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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寒江夜斗血侵芦 苏沈砚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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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遮月,满江墨色。
废弃渡口的芦苇荡无边无际,夜风卷着芦叶沙沙狂响,把江面上橹桨搅动水流的声响,衬得格外刺耳。
黑暗之中,十几艘小小的快舟,正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朝着停泊的漕船围拢过来。快舟吃水浅,行动灵活,舟上之人一身短打,手中握着钢刀、挠钩,个个凶神恶煞,正是张启元重金雇来的水匪。
“敌袭!全员戒备!”
守在船舷的沈家护卫一声低喝,划破夜半的死寂。
刹那之间,船上灯火尽数亮起。值守的水手、脚夫慌忙抄起棍棒,船舱里熟睡的人被惊醒,叫喊声、脚步声瞬间炸开。
水匪不再遮掩,快舟加速冲出芦苇丛,嗷嗷呼喝,挠钩“哐当”牢牢勾住漕船船板,锋利的铁爪深深嵌进木头。几名悍匪踩着挠钩绳索,纵身就要爬上甲板。
“拿刀,把挠钩砍断!”苏晚禾高声下令,她将账册布囊死死系在腰间,手里握紧一根粗壮的木杆,退到船舱外侧,强迫自己压下胸腔里狂跳的心。
恐惧顺着脊背往上爬。
心底阴暗的声音疯狂叫嚣:躲进船舱最深处,把厮杀交给护卫与水手,不要站在明处,刀剑无眼,一旦受伤便是万事皆休。
念头一闪,她狠狠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将恍惚扯回。
此刻若是主事之人退缩,整支队伍便会军心溃散。
“不要乱!守住船舷,不许匪众踏上甲板!”苏晚禾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喊杀,“分一部分人守住装银箱的主舱,绝不能让他们劫掠财物!”
两名沈家护卫武艺高强,挥刀劈砍,爬上船的水匪接连被打落回江水之中,扑通扑通水花四溅。可水匪人数占优,前赴后继,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另一艘漕船那边,也响起激烈打斗之声,叫喊与金属碰撞响成一片。
顾晏之抽出身侧短刃,身形一闪便跃到船边。
他自幼练过拳脚,此刻眼神赤红,刀锋凌厉,每一招皆是搏命打法。钢刃划破空气,接连逼退数名攀船的匪徒。江风扬起他的衣摆,杀人的血性被夜色点燃,眼底翻涌的不只是护船的决心,还有一股压抑多年的暴戾。
厮杀之间,他听见匪众之间高声呼喝,几句交谈顺着江风飘过来。
“张老爷说了,钱财尽数拿走,船上之人不必留活口!”
“办妥这桩差事,张老爷另有重赏!”
“张老爷”三个字传入耳中,顾晏之浑身猛地一震。
手中刀刃险些脱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么多年,他辗转漂泊,苦苦追查当年家破人亡的线索,万万没有想到,今夜在这江面对上的匪寇,竟是受张启元驱使。过去那些破碎的旧事,无数疑点瞬间串联在一起。
怒火如同燎原之火,一瞬间焚烧理智。
血海深仇就在眼前,恨意冲昏头脑,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孤身跳上匪船,拼着性命去追杀匪首,想要逼问全部真相。
只要纵身一跃,便能宣泄积压数年的痛苦。
可这么做,便是弃整条船上数十条性命于不顾。水匪主力还在,他一旦冲出去,甲板防线立刻会出现巨大缺口,余下匪徒便可登船屠戮。
一边是刻入骨髓的家仇,一边是数十条活生生的人命。
顾晏之浑身颤抖,指节攥得发白,刀刃在手中微微抖动。心底的复仇欲念疯狂拉扯,人性的阴暗几乎要吞噬理智。
苏晚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骤然一紧。
“顾晏之!”她高声呼喊,声音穿透嘈杂的厮杀,“勿忘临行之前立下的诺言!私仇事小,全船性命事大!”
这一声呼喊,如同冷水浇在滚烫的心上。
顾晏之猛地回神,眼前是混乱厮杀的甲板,身后船舱里,是手无寸铁的脚夫。若是他逞一时快意,今夜这里便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猩红缓缓褪去几分,硬生生压下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手腕一转,短刃回身,再次劈向正在登船的水匪,不再去管匪船上的匪首。
“守住甲板!”他嘶吼出声。
可己方终究人手有限,水匪源源不断,已经有两三名匪徒成功跃上后船甲板,棍棒相撞,脚夫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冲破防线。
“点燃烟火信号!”苏晚禾厉声下令。
一名护卫闻言,立刻摸出怀中特制的烟火,引信点燃,“咻”的一声,一道赤红焰火冲破沉沉夜幕,在漆黑江空轰然炸开,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大片江面。
十里之外,一直远远尾随的沈砚辞乌篷大船,看见夜空的焰火。
不多时,远处江面亮起成片灯火,无数火把顺着江流疾驰而来。
沈砚辞的私兵快船全速驰援。
水匪正打得凶狠,忽然看见江面大片火光逼近,鼓声阵阵,心知对方援兵已至,顿时心生怯意。水匪本就是拿钱办事,不愿硬拼死战。
“撤!”匪首一声号令。
一众水匪慌忙斩断挠钩,纷纷跳回自家快舟,不再恋战,借着夜色与芦苇掩护,四散奔逃,转眼便消失在重重江雾深处。
江面上厮杀声渐渐平息,只余下江水奔涌,芦叶萧萧。
甲板之上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折断的木棍、刀刃,还有点点溅落的血迹。有脚夫受了刀伤,痛呼呻吟,几名水手搏斗之中负伤,好在无人殒命。两艘漕船,都有多处被挠钩划破,船板伤痕累累。
劫后余生,所有人脱力一般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着粗气。
江风依旧寒凉,火把噼啪燃烧,照亮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
沈砚辞的大船靠上渡口,搭板放下。他一身玄色劲装,褪去平日儒雅,眉眼间带着几分肃杀,踏上漕船甲板,扫视遍地狼藉。
“清点伤亡,救治伤者。”他淡淡吩咐身后侍从。
随行医者立刻上前,为受伤的水手脚夫处理伤口,包扎止血。
苏晚禾浑身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只觉得四肢发软,后背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方才刀光近身之时,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退。
心底那一份劫后余生的侥幸之下,又生出幽暗的念头:方才若是全然依靠沈砚辞提前出手,何必要亲身经历这一场刀光血影。可转瞬便清醒过来,若是不曾奋力死守,就算援兵赶到,说不定船上早已死伤惨重。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顾晏之。
他握着短刃,刀刃上还沾着点点血珠,垂手立在船舷边,望着滔滔江水,背影孤冷落寞。方才水匪口中喊出的“张老爷”,他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今夜沈家兵马骤然赶来,诸多线索摆在眼前,他心中已经猜出大半真相。
事到如今,再也没有隐瞒的必要。
苏晚禾缓步走到他身侧,江风吹动二人衣衫。
“顾公子,有一件事,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她声音放轻,却异常清晰,“当年你父亲蒙难,顾家衰败,除了江东本地盐商,张启元,也在背后出手构陷,推波助澜。今夜这些水匪,便是受他雇佣。”
终于被捅破的真相,重重砸落在顾晏之身上。
他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短刃“当啷”一声掉落在甲板之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这么多年漂泊流离,家破人亡,亲人离散,所有苦难的源头之一,竟是那个在府城步步紧逼闻香居的张启元。滔天恨意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痛苦、愤懑、不甘,交织在一起。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顾晏之低声喃喃,声音沙哑颤抖,眼底布满红丝,“我辗转这么久,仇人竟一直在咫尺之间。”
他心中翻涌着无数阴暗的念头。想不顾一切,掉头折返府城,拼上性命也要和张启元同归于尽。可方才渡口血战的画面,船上数十条性命,又一遍遍在脑海浮现。
他可以复仇,可复仇的代价,会不会牵连无辜之人?
复仇的执念与做人的底线,在他内心剧烈交战。人性的光明与黑暗,正在他心中撕扯。
沈砚辞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顾晏之身上,语声平静:“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明白你的痛苦。但复仇有许多种法子,不要拿旁人的性命,来偿还自己的旧债。若是你此刻一心私怨,毁了采买大事,那么死去的顾家先人,也不会乐见你这般作为。”
顾晏之闭紧双眼,肩头不住颤抖。良久,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短刃,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记下。”他一字一顿,声音干涩,“公事为先。江东采买,我会做完。张启元的账,我会算,但我不会拖累船上众人。”
这句话说得艰难,是硬生生压下蚀骨恨意才做出的抉择。
苏晚禾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她看见他内心阴暗的一面,看见复仇的欲望几乎吞噬他,可他终究硬生生守住了底线,没有向黑暗彻底屈服。
天边远处,夜色开始变淡,隐隐透出一缕鱼肚白。漫漫长夜快要走到尽头。
渡口血战落幕,船队虽然险险逃过水匪截杀,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张启元既然敢在江上动手,等到了江东地界,必然还布下更多圈套。顾晏之心中压着家仇,如同埋在队伍之中的一颗不定时惊雷。
苏晚禾望向东方,那是江东的方向。
江浪滚滚,前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