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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密信 金陵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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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南。
靠着官道的一处茶棚。
灰白色的粗布幌子在风里来回翻折,拴着幌子的木竹竿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官道上的黄土被往来的马车碾得很细,风一吹,沙尘贴着地直直卷进茶棚。
茶棚里摆着七八张木桌子。茶棚里挤满了光膀子的挑夫和背着刀剑的镖客。
李寻欢坐在最里头,靠着西边的窗户。
一身浅杏色长衫,襟边镶着浅棕滚边,身上没有半点配饰。微卷的长发半束,一缕银丝夹杂其间,垂落肩头。
他坐得很正,一身素衣却气度清和,从容不迫,仿佛周遭的嘈杂都难以扰他分毫。
搁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这是一双练武人的手,稳且静。
手边放着一个粗瓷大碗,碗边带着俩豁口。碗里盛着大半碗茶水。水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波纹。
李寻欢的视线投向窗外的官道,几辆运送木材的牛车正缓慢走过。
周遭闹哄哄的。挑夫身上的汗酸味、旱烟味和茶叶的苦涩味混杂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砰!”
一只生满老茧的粗糙大手重重地拍在木桌上。碗碟跳起,茶水溢出茶碗,顺着桌沿往下滴。
“老东西,你这茶里泡的是马粪吗?”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站起身。他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没鞘的砍柴刀。
茶棚老板是个干瘪的老头,正佝偻着背在旁边擦桌子,闻声吓得抹布都掉在了地上。
“客官息怒。今日风大,许是刚才刮进来的沙子。小老儿这就给您换一壶。”
老头连连作揖。
“换?”
大汉冷笑一声,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将人提起。
“老子喝了一肚子的沙,你一句换就想打发我?拿十两银子出来当汤药费,不然我今天拆了你这破棚子!”
老头急得直摆手。
“客官饶命,小老儿这摊子一天也赚不到几十文,哪里拿得出十两银子啊!”
“没钱?”
大汉的目光在茶棚里扫了一圈,落在角落里一个正在洗碗的七八岁小丫头身上。
“没钱就把那小丫头抵给我,卖到迎春阁,也能值个几两。”
老头一听,拼死抱住大汉的胳膊。
“使不得,使不得啊!客官,你行行好,放过我孙女!”
几桌客人纷纷低头,生怕惹祸上身。
李寻欢依然看着窗外。他的左手小指动了一下,碰到粗糙的桌面,感受到指腹传来木纹涩感。
————
金陵城东。
天香楼二楼靠街雅座,视野极好。红木雕花的窗棂全撑开了,底下就是金陵城最繁华的街道。卖冰糖葫芦的吆喝声、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还有脂粉铺子前女客们的笑闹声,顺着阳光一块儿涌进二楼。
楚留香靠在窗边的紫檀木太师椅里。
一身白色长衫,衣衫下摆带了点浅蓝。衣料极好,坠感十足,顺着椅子的边缘流淌下去时像是活着的流水。腰间衣带上点缀着一抹极淡的牙色。
面前的红木圆桌擦得锃亮,散发着淡淡的桐油香。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盛着大半盘炒花生,花生壳上还沾着细碎的盐末。
碟子旁边搁着把描金折扇。
楚留香伸出两指,在白瓷碟子里捏起一颗花生。
指尖微微用力,花生抛向半空。
阳光下,花生划出一道抛物线。他仰头张嘴,花生正好落入口中。
牙齿一合,发出一声脆响。
周围很吵。楼下有唱曲的丝竹声,跑堂的吆喝声。
但这些声音都被过滤了。他听到了楼梯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听到了隔壁桌急促的呼吸声,还听到了一个微弱却平稳的心跳声。
隔壁桌坐着个穿湖绸长袍的富商,正唾沫横飞地跟同伴吹嘘。
“这批苏绣,可是直供兵部侍郎府上的。我托了关系,才截下来三匹。转手运到北边,利润翻倍。”
富商腰间坠着一块水头极好的羊脂玉佩。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玉佩撞击在腰带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富商的同伴是个穿着短打的保镖,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此刻正盯着楼下卖唱的盲女。
一个搭着布巾的小二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客官,您的八宝鸭,慢用。”
小二弯下腰。他的位置选得很巧妙,托盘正好挡住了保镖的视线,而富商本人正低头去拿酒杯。
小二的左手藏在毛巾底下,食指和中指像一把无声的剪刀,探向那块羊脂玉佩的络子。
楚留香看着那只手,把剥好的花生抛进嘴里。
咔。
————
城南茶棚。
“滚开!”
大汉一脚踹在老头的心窝上。老头惨叫一声,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大汉反手抄起桌上那把黄铜大茶壶。
壶里装满了刚烧开的滚水,壶嘴正往外喷着白气。
“老子今天先烫烂你的脸!”
大汉抡起胳膊,正准备往老头脸上倒。谁知脚下踩到了一摊茶水,脚底一滑,茶壶脱手飞出。
巨大的惯性带着铜壶,朝后方砸去。
那里,坐着一个人。
铜壶带着呼啸的风声,裹挟着滚水,直直飞向李寻欢的后脑。
旁边的几个挑夫见状,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李寻欢左手端着茶碗,在桌面上挪了寸许。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悠悠。
哐当!
沉重的茶壶擦着他的发梢重重砸在桌沿,壶身瞬间凹陷,壶嘴飞脱出去。
滚水炸开。
热水向四周呲去。可它们像是遇上一层看不见的墙,全绕开了李寻欢坐着的方寸之地。
李寻欢手里的茶碗依旧稳稳地停在桌面。
一滴热水都没溅入他那碗茶里。
水汽散去。李寻欢杏衫未湿,长睫微垂,指腹仍贴着那粗瓷碗沿。
茶棚里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大汉僵在原地。他看着地上变形的茶壶,又看了看对面几乎没动的人,背心渗出一层冷汗。
这人刚才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
大汉咽了咽口水。他也是在道上混过的,知道遇到这种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的高手,最好有多远滚多远。所以他一句话没敢说,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茶棚。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站在了桌边。他手里捏着一封信,递了过去。
“客观,您的信。”伙计的声音不大。
“谁让你送的?”
“城南当铺的掌柜。”
李寻欢接过信,手指落在信封的边缘。纸质粗糙,带有微小的麻点。接着,指腹滑过封口的红色蜡封。一朵半开的梅花。
“那把茶壶,也是他安排的?”
“不是。那是意外。”
好一个意外,李寻欢没再说话。
拆开信。
信笺上只有一句话。
末尾钤着一枚玉珏细纹的暗章,朱砂印泥里掺着极细的金粉,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李寻欢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按原样折好,连同信封一起塞进衣袖中。
他抬起手,将长衫的领口往上拉了拉,站起身。
桌上留下了两枚铜板。
————
天香楼二楼。
小二的两根手指已经碰到了羊脂玉佩的络子。
只要再往回一勾,玉佩就会无声无息地滑进他的袖口。
啪。
小二感到手腕猛地一痛。就像是被锥子扎透了骨头,整条手臂瞬间脱力。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玉佩落回富商腰间。
而他手里的托盘却失去了控制,向下一倾。
滚烫的汤汁洒了富商一身。
“哎哟!你这瞎了眼的狗东西!”
富商跳了起来,一巴掌扇在小二背上。
小二捂着手,低头看去。地上掉着一颗花生米。
他抬头,看向斜对面的太师椅。
楚留香依然靠在那里,把玩着手指的折扇。
小二咬了咬牙,转身就顺着楼梯溜了下去。连工钱都没敢要。
“这八宝鸭的味道,闻着倒是不错。”
楚留香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叫花子翻过了栏杆,落在楚留香桌旁。
叫花子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转身又翻了出去。
楚留香用扇骨挑开信封的边缘。
“丐帮的兄弟,什么时候也干起送信的买卖了?”
叫花子蹲在窗外的瓦片上。
“有人花了一百两银子。丐帮不嫌银子腥。”
楚留香将信纸展开。
纸上寥寥数语。
末尾压着一枚折扇细纹的私章,印泥的质地与色泽与寻常朱砂截然不同。金粉的颗粒极细,非寻常商铺能制。
楚留香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低笑了一声,桃花眼里漾开几分勾人的散漫。
伸手将信纸随便折了折,随意地塞进怀里。
“有意思。”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傍晚酉时,金陵街巷。
夕阳的余晖将青石板路拉得暗红。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远处的巷口响了一下,又被风吹散。
两道身影在金陵夜色中,一前一后踏入了东瀛使馆的同一片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