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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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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七,北境传来急报——陆骁将军在巡视边防时遇袭,伤重不治,陆家军溃散,残余部将退守并州。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萧景琰正在文华殿里抄书。小顺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话都说不利索:"殿、殿下——陆将军——北境——"
萧景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团墨渍。
"说清楚。"
小顺子跪在地上抖了半天才把话说全了。萧景琰听完之后放下笔,站起来,在案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文华殿,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御书房外,跪了下来。
"儿臣求见父皇。"
门内没有回应。
他跪了半个时辰,御书房的门才开了条缝,一个内侍出来传话:"陛下说,北境军务自有兵部处置,太子回东宫安歇,不必过问。"
萧景琰抬头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日光从头顶晒下来,青砖地烫得膝盖发麻。他又跪了半个时辰,直到腿彻底没了知觉才慢慢站起来,转身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是软的,可胸口那口气撑着他不让自己倒。
回到东宫关上门,他从暗格里取出陆寒舟所有的信,一封一封地铺在案上。从第一封"桂花糕已食尽"到最后一封"归期不定",共十一封信,夹着一片枯草叶,和许多歪歪扭扭的星星。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锁上暗格,把钥匙收进怀中贴着那柄短剑放着。
他对着紧闭的暗格说:"陆寒舟,你爹没了,你得撑住。"
他不知道陆寒舟能不能听见。北境那么远,风沙那么大,他传过去的声音大概在半路上就被吹散了。
六月十二,陆寒舟扶灵回京。
萧景琰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醒了。他站在东宫的院子里等,等着那支队伍从北门入城,等着那道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他等了一整个上午,等到日头升到中天,等到腿都站麻了,才听见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
丧仪从午门入,陆骁将军的灵柩覆着玄色的军旗,后面跟着他的部将和残兵。萧景琰站在人群外围,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影找那抹石青色,找了半天才在最前面看到了他。
陆寒舟扶着灵柩走在最前面,一身缟素。他的头发散着,没有束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白得像纸。从萧景琰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和半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沉重的东西。
萧景琰想挤到前面去,可身边的禁军和宫人一层一层地挡着。他踮起脚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在丧乐和人声里被冲得七零八落,估计连他自己都听不清喊了什么。陆寒舟没有回头,继续扶着灵柩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缟素的袍角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丧仪结束后陆寒舟被留在宫中议事。萧景琰在御书房外的回廊里等,从下午等到黄昏,等到日头偏西,等到回廊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暗红再变成灰蓝。他终于看见陆寒舟从御书房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兵部的官员,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萧景琰迎上去,陆寒舟看见他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对身后的官员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各自散了,回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萧景琰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陆寒舟瘦了一圈,下颌的棱角比以前更分明,眼眶底下泛着青,嘴唇干燥得起了皮。他整个人像是被风沙磨过一遍,褪了色,薄了几分,可脊背还是直的,像那柄立着的剑。
"殿下。"陆寒舟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哑,像砂纸擦过木头,"臣今日不便多留,家中还有丧事要料理。"
"我陪你——"
"不必。"陆寒舟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平的石头,"殿下回东宫歇着吧。"
他绕过萧景琰往前走,衣袍擦过他的袖口,带着一股淡淡的尘埃和苦涩的气味。萧景琰转身看着他走远,想追上去,可脚底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站在回廊里看着陆寒舟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晚风从廊下穿过来,把他一个人晾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
那之后连着七日,萧景琰都没能单独见到陆寒舟。陆家办丧事,陆寒舟闭门谢客,谁也不见。萧景琰让东宫的人递了几次帖子进去,都被原样退了回来,连个口信都没有。
他最后亲自去了陆家,站在紧闭的大门前,门前挂着白幡,风一吹就飘起来。他在门口站了许久,门内一点动静也没有。站到夕阳落尽,夜色漫上来,他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吱呀一声门响,他猛地回头,门还是关着的,没有人出来。
也许是风吹的。他站在路中央对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数着什么。
六月二十一,陆骁将军出殡。
萧景琰远远地站在送葬队伍后面的人群里,看着那口棺材被抬出城门,看着缟素的队伍蜿蜒着往城外的青山方向去了。陆寒舟走在队伍最前面,还是那副苍白的、没有表情的面孔,手里捧着他父亲的牌位。他一步都没有回头。
萧景琰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个灰白色的点,最后彻底消失在城门外苍茫的天色里。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青玉扣——陆寒舟送他的那枚——低头看了看。玉面在日光下温润如初,梨花的瓣纹清晰,花心里那点红沁像一滴凝固的血。他把玉扣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
当天夜里戌时,东宫的门被叩响了。
萧景琰正在灯下写字,听见叩门声猛地抬起头。小顺子出去开了门,片刻后跑回来,神色慌张:"殿下——陆、陆公子来了——"
话音没落,陆寒舟已经进来了。他身上还穿着那身缟素,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眶底下的青色比前几日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把被反复磨过的刀,薄得让人不敢碰。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有些过分,像烧过的炭上最后一簇火苗,正灼灼地看着萧景琰。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几日前更哑了,"臣有话要问。"
萧景琰从案后站起来,看着他:"你说。"
陆寒舟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案前停下来,隔着那张铺满纸笔的书案看着萧景琰。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一高一矮,隔着案几遥遥相对。
"臣父亲遇袭那夜,臣在营帐里收到了一封信。"陆寒舟说,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放在案上,"信上说,有人知道陆家军的布防路线,提前埋伏在山谷两侧。写信的人说,这条路线,是从东宫流出去的。"
萧景琰低头看着案上那张纸,纸张边缘被揉得起了毛,像是被反复打开又折上过。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东宫属官三年前确实经手过一份关于陆家的密档,"萧景琰的声音很稳,"但那个属官已经外放离京三年了,我——"
"臣知道。"陆寒舟打断了他,声音里那层哑意之下有什么东西开始颤动,"臣查过了。那个人三年前外放岭南,已经死了。但在他死之前,有人见过他最后一次进京——进的是东宫。殿下。"
最后那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刀锋。
萧景琰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可话到嘴边他又停住了。他看着陆寒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烧着的那簇火正在慢慢变冷,从赤红变成暗蓝,像炭火熄灭前一瞬最后的余烬。
"你信我吗?"他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从空中落下来,无处着陆。
陆寒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们之间跳着,把两个人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窗外的夜风在刮,梧桐叶沙沙地响,像在替谁说着什么说不出的话。
"臣想信,"陆寒舟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上来的,"可臣父亲的血还没干。"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了。萧景琰看着他的背影走到门口,忽然追了两步:"陆寒舟——"
陆寒舟在门口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你会恨我吗?"萧景琰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撞了一下,碎成几片落在地上。
陆寒舟站在那里,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他缟素的袍角。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清瘦而单薄,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像一对收拢的、落了霜的翅膀。过了许久,久到萧景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殿下,"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臣说过,殿下若骗了臣,臣会恨殿下很久很久。"
他走了,一步跨出了门槛,玄色的靴子踏进月光里,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吱呀一声细响。萧景琰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合上的门,案上那张纸还摊着,烛火把它照得明晃晃的,上面的字迹在火光里微微跳动。
他走回案前,低头看那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陆家军遇袭当日布防路线的详细记录,每一处时间、地点、兵力分布都清清楚楚。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有一道细细的、微不可闻的声音,像一根弦慢慢绷紧了,然后啪地一声断了。
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暗格里,和那十一封信放在一起。暗格里还放着那幅金丝雀的画、那些纸条、那片枯草叶、那对梨花玉扣中的另一枚。他关上暗格的时候手指在格门边缘停了一下,指腹沿着木纹慢慢滑过,然后他把钥匙拔下来,重新揣进怀里。
窗外夜风不歇,吹得梧桐叶哗哗地响。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往外看,月色满地,空空荡荡的,一条石径延伸向夜色深处,上面什么人都没有。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湿了窗台,直到蜡烛烧到底,灯花爆了最后一声响,熄了。黑暗把整个房间吞没,只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铺了满地银白。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那枚玉扣还在,贴着皮肤,凉凉的。他又摸了摸发间,那支银簪还在,簪头的梨花硌着指腹。他站在满地月光里,身上带着两样陆寒舟给的东西,可给他东西的那个人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走进了夜色里。
他站在窗边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听清说了什么。也许是"你回来",也许是"我没骗你",也许只是那个人的名字。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冷宫那边,萧景煜正坐在小院里仰头看月亮。他今日没有爬墙,没有翻窗,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坐在那株爬山虎底下,手里拿着一片刚摘的叶子慢慢捻。叶肉被捻碎了,汁液染绿了他的指腹,他把剩下的叶脉骨架举起来对着月光看,透亮的一具,丝缕分明。
"成了。"他对爬山虎说。
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像是在鼓掌。
他把叶脉骨架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绿汁,转身走回屋里。门合上的时候,月光在门缝里夹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窄成一条线,最后彻底消失了。
屋里漆黑一片,萧景煜摸着黑躺回墙角,闭着眼,嘴角弯着。冷宫外面隐隐约约传来更鼓声,三更了,正是人睡得最沉、梦做得最甜的时候。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肋骨,又稳又沉。
快了。他想。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