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汐昭鸣》蛋卷妹妹

4、第四章 墟下同御 和

　　和灵道别后，苏清鸢徒步走了半时辰。
　　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路边树干弯下腰，闷着气缓了许久。
　　她暗自嘀咕，一碗热面而已，一路饥寒都扛过来了，怎会这般难受。
　　指尖搭住腕脉，静静凝神片刻。
　　她身形猛地一僵，指节轻轻发抖。
　　竟是怀了身孕。
　　心头先浮起一丝浅淡欢喜，这是她和寂渊的骨肉。从前二人只求二人朝夕相伴，从未想过会有个小生命来到身边。
　　欢喜转瞬被酸涩盖过去。
　　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生父蒙冤困在锁魔塔，身后追兵步步紧逼，往后漫漫长路，只剩她一人撑着。
　　一手下意识轻轻护住小腹，一手攥紧胸口那块玄玉。
　　如今身上担着两条性命，她不能倒下。脚步一转，专挑山林深处、人烟稀少的方向走。
　　没走出多远，身后轰然巨响震得地皮轻颤。
　　声响来自方才吃面的村子。
　　苏清鸢心头一慌，转身快步往回赶。
　　黑烟滚滚冲上半空，屋舍塌了大半，村民哭嚎奔走，乱作一团。地上散落破碎魔兵刀戈、残缺仙兵法器，魔气与仙气混杂不散。
　　她立在林边，望着满目狼藉，心口骤然沉到底。原来那日高台争执，早已酿成席卷凡界的仙魔大战。
　　“救命！谁来救救我家人！”
　　妇人瘫在垮塌的屋舍外头，双手狠狠刨着地上碎石，指腹磨出鲜红血痕，哭声撕得沙哑。
　　“屋子塌了！我闺女还在里头，我爹身子瘫着动不了，全压在断墙底下了！”
　　周遭人群乱作一团。
　　不少人只顾拽着自家老小往远处逃，也有几个心软的乡民，蹲下身跟着扒拉石块，可断木厚墙沉重如山，单凭凡人力道，分毫挪不动。
　　苏清鸢快步冲上前，一手虚虚护着腹间，指尖悄然凝起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仙力。
　　旁人只觉石块忽然轻飘飘滑向两侧，厚重的断梁、坍塌土墙无声往旁边挪开大片空隙，半点异象也不曾显露。
　　墙体刚分开，妇人疯了似的往里扑。
　　瘫卧在地的老人浑身被砖石掩埋，早已没了气息。
　　一旁蜷缩的小姑娘额头淌满鲜血，一条小腿扭曲变形，微弱喘着气。
　　妇人抱着冰冷的父亲，浑身发抖，眼泪砸在老人衣襟上。
　　“爹……你怎么就走了……”
　　小姑娘虚弱地抬了抬眼皮，小手吃力扯住妇人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娘……我疼……”
　　苏清鸢蹲下身，指尖捻出温和灵气，轻轻覆在小女孩流血的额头，放缓语气安抚：“别怕，我帮你止疼。”
　　苏清鸢抬眼扫过整片狼藉村落，遍地哭喊伤者、支离破碎的屋舍，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
　　无数自责翻涌上来，指尖攥紧腹前玄玉，指节泛白。
　　怎么就闹到这般境地？她与寂渊二人不过悄悄相守，从未主动挑起纷争，为何仙魔两界的仇怨，最后要无辜凡人来承受苦难。
　　她垂着头，喉间堵得发疼。
　　“苏姑娘！”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灵快步奔至她身侧，眉眼间满是焦灼，目光扫过流离哀嚎的百姓，轻声开口：“仙魔开战，牵连凡间，我也未曾料到事态恶化得这般快。”
　　话音未落，远处又一块裹挟魔气的断刃轰然砸落地面，惊起一片尖叫。灵再不藏拙，周身浮起一层清润灵光，伸手护住身旁受惊的孩童。
　　“大家莫慌，我定会护住此地众人。”
　　苏清鸢望着她流转的仙气，心头一震，语气裹着浓重愧疚：“我也尽我所能，护好这些无辜百姓，绝不让更多人再遭伤害。”
　　两道柔和仙光在半空相撞，二人对视一眼，不必多言，此刻灾情紧迫，各自藏着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谁都无暇追问彼此来历。
　　两人迅速分开，分头奔走。灵蹲下身替伤者疗伤，苏清鸢抬手扶起被碎石困住的老人，清理塌房之下的残垣。
　　天际不断坠落破碎兵刃，一团团浓稠魔气混着碎裂仙器，如同陨石般接二连三砸向地面。
　　再这般下去，整个村落都会被夷为平地。
　　苏清鸢敛下心神，凝神调动体内近四成灵力，抬手朝上空缓缓托起。
　　一道巨大通透的光罩自地面升腾而起，稳稳笼罩大半村落，将所有坠落的魔器、魔气尽数隔绝在外。
　　耀眼的灵光铺展半片天际，这般浩大术法，再也藏不住她修行仙者的身份。
　　灵力尽数倾泻而出的瞬间，苏清鸢身子轻轻一晃，腹间隐隐传来细微坠感。她咬牙稳稳站定，护在一众流民身前，眼底只剩坚定。
　　可这铺天盖地、干净纯粹的仙界灵气，在茫茫山林间，无异于最醒目的路标。
　　方才在四周荒山徒劳搜寻、濒临绝望的魔兵小队，骤然猛地驻足。
　　领头校尉瞳孔骤缩，死死盯住村落方向翻涌的仙光，声音又惊又厉：
　　“是仙息！是她！那个逃走的仙界之人！”
　　一众魔兵瞬间精神紧绷，连日积压的惶恐尽数化作杀伐戾气。
　　找不到人是死，抓到人便能将功补过。
　　“全速赶过去！绝不能让她再逃！”
　　漆黑魔气骤然腾起，数十道魔影踩着林间疾风，朝着光亮爆发的村落疯狂奔袭，速度快如鬼魅。
　　村内，灵正俯身替受伤的孩童梳理伤势，余光瞥见山林深处袭来的浓浓黑雾，眉头骤然拧紧。
　　“有魔兵过来了，人数不少，来势极凶。”
　　苏清鸢心口一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滚滚魔气碾压草木而来，带着魔界独有的阴寒肃杀，不用多想便知，是方才追杀她的人，循着她的灵力踪迹找来了。
　　她此刻灵力耗损大半，腹中胎息初定，身子虚弱至极，根本无力再催动术法逃亡。
　　身前是数百无辜凡人，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死局。
　　自责再次翻涌四肢百骸。
　　明明只是她与寂渊一场小心翼翼的相守。
　　从未害人，从未作乱，从未干涉两界分毫。
　　可偏偏，野心滔天之人搅动风云，所有罪孽、所有战火、所有流离失所，最后都压在无辜苍生身上，压在她身上。
　　苏清鸢指尖死死攥紧胸前玄玉，指腹蹭过温润玉面，心底又酸又韧。
　　是她连累了这一村人。
　　灵缓缓起身，挡在了苏清鸢身前半步，周身清浅仙气层层叠加，音色平静却笃定：
　　“你护住百姓，外敌，我来挡。”
　　短短一句，无需过多问询，不问来历，不问因果。乱世相逢，弱者相护，仙者同心。
　　苏清鸢抬眸看向身前纤细却挺拔的背影，轻轻颔首，压下心口所有慌乱。
　　“多谢。我撑得住。”
　　两人一左一右，分立村落两端。
　　一个灵力大损、身怀六甲，却执意死守苍生；
　　一个来路神秘、修为莫测，甘愿为萍水相逢的路人挡下杀局。
　　眼看魔兵刀锋逼近，苏清鸢一步上前，直接将灵死死护在身后。
　　她语速极快，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坚定，压过周遭杂乱的哭喊声：
　　“你退后！护住百姓就好！”
　　“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灵神色一紧，刚要上前，黑压压的魔兵已然扑至跟前，根本不给半分退让的余地。
　　寒刃破空，数柄魔刀带着阴冷戾气直劈而来，招式狠戾刁钻，招招直奔苏清鸢要害。
　　苏清鸢灵力本就损耗大半，腹间坠感阵阵袭来，身子虚得发飘，却丝毫没有退后半步。
　　她抬手凝出仅剩的仙力，淡白光弧挡在身前。
　　金属撞击的刺耳巨响骤然炸开，魔刀狠狠劈在仙光屏障上，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微微颤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发疼。
　　数名魔兵趁隙合围，左右夹击，攻势层层叠叠，不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魔气顺着兵刃缝隙钻进来，阴冷刺骨，缠得仙力节节溃散。
　　苏清鸢咬牙硬抗，侧身躲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反手凝出细碎仙刃，精准逼退近身的两名小兵。动作利落却透着吃力，额角冷汗不断滑落，脸色愈发苍白。
　　她不敢大幅度发力，更不敢剧烈腾挪。
　　腹中新生的小小性命，是她此刻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死撑到底的底气。
　　身后的百姓吓得纷纷蜷缩躲闪，哭声、惊叫声响彻废墟村落。
　　灵看着身前苦苦支撑的背影，再顾不上旁人劝阻。
　　乱世之中，善恶在前，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她眸光一沉，周身骤然腾起澄澈仙气，身形一晃，已然冲上前侧方驰援。
　　不再留半分余力，抬手挥出一道宽厚仙风，直接将三名突进的魔兵狠狠震退。
　　两道仙光一主一侧，在满目狼藉的村落中央，硬生生挡住了漫天杀伐。
　　一边是身负身孕、以残力死守的坚韧，一边是深藏修为、骤然出手的凌厉，直面一众穷凶极恶的魔界追兵。
　　激战，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