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凤里无 ...

  •   凤里无终

      第七章

      中考出成绩那天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

      七月剩下的日子在填志愿、等录取通知书和帮家里干活中飞快地滑过去。我把县一中填在第一志愿,没有填第二志愿——林老师说以我的分数,一中是稳的,填了第二志愿反而可能被截走。黄静璇也只填了一中,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其实有一点悬——全县第五十名,正好踩在线上,如果前面的五十个人里有超过一半填了一中,她的位置就不是百分之百安全了。

      “踩线进去也是进去,”她在填志愿那天对我说,手里的笔在志愿表上方悬停了一秒,然后稳稳地落下去,“不给自己留后路,才能拼命往前跑。这是你教我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了,”她把志愿表折好放进书包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你初一被王少辉打了之后没转学、没放弃、没认怂,就是不留后路。你那时候要是留了后路——转个学、躲着他走、不再看我——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你是用行动教的。”

      我愣了一下。她从初一就注意到了。不是注意到我帮她捡橡皮、借她课本、帮她摘草屑——那些事情太明显了,谁都能注意到。她注意到的是我没做的事。我没转学,没认怂,没放弃。这些“没做”的事情,比那些“做了”的事情更难被看到。但她看到了。

      录取通知书是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五寄到的。那天我正在理发店里帮我妈扫地,邮递员骑着他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停在店门口,从邮包里掏出一个印着“凤县第一中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按了下车铃铛。叮铃铃的声音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我妈从里屋冲出来,手上还沾着给顾客洗头的泡沫,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就去接信。她拿着那个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手指在“凤县第一中学”几个字上来回摩挲,好像要确认那些字不是印错了。然后她把信封拆开——拆得很小心,用指甲沿着封口一点一点地挑开,生怕撕坏了里面的东西——抽出录取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第一遍默读,第二遍念出声来,第三遍又默读了一遍。她看着看着,眼眶红了,但这次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把录取通知书端端正正地贴在理发店最显眼的那面墙上——就是之前贴我成绩单的位置,成绩单被挪到了旁边,给录取通知书腾出了正中央。那个位置每个来理发的顾客都能看到,跟价目表并排。

      隔壁王阿姨来烫头的时候看到了,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秀兰!你家晓东考上一中了!这得请客啊!请客请客!”我妈笑着说“请,请”,然后那天晚上真的多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青菜、番茄蛋汤,还有她从菜市场特意买的半只烤鸭——皮烤得焦脆,油亮亮的。她给王阿姨端了一碗红烧排骨过去,王阿姨又端了一碗她自己做的酸菜鱼过来,两个人坐在理发店里一边吃一边聊,从我的成绩聊到王阿姨儿子的工作,从老街的拆迁传闻聊到县城新开的超市。

      我坐在旁边吃着酸菜鱼,鱼片很嫩,酸菜够酸,辣味刚好。我妈笑着笑着忽然就不说话了,盯着墙上那张录取通知书发呆。理发店里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妈?”

      “没事,”她摆了摆手,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排骨,“妈就是觉得——三年了。你初一刚去凤里的时候,妈天天担心。怕你跟不上,怕你被人欺负,怕你学坏,怕你考不上高中。后来你不光跟上了,还跑到最前面去了。妈以前想都不敢想,做梦都不敢这么做。”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把排骨放在我碗里,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好像要把情绪敲回去。

      “妈,是你让我去的凤里。”

      “是妈让你去的,”她点了点头,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那妈也算做了件对的事。这辈子就做对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你生下来,一件是把你送去凤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知道,这两件事就是她这辈子的全部。我爸走了之后,她的世界就只剩下我和那间破理发店。现在理发店还是破的,但我考上了一中。她这辈子第二件做对了的事,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挂在墙上、让所有人看到的证明。

      八月上旬,老街“静璇便利店”门前的藤椅上,多了一个常客。

      录取通知书到的第二天,我骑车去了老街。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自行车轮碾上去能感觉到石板的凹凸不平。老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在树荫下下象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响,旁边围了一圈观战的人。音像店的老板躺在门口的躺椅上摇着蒲扇打盹,录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情歌,大概是邓丽君的,调子被暑气蒸得软绵绵的。我在便利店门口停下,黄静璇正坐在门口那张藤椅上,腿上摊着一本高中物理的预习资料,手里拿着那根磨掉了漆的黑色中性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她穿着淡蓝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塑料拖鞋,脚边趴着一只橘色的猫——隔壁理发店养的,胖得像一个长了毛的足球,正眯着眼睛晒太阳。她妈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织着一件新的毛线衣——这次是深蓝色的,看起来像是给大人织的。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到我,把物理资料合上,拍了拍旁边的门槛示意我坐下。那只橘猫被拍打声惊醒了,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闭上眼睛继续睡。

      “开始预习高中了?”我坐在门槛上,门槛被太阳晒得暖暖的,坐上去有点烫。我拿起那本物理资料翻了翻——第一章,运动的描述。质点、参考系、位移、速度、加速度。扉页上她用黑色中性笔写了一行字:“高中,继续加油。——黄静璇”,字迹还是那么用力,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

      “提前看看,”她把笔帽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林老师说高中的物理比初中难好几倍,尤其是高一的力学,不预习的话一上来就会懵。反正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翻翻。而且——”她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指着质点那页的一个标注,“你看这个,质点的定义——‘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把物体看作一个有质量的点’。这跟初中物理完全不是一个思路。初中物理都是实实在在的物体,高中直接给你抽象成一个点了。要是没提前看,上课肯定听不懂。”

      “懂了什么?”

      “懂了——你以前说的‘竞赛题是高中知识下放’,是真的。”她把资料翻到后面,“这上面的题,好多跟咱们做过的竞赛题一模一样。第三章的牛顿运动定律,咱们竞赛题集里至少做过三四道类似的。原来我们初二初三做的那些竞赛题,真的是在提前学高中内容。”

      “那高中物理你已经有基础了。竞赛题没白做。”

      “也不一定,”她摇了摇头,马尾辫在藤椅背上蹭来蹭去,“竞赛题是挑着做的,不成体系。真正学起来还是要从头到尾过一遍。不过至少不怕了。”她说到“不怕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笃定。以前的黄静璇也会说“不怕”,但那个“不怕”里多少带着一点硬撑。现在她说的“不怕”,是真的不怕了。经历过初三那场冲刺之后,她对“困难”这个词有了新的定义。高中物理再难,也不会比从三十几名冲到全县第五十名更难。

      “对了,”她从藤椅上站起来,走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盒子,用旧报纸包着。报纸是上个月的《凤县晚报》,头版头条写着“我县中考成绩创历史新高”。她把盒子递给我,说,“给你的。”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我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罐,罐子里装满了折好的纸星星——五颜六色的,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紫的,每一颗都折得很精巧,五个角整整齐齐的,棱角分明。玻璃罐不大,但塞得很满,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罐子外面贴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九十九颗。祝你高中三年,像这些星星一样,越来越亮。——黄静璇”

      “折了多久?”

      “别问了。”她低头把物理资料翻得哗啦啦响,假装在找什么东西,耳朵尖还是红的。

      “折了多久?”我又问了一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物理资料的页脚上来回摩挲着。“中考前就开始折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了,“每天折一颗。心情好的时候折一颗,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折一颗。一模考砸那天折的是一颗黑色的——你看,就在罐子最底下——那天觉得自己肯定考不上一中了,折了一颗黑的。二模物理没做完那天也折了一颗黑的。出成绩前一天折的是金色的,因为我有一种直觉,觉得我们都能考上。九十九颗,正好折到出成绩那天。本来是打算自己留着的,后来想想——还是给你吧。”

      我把玻璃罐拿在手里转了转。透过玻璃能看到罐子底部的确有几颗黑色的星星,它们被压在最底下,但它们是整个罐子的基石。如果没有那几颗黑色的,上面的金色和红色就不会这么好看。我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口袋被撑得鼓起来,走起路来玻璃罐轻轻晃动着,星星们在里面沙沙地响。

      “我会收好的。高中三年放在宿舍床头。”

      “别让别人看到,”她赶紧说,“被人看到还以为我——”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把物理资料翻到下一页,假装在认真看质点的定义,但那一页她已经看了十分钟了,进度还停在同一个段落上。

      那天下午,我们在便利店门口坐了很久。她看物理,我看化学——我也借了一本高中化学的预习资料,第一章讲的是物质的量,摩尔、阿伏伽德罗常数、气体摩尔体积,概念很抽象,跟初中化学完全不是一个体系。老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隔壁买菜,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石板路上碾出一串咯噔咯噔的声音。她妈妈偶尔出来给我们倒水,还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是井水里冰过的,咬一口凉丝丝的,甜得很。那只橘猫醒来之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过来蹭了蹭黄静璇的脚踝,又蹭了蹭我的鞋,然后重新趴回藤椅下面继续睡。

      “杨晓东,”她忽然合上课本,看着街上被太阳晒得明晃晃的石板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高中你打算怎么学?”

      “还跟初三一样呗,”我咬了一口西瓜,汁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我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课前预习,上课听讲,课后复习。不懂的问老师。有问题就弄个错题本记下来。反正方法已经会了,剩下就是坚持。”

      “不是问方法,”她摇了摇头,把西瓜籽吐在手心里,放在旁边给橘猫准备的旧报纸上,“我是问——高中没有‘加油站’了。我们不在同一个班了——高中是按成绩分班的,你肯定进重点班,我可能是普通班。不在同一个教室,不能随时转头问你问题,不能晚自习后留下来对答案了。到时候怎么办?”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紧张,不是担心,是那种在盘算未来时特有的认真。她想得很远。我还在想高一要怎么预习物理,她已经在想没有“加油站”的日子要怎么过了。她说“你肯定进重点班”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嫉妒或不甘,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确信——好像我进重点班跟她进普通班都是事实,没什么可回避的。但“不在同一个教室”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好像这几个字有某种重量,需要用更轻的声音才能托住。

      “不在一个班也没关系,”我想了想说,“高中在同一所学校。课间可以见面,午休可以一起讨论,放学还能一起走。实在不行——写信。”

      “写信?”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那个笑容比我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灿烂,“寄到同一个学校同一个年级?邮递员会疯掉的。”

      “那就直接递。不用邮票。反正教室在同一栋楼里,走几步就到了。”

      “像以前传草稿纸那样?”

      “对,像以前传草稿纸那样。你忘了?你在草稿纸上画的那个笑脸,我还留着。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她把西瓜皮放在旁边的报纸上,那只橘猫立刻凑过来闻了闻,然后嫌弃地走开了。

      “高中这三年,”她忽然换了个话题,目光越过老街上方的电线,看向远处凤里中学教学楼的轮廓。那栋教学楼在热浪里微微变形,白瓷砖反射着刺眼的阳光。“陈浩要去市一中。他说他爸妈在市区买了房子,他要去市里读高中。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你说,他会考上清华吗?”

      “我觉得会。”我没有犹豫。陈浩那种人,不管放在哪里都会考第一。凤里中学的第一,县一中的第一,市一中的第一。对他来说,第一不是目标,是习惯。

      “那马骏呢?”

      “马骏说他要去县二中。他说他英语能及格已经是奇迹了,不指望考上好大学,想学一门手艺。他爸让他去学汽修,说修车比读书有前途。”我想起马骏在空教室里说他英语及格时的那个表情——不是狂喜,是一种很踏实的、对自己满意的笑。他用三年的努力,把英语从二十分提到了八十三分。虽然总分还是不够上一中,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能做到什么。那种证明,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孙丽丽呢?”

      “也去二中。她说二中重点班也能考大学,她不想去一中垫底,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还说反正二中离老街近,周末能常回家帮她妈看店。”孙丽丽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她妈做的包子,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记得她一模考砸之后把自己关在空教室里哭了很久,陈浩在门外站了十分钟,最后递了一包纸巾进去。后来她把眼泪擦干,出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了——“走,继续做题。”

      黄静璇看着老街上方的天空,有几只鸽子从电线杆上飞起来,扑棱棱地飞过屋顶。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加油站的人,就这么散了。”

      “没散。只是去了不同的地方。高中放假的时候还能聚。寒假暑假,老街又不会跑。你妈的红烧肉也不会跑。”

      她笑了,站起来把物理资料夹在腋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走,趁暑假还没结束,再去一次乒乓球台。”

      “现在?”

      “现在。”

      我们走过老街,拐过菜市场,穿过凤里中学那道掉了漆的铁栅栏门。门卫老头在门卫室里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部抗日剧,枪炮声震天响。他看了我们一眼,认出我们是今年考上县一中的毕业生,摆了摆手示意我们进去,然后又转过头继续看他的电视剧。暑假的凤里中学空空荡荡的,教学楼里没有读书声,操场上没有人踢球,篮球架锈迹斑斑地立在午后的阳光下,篮板上的白漆剥落得只剩几块孤岛。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浪透过鞋底蒸上来。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半边天,蝉在树上疯了似的叫。

      乒乓球台还在那里。台面上又积了一层新的灰尘和落叶,还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白色花瓣,被雨打湿过又晒干了,贴在水泥面上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片。旁边那排旧平房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在风里轻轻摇晃。我用袖子擦了擦台面,露出底下那块水泥。

      “你还记得你在这里刻的字吗?”她问。

      “你怎么知道——”

      “初二那年,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路过这里。看到了。那时候字还能看出来,虽然已经被雨冲得有点模糊了,但‘杨晓东喜欢黄静璇’七个字一个字都没少。”她伸出手指,在台面上那个早已被磨平的位置轻轻地划了一下,像是在摸一种已经不存在了的痕迹,“我当时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讨厌,不是好笑,也不是感动。就是觉得——有一个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做了这么一件事。”

      “后来你知道了。”

      “后来我知道了。”她把手收回来,看着我,“杨晓东,我现在可以回答你那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你初一那封情书里写的——‘想跟你做朋友’。”她一字一顿地把那句话念出来,声音跟三年前一样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但每个字都比当年更清晰、更确定。

      梧桐树叶在我们头顶沙沙地响。蝉鸣忽然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声嘶力竭地叫起来。远处的操场上,有一只野狗慢悠悠地跑过煤渣跑道,在篮球架下面停了一下,抬起后腿撒了泡尿,然后继续跑走了。

      “那时候我不认识你,”她说,“你对我来说就是教室角落里一个不太说话的同学。那封信——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扔了。对不起。”

      “不用道歉。那时候的我,确实不值得你回头看一眼。”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苦涩,没有自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初一那个连跟人说话都费劲的杨晓东,那个被王少辉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满身粉笔灰滑坐在地上的杨晓东,那个在乒乓球台上刻字刻到手指磨破的杨晓东——确实不值得她回头。他自己也知道。

      “不是不值得,”她摇了摇头,马尾辫在肩上轻轻晃动,“是我不懂。那时候的我不懂什么是‘认真’。我以为喜欢就是王少辉那样的——轰轰烈烈的,全校都知道的,能为我打架的。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喜欢不是那样的。真正的喜欢是——”她顿了顿,目光从乒乓球台上移到我脸上,“是每天晚自习后留下来给我讲题,是我考砸了的时候跟我说‘还没考,就不要替还没发生的事焦虑’,是我妈的腿疼犯了的时候帮我去药店买膏药还不要钱——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妈后来告诉我了。她说你买了一盒膏药放在店门口,留了张纸条写着‘给阿姨’,连名字都没留。但她认得你的字。她说‘这个小伙子,字写得跟你一样用力’。”

      “那个膏药是顺路买的。”

      “你家在城南,老街在城北。药店在老街西边。你跟我说说,怎么个顺路法?”

      我不说话了。她什么都知道。那些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翼翼的心意,早就被她一件一件地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面前。从初一到初三,从帮她捡橡皮到帮她妈买膏药,每一件她都记着。她只是没说,就像我在乒乓球台上刻字没说一样。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把手背在身后,像一个准备宣布重要决定的人。阳光打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金色。她的马尾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辫梢上那根淡蓝色的皮筋在光里闪闪发亮。“我现在可以认真地回答你——我愿意。跟你做朋友。不是那种隔着几排座位、不好意思回头看你的‘朋友’,也不是那种‘谢谢你不客气’的普通同学。是——”她想了想,歪着头,露出那个不对称的酒窝,“是一起考上一中的搭档,是错题本上互相批注的战友,是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写信的那种朋友。”

      她说“写信”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好像在说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那个暗号从初二那个暑假开始,横跨了整座县城,藏在牛皮纸信封和印着白猫的贴纸里,藏在每一道竞赛题和每一行解题思路之间。现在它终于被大声说出来了,在这个我们最熟悉的、刻过字又磨平了字的乒乓球台前。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啦啦地响。那些叶子在三年前是我们初见时的背景,在两年前是我刻字时的见证,在一年前是我们一起做题时的遮阳伞,在今天——是我们故事的下一章的扉页。

      我看着她站在阳光里,跟初一那年九月坐在窗边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重叠在一起。那时候她是遥不可及的光,我在灰蒙蒙的世界里仰望着。现在她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对我说“我愿意跟你做朋友”。不是终点——离终点还远着呢,高中三年,大学四年,以后还有更长的路。但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一个比初一那年所有的幻想都更真实的起点。

      “好。”我说。声音不大,但没有抖。不是初一那种费了全身力气才挤出来的声音,是心里有底了之后,自然说出来的声音。

      她笑了,走到乒乓球台前,用手指在积了灰的台面上写了两个字。她的手指在灰尘上划过,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露出了底下深灰色的水泥。

      “加油。”

      “就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剩下的话,高中三年慢慢说。”她把手指上的灰拍掉,转身往操场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开学前你哪天有空?我妈让你来家里吃饭。她说你太瘦了,得补补。对了,她还说要叫你妈一起来。两个人一起做一桌子菜,比一个人做热闹。你妈理发店里那面墙上贴的录取通知书,她听王阿姨说了,非要亲眼看看——‘得看看是什么样的妈妈,才能养出这么厉害的儿子’——这是她的原话。”

      “你妈的原话还是你的原话?”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转身快步走了。马尾辫在背后荡来荡去,阳光在发梢上跳跃。

      八月下旬,开学前最后一个周末,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地点在“静璇便利店”二楼的客厅里。客厅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就占了大半的空间。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挂历,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罩布,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藤蔓沿着窗框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电风扇在角落里呼呼地转着,扇叶上绑了一根红绳子,据说这样吹出来的风更凉快。

      黄静璇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青椒炒蛋、凉拌黄瓜、番茄蛋汤,还有一大盘饺子。她说饺子是早上现包的,馅是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两种。她还特意做了橘子酱——用自己店里的橘子熬的,熬了整整一个下午,整个二楼都是酸甜的橘子味。黄静璇给她打下手,帮她剥蒜、择菜、端盘子,系着那条印有小碎花的围裙,围裙系得还是松松垮垮的。

      我妈带了理发店的招牌——不是真的招牌,是一盒她自己做的卤牛肉。牛腱子卤了一整夜,切开来纹理分明,酱色透亮,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她为了这顿饭,特意停了一天生意,在门口挂了“今天休息”的牌子。这是她开店以来第二次因为私事关门——第一次是中考。

      两家人围坐在方桌旁。桌面上铺着一张洗得干干净净的塑料桌布,印着红色的格子花纹,边角处用透明胶带粘着。电风扇开到最大档还是热,但没有人抱怨。我妈和黄静璇的妈妈一见如故,没聊几句就发现她们是在同一个菜市场买菜的老乡,都认识卖猪肉的老刘和卖豆腐的陈阿姨。我妈说老刘的猪肉总是比别人贵五毛,黄静璇的妈妈说老刘的猪肉虽然贵但确实新鲜。然后两个人从猪肉聊到菜价,从菜价聊到隔壁王阿姨的卷发,从卷发聊到县城新开的超市,从超市聊到老街拆迁的传闻。说到拆迁的时候,两个人都叹了口气,说老街要是拆了,以后去哪里买菜都不知道。

      黄静璇坐在我对面。她今天穿了件淡黄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白色的小花边,头发没有扎,散着,发梢微微卷曲。她的头发披下来很好看,不像扎马尾时那么精神,但多了几分柔和。她低头吃着饺子,时不时抬头看她妈一眼,嘴角带着笑。她妈妈今天特别高兴,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黄静璇一模一样。

      “晓东啊,多吃点。”黄静璇的妈妈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又夹了两筷子青椒炒蛋,又舀了一勺番茄蛋汤浇在米饭上,“你这孩子太瘦了,三年都没见你长胖过。静璇说你初三每天晚上都学到十一二点,这怎么能行?高中可得注意身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有你妈也是,别光顾着店里的生意,自己也得吃好点。”

      “阿姨,够了够了——”

      “别跟阿姨客气。你跟静璇从一个学校考出来,以后又是一个学校,就是一家人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一家人”这三个字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词,不需要任何特殊含义。

      黄静璇被饺子噎了一下,连喝了好几口水。她的耳朵尖又红了——我发现她的耳朵尖是身体上最诚实的部位,什么都藏不住。

      我妈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跟黄静璇的妈妈对了个眼神,两个中年女人之间那种意味深长的、不用明说的眼神。然后她夹了一块卤牛肉放在黄静璇碗里,说:“静璇啊,多吃点。你也不胖,女孩子家还是有点肉好。你看你这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我们家晓东说你学习特别认真,每次考试都进步,从一个中等生冲到全县前五十,这比我们家晓东还厉害。他好歹是慢慢追上去的,你是一口气冲上去的。”

      黄静璇低下头,说了句“谢谢阿姨”。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一点,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

      “以后你们在一个学校,互相照应着点。”我妈又夹了一块卤牛肉过去,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黄静璇,“晓东这孩子话少,有什么事情闷在心里不说,有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但他心思细,对人实诚。你多担待点,有什么话他不肯说的,你来跟阿姨说。不是让他传话——是以后你们俩,就是彼此的照应。”

      “妈——”我试图打断她,但她根本没理我。

      “还有,”我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橘子酱调的水,说了句让整张桌子都安静下来的话,“高中三年好好处,等你们考上大学了,阿姨请你们去省城吃饭。”

      黄静璇的妈妈在旁边帮腔:“对对对,省城吃饭。我还没去过省城呢。听说省城有一条美食街,全是好吃的。静璇她爸腿不好去不了,到时候我们俩当妈的自己去,让孩子们请客。”

      “妈!你说什么呢!”黄静璇的脸终于彻底红了,红到了耳根以下,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粉色。

      “说啥了?我就说了省城吃饭嘛。怎么了?省城吃饭都不行?”我妈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行行行,吃饭吃饭。”我低头扒饭,米饭里拌了番茄蛋汤,酸甜可口,但我几乎尝不出味道,因为我满脑子都在想——省城。大学。还有“你们俩”。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老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橘子酱的甜香。电风扇呼呼地转,把那根红绳子吹得飘来飘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两个当妈的聊得热火朝天,从菜市场聊到家长里短,从孩子成绩聊到老街的未来,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吃完之后我妈帮黄静璇的妈妈收拾桌子、洗碗,两个人在厨房里又说又笑,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黄静璇和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一人手里拿着一瓶橘子汽水。石阶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坐上去能感觉到热量透过裤子传上来。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了过来,趴在黄静璇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脚踝。

      “你妈比我妈还能说。”黄静璇喝了一口汽水,气泡在她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她平时不这样的。今天大概是——高兴。”我想了想,加了一句,“她很少这么高兴。我印象里,除了我考上一中那天,这是她最高兴的一次。”

      “我妈也是。”黄静璇把汽水瓶放在膝盖上,用指尖在瓶身上画圈,玻璃瓶上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流下来,“她以前不太让我跟男同学走得太近。王少辉那会儿,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来她不喜欢——不是不喜欢他那个人,是怕我分心。学习不学习倒是其次,主要是他那个人太飘了,一看就不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后来我成绩上来了,她才慢慢放松了。再后来,她开始主动问我——‘晓东这次考了多少’‘晓东帮你讲题了没有’‘你得多跟晓东学学’。我都没跟她说过你多少事情,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

      “大概是从成绩单上看到的。每次成绩单贴出来,你前面总有我的名字。”

      “也有可能。反正她现在可喜欢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手里的汽水瓶。夕阳透过玻璃瓶,在她手心里投下了一片琥珀色的光斑,“比喜欢我还喜欢。”

      “不可能。”

      “可能的。”她把汽水瓶举起来,对着夕阳看,眼睛眯起来,“我妈这辈子最在乎的就是我能不能考出去——考出这个小县城,考到一个不用蹲在店门口剥蒜的地方去。以前她觉得这个希望很渺茫,毕竟凤里中学一年才考上三五个,我初一的时候成绩又那么差。后来我考了第七,考了第五,考了全县第五十名。她觉得是你帮了我。所以她喜欢你——是真的喜欢,不是客气。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她自己亲侄子一样。”

      我把汽水瓶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橘子汽水在里面晃荡,气泡从瓶底升上来,一串一串的。

      “那你呢?”我问。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握着汽水瓶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夕阳又沉下去了一点,天边从橙色变成了深红色,晚霞把整条老街都染成了暖色调。那只橘猫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回了隔壁理发店。

      “我啊,”她把汽水瓶放在石阶上,站起来,转身走进店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高中物理预习资料。她翻到扉页,指着上面那行字——“高中,继续加油。——黄静璇”。然后她拿出笔,在下面写了另一行字——

      “和你一起。——黄静璇”

      写完她把笔盖合上,把资料合上,抬起头看着我。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在光里微微颤动。

      “这个答案够不够?”

      我低头看着那行字。“和你一起”四个字,每一笔都很用力,刻得很深,翻转一页纸能摸到凹凸的痕迹。她的字迹跟三年前一样,用力,工整,像一个在认真写人生的学生。

      “够了。比一百颗星星还够。”

      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我说的是她折的那九十九颗星星。“真的?”

      “真的。”

      “那就好。”她坐回石阶上,把物理资料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章,“离开学还有一周,你预习到第几章了?”

      “第二章。运动的描述看完了,匀变速直线运动刚开始。”

      “你比我慢。我开始看牛顿运动定律了——虽然是囫囵吞枣,好多地方看不懂。”她把资料翻到第三章,指着牛顿第二定律的公式,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问号,“这个加速度跟质量成反比,跟合外力成正比——道理我懂,公式我也会背,但一做题就懵。尤其是那种连接体问题——两个物体用绳子连在一起,一个在桌面上一个吊着,求加速度——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受力分析太乱了,每个物体都要单独分析,然后联立方程。”

      “连接体是高一物理第一个大难点。先别急着做题,先把受力分析的基本功练好。你受力分析画图了吗?”

      “画了,”她翻到草稿纸那页,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好几个物体,每个上面都标了各种箭头——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拉力。箭头方向有的对有的错,画了划,划了画,纸都快被她划破了。“但我觉得我画的不对。你看这个——桌面上那个物体,摩擦力到底应该朝哪个方向?还有这个拉力的分解——三角函数我还没复习。”

      我接过她的草稿纸,在上面重新画了一个清晰的受力分析图,一步一步地标出每个力的方向和大小。她的头凑过来,散着的头发扫到了我的手臂。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还是跟三年前一样,蓝月亮。

      高中还没开始,但我们已经开始了。在乒乓球台边,在老街的石阶上,在那些翻得起了毛边的预习资料里。那个从初二开始就说要“追上我”的女孩,正坐在我旁边,散着头发,咬着笔杆,对着牛顿第二定律皱眉头。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会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她做题时嘴里会无声地念着公式,嘴唇轻轻翕动。她算错了的时候会用笔在纸上画一个叉,重重地画,纸都快被戳破了。这些细节,我看了三年,记了三年,以后还想继续看下去。

      她说“和你一起”。这四个字,是乒乓球台上那行被磨平的刻字,在三年后收到的最好的回答。

      九月一日,县一中开学。

      县一中的校门比凤里中学的大了整整两圈,门口的牌子是铜的,上面“凤县第一中学”六个大字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门两侧种着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比凤里中学那几棵老梧桐气派得多。校园里有塑胶跑道——不是煤渣,是真正的红色塑胶,踩上去有弹性;有标准的篮球场——水泥地面平整光滑,篮板上的白漆完好无损,篮网上连一根断掉的线都没有;有实验楼、图书馆、食堂、礼堂,教学楼有五层,外墙贴着崭新的白色瓷砖,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高一教室在二楼,窗户大而明亮,望出去能看到整个操场和远处的山。黑板是深绿色的毛玻璃板,用粉笔在上面写字不会打滑;课桌椅是新的,钢架结构带可调节高度,桌面平整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我站在高一三班的教室门口,看着门框上方崭新的班牌——又是三班。跟凤里中学一样,又是三班。这大概是一种缘分,或者只是一种巧合。但不管怎样,那个数字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教室里头闹哄哄的,但跟凤里中学初一的那个教室不一样——这里的闹是有秩序的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新课本,有人在讨论分班结果,但没有人刻桌面,没有人踹门,没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打闹。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是刻意的——好吧,也许有一点刻意的成分——但我还是选择了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新课本的封面上,油墨味还没散干净,纸张翻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沙沙声。窗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正在由绿转黄,叶片比凤里中学的梧桐叶更大更厚,在阳光下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细细的叶脉。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

      黄静璇在隔壁班,高一四班。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中考后她用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个二手的诺基亚手机,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屏幕小得可怜,但她高兴得不得了,给我发的第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四班!”这两个字里有多少期待和确认,只有她自己知道。高一按中考成绩分班,前一百名进重点班,她在第五十名,刚好踩在线上。她的教室跟我的教室只隔了一堵墙。

      报到那天上午,我在走廊上看到她。她正站在四班的教室门口,手里抱着新发的课本,扉页上大概已经写上了“黄静璇”三个字。她穿着白色的短袖和深蓝色的校服裤——县一中的校服比凤里中学的好看,领口有一圈淡蓝色的边,胸口印着“凤县一中”四个字的校徽。她的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辫梢上换了一根深蓝色的皮筋,跟她手里的课本封面是同一个颜色。她的帆布鞋还是那双,鞋带还是一根白的、一根淡粉色的,洗了三年,白色那根已经有点发黄了,粉色那根也褪成了浅粉。

      “三班。”我指了指自己的教室。

      “四班。”她指了指隔壁的门牌号,“就隔一道墙。以后传纸条比传草稿纸更方便了。”

      “高中不让传纸条。”

      “那就传草稿纸。反正我们以前也是传草稿纸。换个名字而已,内容又不变。”

      上课铃响了。那是县一中的铃声——不是凤里中学那种刺耳的、破了音的电铃,而是一段悠扬的音乐,据说是某个古典乐曲的片段。但对我来说,它只有一个含义——上课了。就像凤里中学的铃声一样,只是换了旋律。

      “放学后见。”她说。

      “放学后见。”

      她转身走进四班的教室,马尾辫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我走进三班的教室,坐回那个靠窗的座位,翻开新课本的第一页。物理课本的封面印着“高中物理必修一”,下面是一行小字——“人民教育出版社”。翻开扉页,我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比三年前工整了很多——不是刻意练的,是做了太多错题本之后不知不觉变好的。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高中,继续加油。”

      这是她写在物理资料扉页上的话。我把它写在了自己的课本上,像一个对自己的承诺。

      窗外,法国梧桐的叶子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课本上,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老师还没来,教室里的人还在交头接耳,有人在问“你是哪个初中毕业的”,有人在翻看新课本的目录,有人在窗台上放了一盆小绿植。我坐在这个崭新的教室里,看着崭新的黑板和崭新的课桌,心里想的是凤里中学那间空教室的黑板上,那棵被画了一遍又一遍的知识树。

      树已经留在了那里。但种树的人,带着种子来了这里。

      高中三年,这棵新的树会怎么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隔壁教室里,有一个人也在写她的名字,也在写“高中,继续加油”。她的字迹还是那么用力,每一个字都刻得很深。如果透过墙壁去看的话,大概能在她的课本扉页上看到另一行字——“和你一起。”

      那个“你”是谁,我知道。她在乒乓球台前说了,“和你一起”。不是“追上你”了——她已经不需要追了。是“和你一起”,是并肩走,是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写信的那种“一起”。

      高中的第一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课。班主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老师,戴着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高峰”。他说他是教数学的,带过三届高三,每一届都有人考上重点大学。他说高中的数学跟初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初中数学是打地基,高中数学是盖高楼。地基不牢的趁早补,别等到高三才发现自己在沙子上盖房子。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陡峭的曲线,说这是高中数学的难度曲线,开学第一个月是爬坡,第二个月是上台阶,期中考试之后就是直线上扬。“跟不上的人,第一个月就会掉队。跟得上的人,会越学越轻松。”

      下面有人在倒吸凉气,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恐怖了”,有人已经开始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函数图像。我翻开数学课本,第一章是集合与函数概念。集合的符号、子集、并集、交集、补集——这些内容在林老师给的竞赛题集里全部出现过。我在凤里中学那间破旧的空教室里,在无数个晚自习的灯光下,已经提前跟它们打过照面了。

      高老师说高中数学是盖高楼。地基,我已经打好了。不是初三一年打的,是从初一被王少辉掐着脖子按在黑板上之后,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的。那些砖,有些来自林老师的真题汇编,有些来自周老师的竞赛题集,有些来自黄静璇传过来的草稿纸,有些来自我妈凌晨五点半做的红烧排骨。它们来自凤里中学那间漏风的空教室、那张被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黑板、那个被一格一格涂掉的倒计时表。它们现在都在我脚下,稳稳地托着我。

      我拿起笔,在高老师写下的那条陡峭曲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上方写了两个字——“能上。”

      开学第二周,高中生活的节奏开始显现。

      高中的课表排得比初中满得多。早上六点四十早自习,上午五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晚自习到九点半。周六还要上半天课。科目的难度和容量都成倍增长——物理第一章讲质点运动学,上来就是矢量运算和微元法思想;化学第一章讲物质的量,摩尔概念抽象得让很多人一开始就懵了;英语课文长度比初中翻了一番,生词量更是成倍增长;语文开始讲文言文实词虚词,高考必背篇目从高一开始就排好了背默计划表。

      我每天按部就班地预习、听讲、复习、做题。方法还是初三那一套,但强度大了不少。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还要再做一个小时的习题才能跟上进度。宿舍里四个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三个从其他初中考来的,成绩都很好,晚上熄灯后还会打着手电筒在床上看书。那种氛围跟凤里中学的“加油站”很像——不是老师逼的,是自己想学。

      陈浩去了市一中。他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市一中的图书馆有五层。比凤里中学整个学校都大。有机会来看。”短信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但我知道他的意思。不是炫耀——陈浩从来不炫耀。他是想让我去看看。看看更大的世界,看看那个他在的、我也应该去的地方。

      我回了条短信——“三年后,省城大学图书馆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黄静璇的教室就在隔壁,但我们见面的时间比想象中少。高中的课业太重,课间只有十分钟,有时候老师拖堂能拖掉五分钟,连上厕所都要跑着去。午休只有一个小时,吃完饭就得赶回教室做上午布置的作业,不然晚自习之前交不上来。晚自习各班在自己教室里上,不能串班。我们只能在走廊上偶遇的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今天物理听懂了没有”,有时候是“食堂的红烧肉比凤里中学的好吃”,有时候只是匆匆一笑,然后各自赶去下一个教室。

      但每周五放学后,我们有一个雷打不动的约定——一起走回家。

      县一中到老街的距离比凤里中学远一些,走路要四十分钟。但我们都不骑车——走路可以多说会儿话。沿着县城的主街一直走,经过县政府门口那对石狮子,经过新华书店和邮局,经过菜市场和音像店,拐进老街的石板路,在老街拐角那棵梧桐树下分开。

      那四十分钟,是我们一周里说话最多的时间。

      第一个周五,她跟我讲她们班的班主任——一个教英语的女老师,扎着低马尾,说话声音很温柔,但布置作业特别狠,第一周就让他们背了五十个高考词汇。她说那个老师讲到“success”这个单词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Success is not final, failure is not fatal: it is the courage to continue that counts.”她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她说她特别喜欢这句话,因为这句话让她想到了我们。

      “我们不就是‘继续的勇气’吗?失败了那么多次,每次以为不行了,最后还是继续了。”

      第二个周五,她跟我讲她们班有个女生跟她初中时很像——上课走神,作业拖拉,成绩不好不坏,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眼睛里有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她说她在那个女生身上看到了初一时的自己,就主动去帮她讲题,帮她整理了错题本,教她怎么记笔记。那个女生进步很快,第一次单元测验就比入学摸底高了十几分。

      “你变成了我当初的样子,”我说,“只不过你现在是站在讲题的那一边。”

      “跟你学的。你以前也是这么教我的。第一遍听不懂就换方法,讲到听懂为止。”她看着街边被风吹得沙沙响的梧桐树,声音轻了下来,“你知道吗,我现在才知道,给别人讲题其实是一种很自私的行为。”

      “自私?”

      “嗯。因为每次看到她听懂之后眼睛里的光,我就会觉得——我也许也没那么差。我以前也是这样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你当时是不是也因为这个,才一直帮我?”

      我看着老街尽头那棵梧桐树。梧桐树下,三年前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看操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三年后,同样的女孩在给别人讲题,说自己在别人眼睛里看到了光。

      “可能是吧,”我说,“看到别人变好,自己也会变好。这是一种——能量守恒。”

      “能量守恒不是这个意思。”她笑着打了我一下,力道轻得像一片梧桐叶落在肩上。

      第三个周五,我们聊到了未来的分科。

      “高一下学期就要分文理了,”她低头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下水道缝隙里,发出咚的一声,“我想学理。”

      “我也是。”

      “你肯定学理——数学物理那么好。我是硬撑的。这次物理单元测验我才考了七十八分。连接体还是搞不太清楚,受力分析总是漏力。”

      “七十八不低了。高中物理第一次单元测验,平均分才七十。”

      “你考了多少?”

      “九十二。”

      她沉默了半条街。我赶紧加了一句:“我那是有基础的——初三做竞赛题打过底。你别急,第一次不适应是正常的。高中物理跟初中物理思维不一样,你只是还没习惯。”

      “那你教我。”她停下来,把书包放在路边的花坛边沿上,从里面翻出物理课本和草稿纸,指着其中一道连接体题。花坛里的月季花开得正好,有几只蜜蜂在花心里爬来爬去。“就是这道——昨天作业的最后一题。两个物体连在一起,一个在桌面上,一个通过定滑轮吊着。我已经算出拉力了,但我不确定我的受力分析对不对。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草稿纸,在路灯下看她的解题过程。路灯昏黄的光照在纸上,她的字迹被照得有点模糊。她的受力分析这次画对了,每个力的方向都标得清清楚楚——这说明她不是不会,是不确定。

      “你这个受力分析完全正确。”我指着她的图说,“你这道题没做错,是不自信。你每次做到最后一步都会怀疑自己,这是初三大考留下的后遗症。但你的基本功已经没问题了。”

      “真的?”

      “真的。你的受力分析、矢量分解、方程联立,每一步都没错。答案也对了。你觉得它不对,是因为你不习惯‘做对了’这件事。你还觉得自己是那个连接体题做不出来的黄静璇——但你不是了。”

      她在路灯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那个不对称的酒窝在路灯昏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那我是谁?”

      “你是全县第五十名,县一中高一四班的学生。你是那个帮我整理电学知识点、写的总结比我自己的都工整的人。你是那个把倒计时表最后一格涂掉的人。”

      她点了点头,把物理课本合上,抱在胸前。“你是那个从三十五名冲到前五的人。你是那个在林老师眼里从失望到欣慰的人。你是那个在我害怕的时候说‘还没考就不要替还没发生的事焦虑’的人。”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秋天的天黑得早,石板路上映着灯光和树影,橘猫从某个角落里钻出来,跟在黄静璇脚边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走吧。”她背起书包。

      “走。”

      十月下旬,第一次月考。

      高中的第一次大考,所有人都很紧张。考前一周,教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走廊上背英语课文的人多了,晚自习后留在教室里做题的人也多了。高峰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摸底之战”,说这次月考不光是考你们,也是考老师,看看你们的真实水平,也看看教学进度要不要调整。

      成绩出来那天,我收到黄静璇的短信——“我物理考了八十三!第八名!”感叹号占了满满一屏幕。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她攥着手机跳起来的样子。八十三分,班级第八名。对于一个高一第一次月考还在及格线附近徘徊的人来说,这个成绩已经是一个里程碑了。她特别强调了那个“第八名”——不是分数,是排名。因为排名意味着她不是一个人进步,而是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比她基础更好的人。

      我回了条短信——“我物理九十一。数学九十五。总分全班第三。”

      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符号,然后加了一句:“我总分全班第十二。比你差远了,但对我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你知道吗,我们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我。她说‘黄静璇同学虽然不是重点班的学生,但她的努力值得所有人学习’。我当时差点哭了——不是因为被表扬,是因为她说‘虽然不是重点班的学生’。这句话我以前最怕听到,但今天听起来,一点都不丢人。”

      “当然不丢人。普通班怎么了?普通班照样考全县五十名。”

      “对,普通班照样考全县五十名。下次我要考进班级前十。”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想起初二那个秋天,她说“还差三名”时竖起的三根手指。那个时候她的目标是我,她要追上来。现在她的目标变成了她自己——不是超过别人,是超过上一秒的自己。她的对手已经从“杨晓东”变成了“昨天那个黄静璇”。

      期中考试前,学校开放了周六的自习教室。高一高二高三都可以来,不强制,但来的人不少。自习教室设在图书馆一楼,空间很大,能容纳五六十个人,窗外是学校的后花园,种着几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变成金黄色,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

      周六的自习室成了我们新的“加油站”。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至少可以坐在一起做题。陈旧的木桌木椅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摊开的课本上,空气里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有人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查资料,木地板被踩得吱呀一声轻响。

      有一天上午,她在做一道物理关于圆周运动的题。向心力、线速度、角速度、周期——这些概念她刚学不久,做题还不太熟练。她卡在了一道关于汽车过拱桥的题目上,用笔戳着草稿纸,眉心那道竖纹又出来了。

      “汽车在拱桥最高点,重力减去支持力等于向心力。为什么是减?支持力为什么比重力小?”她指着题干上的配图,嘴唇抿得很紧。

      “因为汽车在最高点的时候,部分重力用来提供向心力了,”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所以桥面对汽车的支持力就变小了。极端情况——如果车速够快,支持力可以降到零。那就是飞车。”

      “飞车?”

      “对。速度大到一定程度,汽车就会离开桥面飞出去。这个速度叫临界速度。”

      “那现实生活中有人开这么快吗?”

      “正常人不会。赛车手可能会。不过我们考试只需要算出临界速度,不需要考虑赛车手。”

      她笑了,按照我的受力分析重新列了一遍方程。这一次算出来的答案对了。她把答案圈了一个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汽车——一辆圆滚滚的小车,轮子是歪的,车窗里还画了个火柴人在握方向盘。火柴人画得很潦草,但那个方向盘倒是画得很认真。

      “这辆车画得不错。”我指着那个火柴人。

      “那是你。”她头也没抬,继续做题。

      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戳出一个小黑点。火柴人是我。那辆歪歪扭扭的小车里,坐的是我。她没有看我,继续写着物理题,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很自然地从她心里流出来,不需要任何解释和修饰。就像那次她在信里写“你在教室里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件事”——她总是在不经意间,把最真实的想法轻轻放在我面前。

      十一月中旬,学校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高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比凤里中学林老师的办公室大了不少,摆着十来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满了卷子和教案。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都黄了,在阳光下发着金色的光。

      高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我的期中考试成绩单和最近几次单元测验的卷子。他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地说:“杨晓东,学校准备搞一个学科竞赛辅导班。数学和物理两科,每周三下午最后两节课和周六上午,请市里来的老师讲。目标是明年的省赛。全县高一选三十个人,我们学校有八个名额。你的数学和物理底子都不错,我看了你初中的竞赛成绩——数学满分,全校第一。而且——”他翻了翻我的卷子,“你解题的思路很清晰,尤其是压轴题,不按常规套路走,有自己的想法。竞赛要的就是这种思维。学校的意思是让你报数学。当然物理也行,但你的数学底子更好。你怎么想?”

      “竞赛班?”我愣了一下,“跟正常上课冲突吗?”

      “周三下午最后两节是自习课,不影响。周六上午占半天,周一到周五正常上课。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竞赛的强度和中考复习不是一个量级的。高中数学竞赛的难度是中考压轴题的几十倍。每一章都要从头学起,用到的很多定理和技巧都是大学数学的内容。学校会给你们配专门的竞赛教材,但主要靠自学。”

      我想了大概三秒钟。“我报。”

      高老师点了点头,在报名表上写了我的名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教材递给我。封面上印着《高中数学竞赛教程》,纸张泛黄,边角有点卷,散发着旧书特有的味道,大概是以前哪个竞赛生留下的。

      “这本先拿回去看。第一章集合与函数,第二章数列与数学归纳法,第三章不等式——这些内容跟课堂同步,但深度不同。先把这些吃透,有不懂的随时来问我。记住,竞赛不是刷题——是思维。每一道题都要想清楚它背后的数学思想。题目可以千变万化,思想就那么几种。”

      我拿着那本教材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阳光正好,法国梧桐的叶子在窗外金黄一片,有几片被风吹进了走廊,落在瓷砖地面上打着旋儿。我翻开第一页,看到了目录——集合的划分、抽屉原理、柯西不等式、数学归纳法的变体——这些名字我大部分都没听说过。它们比中考压轴题又高了一个维度,像是另一座更高的山峰。但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种熟悉的兴奋感。就像初三第一次翻开竞赛题集时那种感觉——知道自己面前有一座大山,也知道自己能爬上去。

      那天晚上,我在晚自习后给陈浩发了条短信:“学校让我参加数学竞赛班。省赛目标。”

      他回得很快——“终于来了。市一中也有竞赛班,我已经进了。用的教材是同一本。半年后省赛见。”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一下。陈浩还是陈浩,三个句号,四个信息点,没有一个多余的字。他用他独有的方式表达了认可——“终于来了”。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等我走到这一步。就像他在凤里中学空教室里说的那句“我们证明的是——从这个最烂的地方,也能跑出去”。现在我们跑到了不同的跑道上,但方向还是一样。

      第二天周六,我去图书馆自习室把这个消息告诉黄静璇。

      她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做化学题,面前摊着一本《高中化学重难点手册》,嘴里咬着笔帽,眉头皱着。听到我说“竞赛班”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比窗外的银杏叶还灿烂。

      “真的?你要去参加省赛了?”

      “还不一定。先培训,然后选拔。全县选三十个人,最后能代表县里参加省赛的只有十个。中间要淘汰两轮。”

      “那你肯定能进。”她说这句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没有任何试探或保留,“你的数学,我是知道的。从初二开始你教我做竞赛题,每一道题你都能找到最简洁的解法。竞赛老师会发现的——你天生就是搞竞赛的料。”

      “你呢?你不想试试?”

      “我?”她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化学题,“我还在跟离子方程式较劲呢。竞赛对我来说太远了。能跟上正常进度就不错了。而且——”她顿了顿,把笔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有自己的计划。我想把物理先搞上来,期中物理考了八十五,我想期末考到九十以上。化学也是,九十三要保持住。英语阅读理解是我的弱项,我要每天做一篇。数学——我正在磕函数。先把这些基础打牢,竞赛的事等高二再说。我不急。我知道自己在哪条跑道上。”

      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哪条跑道上”,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以前的黄静璇总是急着追别人——追我,追陈浩,追前面的名次。现在她不再追了,她找到了自己的跑道,自己的节奏。她说“我不急”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

      “那好。你攻你的物理,我攻我的竞赛。周六还来图书馆。”

      “当然来,”她把化学题翻到新的一页,“你忙你的竞赛,我做我的函数。各做各的题,累了就换个脑子互相讲讲。”

      十二月初,数学竞赛班第一次上课。

      地点在物理实验室——学校最大的一间实验室,能坐下四五十个人。实验台上那些烧杯、量筒、示波器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折叠椅和一块移动黑板。来的人不只是高一的,还有高二的学长学姐,有些人已经在竞赛这条路上走了一年多,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来给我们上课的是市里请来的竞赛教练,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吴,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有点秃,但讲起课来眼睛放光,说话语速极快,板书狂草。他在黑板上写题的时候,粉笔头用了一支又一支,写完一支就往粉笔槽里一扔,动作行云流水。

      第一堂课,他出了五道题,从易到难,用来摸底。第一道是关于集合的划分,用到的核心概念是抽屉原理;第二道是函数方程,需要从给定的函数性质反推出函数表达式;第三道是数列的通项公式;第四道是不等式的证明;第五道是一道几何题——平面上有n个点,用最少数量的直线穿过所有点。五道题,由浅入深,从高一基础知识一直延伸到高中竞赛的核心领域。

      前面三道我半小时就做完了。抽屉原理我在初三竞赛题集里接触过;函数方程那本《进阶》里有类似题型,换了个形式但本质一样;数列用的还是数学归纳法——黄静璇第一次听我讲归纳法的时候连第一步都看不懂,后来她用这个方法做对了中考压轴题。第四道不等式我花了四十分钟,试了三种方法才找到正确的路径——先用均值不等式放缩,再用换元法化简,最后用柯西不等式收尾。这个柯西不等式是吴老师在课上刚讲的,我第一次在实战中运用。

      第五道几何题,我卡了将近一个小时。草稿纸上画了无数个点和线,手画得酸痛。我试了反证法——假设需要更多条直线,推出矛盾,但推出来的矛盾不够强。又试了归纳法——从n等于1开始逐步增加点数,但每一步的变化规律很复杂,归纳步骤写不清楚。最后在草稿纸的角落里,我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这道题的解法不在课本里,不在竞赛题集里,在我自己的脑子里。我把所有学过的知识点全部拆散,然后按照新的方式重新组合——先证明一个引理:任意三点共线的概率在特定排布下为零。然后用这个引理去推主结论。这个思路是全新的,之前没有任何一道例题用过。我不确定对不对,但逻辑上是通的,每一步都有依据。

      我把答案写在卷子上,交卷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吴老师当场批改。改到我的卷子时,他在第五道题旁边停了好一会儿,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看了我的引理证明,又翻回去看我前面四道题的解法。他翻来覆去看了大概有三分钟,期间实验教室里只有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然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意外,有审视,也有一点不太确定的赞许。

      “你叫什么名字?”

      “杨晓东。”

      “你学过组合数学?”

      “没有。”

      “那这个引理——你怎么想到的?这不是高中竞赛的标准解法。说实话,这个思路我在省赛的参考答案里都没见过。你是从哪学的?”

      “我就是——把几个不同的东西拼在一起。抽屉原理、数学归纳法、反证法,都试过了,都不够简洁。后来我想,如果用图论里的一个思路——但我没学过图论——就是直觉觉得应该可以这样。”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是一种“捡到宝了”的笑。那种笑容在林老师脸上也出现过——初二那年数学竞赛我考了满分之后,她站在讲台上念我名字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直觉。好一个直觉。你这个解法——虽然不是最标准的,但独辟蹊径,非常巧妙。杨晓东,你在凤里中学初中数学竞赛是满分,对吧?你是林秀芳老师的学生?”

      “是。”

      “林老师带出来的。难怪。”他点了点头,在花名册上我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星号,“你是今年高一里最有潜力的一个。好好练。明年的省赛,你有可能拿名次。”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实验室的人都听到了。一个高二的学长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打量,但没有恶意。几个高一的同时投来目光,有的羡慕,有的不服,有一个还特意探头看了我的卷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第五道题旁边,吴老师用红笔写了一个字——“妙。”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黄静璇。她正在走廊上等我,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又是矿泉水。这个画面让我想起初一那年她给王少辉递水的黄昏,但我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胆小鬼了。现在她递水给我,是自然而然的,像递给任何一个一起奋斗的伙伴。她把其中一瓶递给我,瓶身上凝着水珠。

      “今天竞赛班怎么样?老师讲了什么?”

      “吴老师说——我有可能在省赛拿名次。”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矿泉水瓶甩飞。“真的?省赛名次?高一就能拿省赛名次?这在我们学校是不是史无前例?”

      “只是有可能。不是一定。”

      “有可能就够了!”她的声音高了半拍,引得走廊上路过的几个学生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她赶紧压低声音,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你想想看——初一的时候你是全班第三十五名。五年后你有可能在全省数学竞赛拿名次。这个跨度——你自己想过没有?”

      我确实没想过。从三十五名到全县第三十一,从全县三十一到省赛提名,每一步走的时候都只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回望过起点。现在她帮我把这条轨迹画了出来——起点在凤里中学初一三班教室最后排靠墙的角落,终点在一个我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这条轨迹上每一个点她都站过,从漠不关心到逐渐靠近,从遥遥相望到并肩同行。

      “想过。”我说。

      “什么时候?”

      “现在。你刚刚说的时候。”

      她把矿泉水瓶拧开,举起来,对着走廊尽头的夕阳。“来,干杯。”我也举起水瓶。两个塑料瓶在走廊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瓶里的水晃荡着,溅出了几滴,落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亮晶晶的。

      “干杯。为了省赛名次。”

      “为了省赛名次。”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座校园都染成了橙红色。法国梧桐的叶子在晚风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有个清洁工阿姨拿着大扫帚在操场上扫落叶,沙沙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她喝了一口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比夕阳更暖的光。“杨晓东——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我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在地上,我赶紧用两只手握住,水在瓶里剧烈晃荡。

      “什么?”声音有一点点哑。

      “我最喜欢你永远都在往前走。好像没有什么能绊住你。初一被人打了,你没停。初二被人笑话了,你没停。初三面对全县最好的学生,你还是没停。现在到了高中,你又要去拼省赛。你好像永远都不会觉得‘够好了’。我跟你学了三年,学到了很多东西,但这件事——”她指了指自己心口,“才刚刚学会。不觉得‘够好了’,永远都不觉得。这就是你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

      走廊上安静了片刻。远处高老师办公室的灯亮着,窗户上能看到他伏案批改卷子的影子。楼下的花坛里,最后几朵月季在寒风里开着,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黄,但花心还是红的。

      “你比我厉害。”我说。

      “我哪里比你厉害了?”她被这个忽然的转折搞懵了,“你数学碾压我,物理碾压我,连竞赛都要碾压我——我拿什么跟你比?”

      “你从全县不知道多少名冲到第五十名。你只用了一年半。我用的是整整三年。如果按进步速度算,你比我快。而且——”我拧上水瓶盖子,“你给我的那些星星,每一颗都是你自己折的。黑的也好,金的也好,你在折的时候就已经在往前走了。你现在也会给别人讲题了,也会在别人眼睛里看到光了。你学会了往前走,也在帮别人往前走。这一点,比我更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然后她低下头,把矿泉水瓶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水流在塑料瓶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我们都很厉害。”她最后说,声音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不好意思。

      “对,都很厉害。”

      她笑起来,举起水瓶又碰了一下。“那再干一杯。为了我们俩都很厉害。”

      “为了我们俩。”

      放学后的走廊上,两个水瓶碰在了一起。瓶口溢出的水顺着瓶身流下来,滴在我们新校服的袖口上,湿了一小片。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教学楼白色的瓷砖墙上,拉得很长。她的马尾辫影子和我的书包影子在墙上并排站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月光,是满月。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床铺上,在地上画了一个明亮的四边形。我听到舍友均匀的呼吸声,听到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听到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夜跑。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高中数学竞赛教程》,在目录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省赛——为了一起走更远的路。——杨晓东”

      写完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明天是周六,竞赛班有课。后天是周日,我们约好了在图书馆一起做题。下周是月考,再下周是元旦,再往后——是寒假,是省赛选拔,是更多的挑战和更多的可能。

      凤里的故事,在乒乓球台上被磨平了最后一个字。但县一中的故事,才刚刚开始。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的不是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定理,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画面——老街的梧桐树下,两个人并肩走着,书包很重,路很长,但步子很稳。

      三年后,我们会在哪里?也许在省城,也许在更远的地方。不管在哪里,都会是在一起。不是那种一定要手牵着手的在一起——虽然我承认,我还是会偶尔想起初一那封被揉成一团的情书。是那种在同一个城市、互相写信、互相加油、一起往前走的那种在一起。就像乒乓台前她写的那两个字——“加油。”就像她写在物理书扉页上的那行字——“和你一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