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的约定》成天失忆

25、旧物

　　送走韩叙白后，听雨茶庄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知坐在柜台后的那张老藤椅上，膝盖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某种迟来的警告。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海里那些纷乱的画面——韩叙白通红的眼睛、陆叙行深不见底的眼神——统统扫出去。

　　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他翻出了积灰已久的旧账本。

　　听雨茶庄开了五年，每一笔收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有些夹在账本里的零碎物件，随着时间流逝早已被遗忘。

　　翻开一本泛黄的硬皮本，一张折叠整齐的机票行程单滑落下来。那是两年前的日期，目的地是苏黎世。而在行程单下面，压着一枚早已不再流通的游戏币，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地站在茶庄门口，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的韩叙白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大沉稳，眉宇间全是桀骜不驯的野性；而他穿着宽大的校服，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是韩叙白出国前一周拍的。那天晚上，韩叙白喝多了，抱着他在茶庄门口的台阶上哭，说：“温知，等我回来，我就把这条街买下来，给你开个最大的茶馆，谁也不敢来欺负你。”

　　后来他真的走了，走得决绝，连告别都来不及好好说。

　　温知摩挲着照片上少年的脸庞，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时候的他以为，韩叙白是他的全世界，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可如今，照片里的少年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风霜和依旧炽热的保护欲，却似乎……再也填不满他心里某个突然空出来的角落。

　　“嗡——”

　　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回忆的滤镜。

　　温知吓了一跳，照片从指间滑落。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的备注：陆叙行。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犹豫了许久，才划下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陆先生？”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背景里似乎有轻微的车流声，听得出来他正在外面。

　　“温知。”陆叙行叫他的名字，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我落下了东西在你那里。”

　　温知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柜台。除了那个装着醒酒汤的纸袋，似乎并没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落下了什么？”他问。

　　“一枚袖扣。”陆叙行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黑色的，贝母材质。昨晚你抓着我的衬衫领口时，崩掉的那一颗。”

　　温知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他当然记得。昨晚在车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因为冷，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不放，甚至……似乎真的听到过什么细微的崩裂声。

　　“我……我没看见。”温知有些慌乱地撒了个谎，“或许掉在车上了？”

　　“不在车上。”陆叙行笃定道，“我记得很清楚，是在你那里。温知，那枚袖扣对我很重要，那是我旧人送给我的。”

　　这句话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堵死了温知所有推脱的借口。

　　“那……陆先生想怎么样？”温知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我现在就在去你茶庄的路上。”陆叙行淡淡道，“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约个地方见。比如，你楼下的咖啡馆。”

　　温知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旧照片。韩叙白刚刚才走，如果陆叙行现在来，万一撞见……

　　“我去咖啡馆。”温知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选择，“陆先生稍等。”

　　……

　　十分钟后，听雨茶庄楼下的“转角咖啡馆”。

　　温知特意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戴上了口罩和帽子。他刚坐下不久，咖啡馆的风铃就响了。

　　陆叙行推门而入。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是深V领的黑色毛衣，少了几分白天的严谨，多了几分随性的慵懒。他很高，一进门就吸引了店里大半的目光。

　　他径直走向角落，拉开温知对面的椅子坐下。

　　“来了。”陆叙行看着他，目光落在那张被口罩遮去大半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袖扣呢？”温知不想废话，直接摊开手，“给我，我帮你找找。”

　　陆叙行没有动，只是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热美式，又给温知点了一杯热可可。

　　“温知，你看起来很紧张。”陆叙行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怕被人看见？”

　　“我只是不想惹麻烦。”温知低头看着桌面，“叙白他……情绪不太稳定。”

　　“因为昨晚的事？”陆叙行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他误会了什么？”

　　“他没有误会，我们只是……”温知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和韩叙白之间那种超越友情却又未达爱情的复杂关系，“我们是发小，他把我当弟弟。”

　　“弟弟？”陆叙行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袭来，“可我看他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弟弟。”

　　温知抿了抿唇，假笑道“陆先生多想了，我们之间很单纯的，毕竟从小长大，多多少少会这样的，陆先生还是不要和他计较为好。”陆叙行看温知如此执着，也就么多说什么。

　　服务员送来了咖啡。陆叙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其实，袖扣不在你那里。”

　　陆叙行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知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你说什么？”

　　“我说，袖扣没掉。”陆叙行放下杯子，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昨晚我检查过了，一颗不少。”

　　温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羞恼交加：“陆叙行！你耍我？”

　　他猛地站起身就要走，却被陆叙行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掌心带着薄茧，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脉搏。

　　“坐下。”陆叙行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再是刚才的戏谑，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温知，我骗你过来，不是为了耍你。”

　　温知被迫坐回椅子上，手腕处的热度烫得他心慌：“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叙行松开他的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温知狐疑地看着那个盒子，迟疑着伸手打开。

　　盒子里躺着的，是一枚黑色的贝母袖扣，旁边还有一支温知非常眼熟的钢笔——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几年前在一次搬家时不慎遗失，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

　　“这支笔……”温知的声音有些发颤。

　　“三年前，我在一个旧货市场淘到的。”陆叙行看着他，目光温柔得有些过分，“当时就觉得眼熟，后来查了才知道，是你父亲的。温知，有些东西丢了，不代表真的找不回来。”

　　温知握着钢笔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没想到，陆叙行竟然会花心思去找这些。

　　“我不明白……”温知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你心里到底装着什么。”陆叙行打断他，声音低沉而认真，“温知，你不是一个轻易会放下东西的人。你守着这间茶庄，守着这些旧物，其实是在守着一个不肯放过自己的执念。”

　　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覆在他握着钢笔的手背上。

　　“过去的东西，我帮你找回来了。但未来的路，你想怎么走？”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温知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突然觉得，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有光透了进来。

　　“陆叙行……”他喃喃道。

　　“嗯。”

　　“这支笔，谢谢你。”

　　“不用谢。”陆叙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过，既然袖扣没丢，那昨晚的人情，你是不是还得还？”

　　温知一愣：“什么？”

　　陆叙行凑近了一些，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暧昧：“温知，今晚有空吗？我想请我的救命恩人吃顿饭。这次，不是为了还人情，是为了……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