟听闻动静,连忙从内堂走出来,眉头微蹙:“吴掌柜,何事动如此大怒?”

      吴掌柜冷笑一声,扬手甩出几张纸钞,拍在桌面之上:“何事?上月我供给临江茶楼的上等雨前茶,说好的价钱,你们茶楼账上记的数目,却硬生生少算两成银钱!我多次派人过来对账,次次推诿,如今倒好,换了个女账房,就想把这笔账糊弄过去不成!”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周遭喝茶的客商交头接耳,目光齐刷刷落在柜台边的苏晚禾身上。周贵站在人群末尾,垂着眼帘,嘴角藏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来了,这便是他暗中谋划好的圈套。

      昨日夜里,他偷偷篡改了部分往来对账的底稿,将吴掌柜那一笔茶叶供货账目,动了手脚。今日一早,便悄悄差人给吴掌柜递了消息,撺掇他上门来讨要说法。

      这笔烂账,自然就要全部算到新来的苏晚禾头上。一个乡下女子,刚来管账就闹出银钱纠纷,东家就算再赏识,也容不下这样的纰漏。到时候她名声扫地,只能卷铺盖走人,账房的位置依旧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中,无数道目光压过来,沉甸甸落在苏晚禾身上。

      李氏恰好送东西过来,站在回廊口,看见这般阵仗,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便想上前,又怕帮倒忙,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傅云舟神色凝重,转头看向苏晚禾:“苏姑娘,吴掌柜所说这笔茶叶账目,是你经手核对?”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尽数汇聚在苏晚禾身上。若是今日对不清楚,贪占商户货款的罪名扣下,莫说这份差事,整个府城之内,再没有商铺敢雇佣她一个女子。

      危机迫在眉睫。

      苏晚禾心中飞快转着念头,面上却依旧维持镇定,没有半分慌乱。她没有立刻开口辩解,走上前去,朝着吴掌柜微微一礼。

      “吴掌柜稍安勿躁。账目一事,急不得。不知掌柜手中所持的,是何等凭据?可否借我一观。”

      吴掌柜怒气冲冲,把手中票据往前一推:“凭据就在此处!我供货多少,何时交货,茶楼接收货物的签单,清清楚楚写在上面。你们这边账册记录,却短了银钱,不是你们账房贪墨,还能是什么?”

      苏晚禾俯身拿起那几张票据,指尖细细摩挲纸面,目光飞快扫过上面字迹。

      票据本身没有问题,的确是当初交货时的签单。可她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她翻阅旧账,这一笔采买,原始入库单据,和这张对外对账底稿,数字本就不一样。昨夜周贵过来,泼湿账本,怕就是为了掩护篡改底稿这件事。

      周贵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已经束手无策,适时站了出来,满脸痛心疾首:“苏姑娘,咱们做事要凭良心。吴掌柜是咱们茶楼长久往来的老主顾,万万不能因为算错账目,伤了彼此情面。若是姑娘初做账房,一时失手算错,只管直说,东家宽厚,未必会太过苛责于你。可若是有意做手脚,那事情就大了。”

      这番话,听似劝解,实则句句坐实了苏晚禾出错的罪名。

      周遭围观的人更是议论纷纷。

      “果然是乡下出来的,怕是看不懂复杂商事账目。”
      “女子做账房本就少见,果然靠不住。”
      “亏得傅东家还那般看重她,这下可要栽跟头咯。”

      冷言冷语如潮水般涌来,苏晚禾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有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若是此刻,直接把所有疑点推到周贵身上,当众揭发他,是否便能立刻摆脱这场祸事?

      可她随即压下这个冲动。

      空口无凭。她没有实打实证据,只凭猜测就指认老伙计,旁人只会觉得是她做错事之后恼羞成怒,胡乱攀咬。若是闹僵,局面只会更加不可收拾。

      人在低谷之时,最容易生出不择手段的心思,可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苏晚禾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点急于反击的躁动压回心底。她抬眼看向吴掌柜,声音清亮,足以让满堂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吴掌柜,您手上这张,是对外对账副本。茶楼库房之中,存有当日实物入库的原始签单,还有采买之时双方议定价钱的底档,并非只有这一份底稿。咱们不必在这里争执,即刻便可以取来,三方对证。若是当真茶楼少算银钱,分文不少,尽数补给您。可若是另有缘由,也得说个明白。”

      吴掌柜一愣,他本是被周贵撺掇上门,只拿着副本过来,倒没有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女子,思路这般清晰。

      周贵脸色微微一变,他只篡改了对外的对账底稿,库房原始单据,他昨夜来不及动手。

      傅云舟何等聪慧,看见周贵一瞬的神色变化,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沉声吩咐下人:“速速去库房,将雨前茶那一批入库原始单据取过来。”

      小厮得令,快步往后库房跑去。

      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候结果。空气凝滞,连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响,都格外清晰。

      苏晚禾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旁人看她神色平静,只有她自己知晓,掌心已经沁出一层薄薄冷汗。成败,便看接下来这片刻。

      就在这时,茶楼门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一道青衫身影立在门槛之外,墨色玉带束腰,身姿清挺。沈砚辞不知何时到此,一身素净衣衫,混杂在市井茶客之间,却依旧难掩一身疏离贵气。他身后只跟着一名沉默的黑衣侍从,没有上前喧哗,就安安静静站在门边,目光淡淡落在堂中,恰好落在苏晚禾的身上。

      他不知站在这里看了多久,目睹了方才这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

      苏晚禾眼角余光瞥见那道身影,心头微微一跳。上一回江上偶遇之后,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此人。她尚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来历,只知道绝非寻常市井百姓。偏偏在自己最狼狈为难的时刻,又被此人撞见。

      也不知为何,明明对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旁观,苏晚禾紧绷的心弦,竟奇异的稍稍松了一丝。

      不多时,小厮捧着一卷泛黄的旧单据匆匆跑回大堂。

      “东家,取来了!”

      苏晚禾上前一步,接过那卷单据,飞快展开。原始入库清单之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当初吴掌柜送来的雨前茶,其中一小半茶叶品质参差,并非当初约定好的一等货,入库之时便做了标注,按照次等茶叶折价结算,并非全数按高价采买。周贵篡改的那份副本,刻意抹去了品质折价的记录,才造成少算银钱的假象。

      真相,就此摆在众人眼前。

      苏晚禾抬起头,将单据高高举起,让周围的人都能够看清上面批注的字迹。

      “吴掌柜请看,货物入库之时,便已经注明。这批雨前茶,部分成色不足,按市价折价,并非全数按一等茶计价。账册并非少算银钱,而是依照货物实际品质结算。”

      吴掌柜快步上前,定睛细看单据之上库房管事的亲笔批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供货的时候,他的确掺了部分次等茶叶,本想着茶楼未必仔细查验,可以蒙混过关,没料到库房记录得这般明白。

      他被人当枪使了。

      满堂围观的茶客看完单据,顿时哗然,风向瞬间反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脸色惨白的周贵。

      周贵浑身僵硬,脚下踉跄半步,万万没有想到,这般周密的算计,居然被苏晚禾硬生生破掉。

      苏晚禾垂眸,看着手里的单据,心中没有多少得胜的快意,只余下沉甸甸的疲惫。

      风波尚未落幕,而这仅仅,只是她行走市井,所要跨过的第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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