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草惊尘：休教命运拿捏我》照小楼

3、尘市逢归客，风檐觅栖身 初入府城满

　　踏上府城青石板的那一刻，江风的湿冷还黏在衣襟上。

　　抬眼望去，长街纵横交错，两旁酒楼旗幌迎风翻飞，绸缎庄、粮铺、药铺一家挨着一家。车马轱辘碾过石板，叮当铃铛、商贩吆喝、说书拍板声交织成一片滚滚尘嚣。街边行人衣着各色，绫罗绸缎与粗布短褐擦肩来去，贫富落差赤裸裸摊在眼前。

　　苏老实与柳氏站在人潮边上，不由得局促地缩了缩身子。在青溪村看惯低矮茅舍，骤然面对连片飞檐楼宇，二人满眼茫然，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晚禾，这么大一座城…… 咱们，咱们该往哪里去？” 柳氏紧紧攥住女儿衣袖，声音微微发颤。

　　苏晚禾四下扫视，强迫自己压下初见大都会的激荡。繁华好看，却不能当饭吃。首要之事，是寻一处便宜的落脚地，再找营生糊口。

　　“先找一处廉价客栈暂住，再打听租房。城里地界贵，咱们银钱不多，万万不可乱花钱。”

　　怀中那点铜钱，自渡口船资耗去一部分后，已然捉襟见肘。三人背着简陋包袱，避开热闹主街，拐进旁侧窄窄的巷子。巷子里房屋拥挤，屋檐交错，风从檐角穿来，便是本地人口中的风檐陋巷。

　　一连问了两家客栈。一听是一家三口，要长住，又见他们一身乡野打扮，掌柜的或是摇头婉拒，或是报出极高房钱。

　　“我们这小店不接拖家带口的，地方小，放不下。”
　　“要住也行，一天二十文，先付半月。”

　　二十文一日，便是把身上铜钱尽数掏出来，也撑不过几日。苏晚禾只能躬身道谢，带着父母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暮色缓缓沉降，巷陌间渐渐点起油灯，昏黄灯火从家家户户窗棂漏出来。一路打听租房，同样处处碰壁。大户人家的宅院租金望而却步；小户出租的偏屋，要么要中人作保，要么一上来就要预付数月房钱。他们外来之人，在府城举目无亲，何来保人。

　　苏老实越走越是心灰，低声叹气：“早知如此，倒不如留在青溪村受气。”

　　“爹，别讲泄气话。” 苏晚禾声音平稳，“难是难，却不是绝路。不过是咱们初来，没门路。”

　　嘴上宽慰家人，心底她亦清楚现实残酷。女子在外谋生本就艰难，自己虽通算术账目，可铺户商号，大多不愿雇佣女子做账房先生。

　　一路奔波，柳氏本就体弱，此时已然脚步虚浮，额角沁出薄汗。苏晚禾寻到一处街边石阶，扶着母亲坐下歇息。街角便是一处热闹茶楼，人声喧哗，人来人往。

　　正歇着，忽听得身侧传来一阵爽朗笑语。

　　“这批货耽搁不得，明日务必交割，银子我一分不会少你的。”

　　男子声音温润洒脱，不带半分市侩粗鄙。苏晚禾下意识抬眼望去。

　　廊下立着一位青衫男子，腰间悬一块温润玉佩，袖口绣着暗纹，眉眼含笑，周身是一股漫不经心的潇洒气度。正是傅云舟。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正同货牙交代商事，言谈之间分寸拿捏得极好，市井俗务，于他而言好似闲庭信步。

　　说完商事，货牙躬身退去。傅云舟转头，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街边石阶，落在衣衫朴素的苏家三口身上。尤其在苏晚禾脸上，稍作停留。

　　方才他们与客栈掌柜交涉、四处碰壁的光景，恰好落入他眼中。

　　他并未立刻上前搭话，只是端起茶盏，倚在茶楼廊柱边，慢悠悠饮茶，暗中观察。少女脊背挺得笔直，不见落魄之人常有的怨怼怯懦。纵然处境窘迫，依旧从容安抚双亲，眼神清亮，不见半分颓丧。

　　傅云舟心中暗自纳罕，这般心性，不似寻常乡野闺阁女子。

　　苏晚禾察觉到那道视线，没有躲闪，坦然回望过去。不卑不亢，既不谄媚讨好，也不因对方衣着华贵便心生畏怯。

　　片刻，傅云舟放下茶盏，缓步走了过来。

　　“姑娘一家三口，初到府城？处处寻住处，处处碰壁？”

　　苏晚禾心中警惕，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挡在父母身前：“公子何出此言。”

　　“方才一旁恰巧看见。” 傅云舟笑意浅浅，语气并无恶意，“在下傅云舟，在此地做点商事。府城租房寻活，最是看重保契，外来旅人，最容易卡在这一关。”

　　他见少女戒备，也不步步紧逼，没有贸然施予接济。行走市井多年，他深知平白而来的恩惠，往往藏着陷阱。

　　苏晚禾微微思忖。此人衣着谈吐不俗，又熟稔本地规矩，未必不是机缘，但也难保不是另一个圈套。

　　“公子好意，晚禾心领。只是萍水相逢，不敢无端叨扰。”

　　“不必多虑，我并非要施舍。” 傅云舟扬了扬眉，“我商号之中，后院尚有几间闲置偏屋，简陋却能遮风挡雨。可租与你们，不必预付大额租金，日后姑娘若寻得营生，按月补交即可。只是有一桩，我商号账目繁杂，若是姑娘懂算术记账，也可帮我理一理杂账，房租便能抵上大半。”

　　此话一出，苏晚禾心头猛地一动。

　　这不正是她眼下最想要的出路。有落脚之处，又能施展自己算账的本事，并非白白受恩惠，是以劳力换取安身之所。

　　可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她没有立刻应下，冷静追问：“不知公子要我理何等账目？屋内环境如何？可否容我先过去看上一眼，再做决断？”

　　傅云舟见她遇事不轻信，凡事先要眼见为实，眼底欣赏更浓。多少穷途末路之人，听见这样条件，早已喜出望外满口应承。

　　“理应如此。今夜天色已晚，正好便随我过去看一看。合心意便留下，不合，便当我多言几句，绝不勉强。”

　　苏晚禾回头看向父母。苏老实与柳氏尚有顾虑，却也知晓眼下没有更好选择，只能点头。

　　一行人穿过数条纵横巷陌，避开繁华主街，行至一处门面不算张扬的商号。牌匾上书 “云来栈”，外面做货栈商行，内里院落幽深。后院几间偏屋，屋舍不大，桌椅床褥虽旧却干净整齐，通风尚可，足以安顿一家三口。

　　院中墙角种着几丛细竹，灯火摇曳，安安静静，隔绝了长街的喧嚣。

　　苏晚禾四处细细查看一遍，又问清房租数额、账目劳作细则，确认没有暗藏陷阱，方才松了一口气。

　　“傅公子，若是如此，我们便叨扰了。”

　　傅云舟淡淡一笑：“互惠互利罢了。往后，便是相识一场。”

　　待安置好苏家三口，夜色已深。傅云舟独自立在院中，望向院外沉沉夜色。他手中掌握府城大半市井消息，青溪村乡绅欺压苏家一事，他早有耳闻。今日相遇，一半偶遇，一半亦是他刻意寻来。

　　他知晓，暗处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留意这个自乡野走来的少女。

　　画舫之上的那一位，傅云舟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底细。江南这一潭静水，怕是要因这株从尘埃里长出来的野草，彻底搅动起来。

　　屋内油灯如豆。苏晚禾将包袱打开，把随身的手抄账册小心取出，摊在案上。

　　终于，他们在偌大府城，觅得一方小小的风檐栖身之地。可这仅仅只是开始。前路风波，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