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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亡 秉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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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丽二十七年,距离边关不过百里的青萝镇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鹅毛大雪将官道悉数覆盖,待到了暮色四合,长街已经空无一人。
一行急促的脚步声与众多的火把鱼贯而出,其中为首的带刀侍卫焦急嚷道:“沈大人有令,章家女私逃在外,辱没门风,格杀勿论!谁若先取她性命,可得赏银百两!”
拼命奔逃的姑娘不由得加快了脚步,风大雪急,可身上所披旧氅实在太过笨重,她咬咬牙便将这唯一御寒之物弃了。
言她私逃辱没门风是有人凭白给她编造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实则是因为她的新婚夫君沈明远高中了进士后便攀附了地位尊贵的郡主,更迫不及待的要让她这个唯一污点消失。
章玉里面穿的是一身月白锦袍,衣襟随风翻飞,本是男子的清贵装束,却更衬得她身姿如柳,精致的五官更显我见犹怜。
因跑的急,飞雪裹挟寒风不断被灌入她的肺腑中,她咳得满脸是泪,渐渐的便有了无法呼吸的溺水感,可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
活下去,必须得活下去,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不能让那薄情寡义的小人得逞。
风雪渐被追捕的脚步压过势头,章玉回头看到身后街墙上有重重叠叠的如同鬼魅般的人影追来,马上就要追上她了。她心中慌乱,脚步一乱,看起来娇小的身影狠狠的栽倒在了地上。
双手被碎石磨破,皮开肉绽,章玉用手肘支地,挣扎着爬起来,却不慎牵扯到额头上的旧伤,视野很快被鲜血模糊。当真是疼极了,可她不敢呼救,唯恐招致更多麻烦。
衣衫早被雪水浸湿,寒意透过肌肤渗进骨髓,章玉眸光黯淡却不敢松懈丝毫。
曾经也是这样的寒冬,身为屠户孤女的她,救济了晕倒在猪肉摊前的沈明远,因偶然瞥见她的脸。他自此便对她死缠烂打。天真的她倾尽家财供他科考,等着他金榜题名来提亲,哪知等来的却是一纸决别书。
她不肯屈服,执意要求他退回钱财。沈明远便命人放火烧了她的祖宅,还派了人来杀她灭口。
章玉眼圈泛红,有泪从甜美圆润的杏眸中不断滴落。但她很快就止住了泪水。她下定决心,从今往后,她不要再为他人而活。前路她要靠自己去膛,血海深仇自己去报。
风雪愈发肆虐,奔逃了整夜,章玉到底体力不支,她匍匐在地上,几乎是一步一挪的往前爬。双腿因冰冷粗糙的地面被磨得鲜血淋漓。而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如同丧钟将鸣。
带头侍卫的声音阴恻恻在耳边乍起。她未及反应,纤细的手腕已经被一只手用力攥起。
他笑脸狰狞道:“章家娘子,你谁都别怨,这都是沈大人的意思。你一个杀猪女,配不上他如今的地位,若识趣些自行了断,还能落个体面!”
字字似刀,割在章玉心头,她势必要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哪会顺了旁人心意去死。
只是她如今身子虚弱,已经无法靠蛮力挣脱,唯有假意服软,先稳住他。
“求您发发善心,我身上还带了盘缠,您若放我一条生路,我愿意悉数孝敬您!”
那带头侍卫笑得更深:“谁瞧得上你那仨瓜俩枣?眼下咱家好生送你上路,郡马爷自会重赏。”
他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她痛恨自己无能,生死一线却毫无办法,眼前不觉氤氲。
那侍卫似乎惊异于她一个屠户,竟生了张如此精致的脸,那双透着娇美的杏眸又惹人怜惜,便不由得叹道:“你得罪的人太显赫,除了现在驻扎边关的那位,当真没人敢救。可那位是什么人物,怎么会在乎你一个小小杀猪女的死活呢…”
章玉闻言心中一震,哭声消停了几分。
从青萝镇今年设下武举考场开始,她便听说了那位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将亲临此地主持武科遴选。
她虽不曾见过他。却总听人说起他的名号。霍长渊,以雁潼关一役单挑敌方千军而一战成名,得天家青睐,重权在握,更是出了名的清冷寡欲,不近人情。
她灵光一闪,想起两天前她还从一个人口中听到过这个曾想相识的名字。
她祖宅被烧,迫不得已去城郊的破庙里躲藏,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贵气少年。她给他烤火喂粥,却到底没能救下他性命。那少年自称裴昀,出身勋贵门第,从千里之外前来参加武举不料却遭人暗算,命不久矣。
他临死前曾交给她一个包裹,口中喃喃念着“阿曜哥哥”“霍将军”之类字眼,便断了气。
她察觉了沈明远找了人来跟踪她。逃亡途中才逼不得已换上了那少年的衣服乔装打扮。如今他的名帖与半块玉佩还在自己手中。
她与霍长渊虽素不相识,可若现在只有他真能救她的命,那就算他是阎罗在世,章玉也甘愿低头去换一条活路。
“求您引我去见霍将军!若我留下一命,日后定不忘您的大恩大德!”
那侍卫连连咋舌,鄙夷道:“就你?做梦!依我看,你还是省下力气去求阎王爷,让他给你来生指个好去处。”
在这长街尽头,树影狰狞,月光晦暗,竟有亮光透出,驱散开重重黑影。
章玉瞧见一架纯白的轿撵正转过路口,悬在四角的素纱灯随风轻晃,于朦胧的光晕中映出端坐其上的男人。
她听见那侍卫小声嘀咕道:“嗐,真是说什么来什么,霍将军今儿怎么打这路过呢?”
章玉听到自己脑海中的声音,快!拦住那顶轿撵!只有拦住他才有可能活下去!
于是趁那侍卫不备,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柄从未离过手的玄铁杀猪刀,用力狠狠砍向他的手臂。霎时间他的右臂皮肉绽开,鲜血飞溅。
那侍卫惊呼了一声,放开了她。面容变得扭曲可怖。气急败坏的拔刀想要杀她,身后那些侍卫更是一拥而上来围堵她。
而她拼命摆脱桎梏。凭借灵巧的身法,用尽最后的力气 ,突破了层层的包围,终于踉跄着跪倒在那顶轿撵面前。
朔风骤起,漫天的雪帘将她与那人分隔开。章玉被笼罩在街巷的阴影中,而那人则端坐在柔和的灯辉下。
她仰头,看见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将那纯白的帐帘掀开。章玉隐约看到一道身着鹤纹白袍的如雪身姿,他坐的笔直,腰间佩戴着象征着至高无上军权的金虎符。
他真的是霍长渊,那个一战成名又获封天家钦点镇北侯的少年将军。
她心里突然就觉得酸涩难安,失了开口的勇气,他像巍峨山巅的云,而她,只是泥泞里的尘,说得再直白些,她是被前夫追杀至死的杀猪女,权势滔天的少年将军当真会可怜一个素不相识的逃犯?
“何人胆敢冲撞本候轿撵?”
一道比雪更清冷却悦耳的声音突兀响起。令在场的人都屏息顿气。那本来还气焰嚣张的带刀侍卫们纷纷熄了火,扔下了刀,跪倒在地上,不敢轻举妄动。
章玉见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撩开帐帘,取下了一只小小的素纱灯凑近她,似乎是想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事端。
于朦胧的灯光映照下,她看见了一张足以让任何言语失色的脸。那人的眉眼秾丽却不失英气,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似刃。
他抬起那双形状极美的桃花眼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冷冽如刀,冰的她背脊一寒:
“你可知该当何罪?”
章玉终究是无暇犹豫,她不甘心就这样以卑贱如泥的身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放那背信弃义的小人攀折金枝,享一世荣华。
伤痕累累的膝盖跪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她大着胆子颤声道:“将军,我知您权倾朝野,无所不能!求您救救我吧!”
霍长渊仍是端坐不动,垂眸看她。
“我的未婚夫为了攀附权贵便不顾王法天理雇这些人来杀我灭口,可民女虽命如蝼蚁却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将军,我不想死…”
她字字泣血,却只换得这人轻轻飘出个“哦”字,霍长渊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道:“这世上的命从来不值钱,那么多人在死,本将军凭什么偏救你呢?”
是啊,凭什么。她亦扪心自问。她出身低贱屠户无家世更无圣眷,如今经此大劫,总算明白她真正可凭靠的唯有自己。
她从前最厌恶沈明远把人当成筹码算计,更把她当成阻碍前程的累赘。而眼下,她必须明白自己身上的筹码有哪些,而哪些是可以换来她的命。
毕竟她得先留住性命才能慢慢筹谋复仇,手刃仇敌。
于是她深深磕了个头,言辞恳切求道:“将军,我本是军户之女,自幼便随父兄在边关驻扎,略通武艺,尤善射箭。我听闻今年武举在即,您是主考官,我可以去考,若能中选,便能为将军所用。只求您救救我!求您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