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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绣火不灭,怨气指路   ...


  •   苏婉柔被连日噩梦搅得不敢熄灭灯火,连夜吩咐下人阿春,将库房里苏一遗留的所有绣品尽数搬运出来,打算一把火烧个干净,驱散身上缠绕的晦气。庭院当中炭火烧得烈烈作响,可绣品被投入火堆之后,只发出滋滋的声响,滚滚黑烟翻涌,绣品分毫没有被烧穿焚毁,空气中反倒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是逝去的苏一凭借一身怨气护住了绣品,借着异象向外传递着求救的讯号。

      阿春在搬运绣品时,被断裂的绣花针尖刺破了指尖,鲜血滴落落在绣布表层的刹那,绣布背面用金线隐秘缝制的文字显露出来,只有三个字:书房锁。她耳边骤然响起苏一往日的轻声叮嘱,想起苏一曾经和她说过,刺绣的针脚里藏着心事,丝线的走向便是指引前路的方向,心脏骤然紧缩,瞬间反应过来,是逝去的大小姐在为自己指明线索。

      阿春紧紧攥住这块绣布,指腹反复摩挲着布面上凹凸的针脚。在苏家做工的三年时间里,她无数次见过苏婉柔偷偷藏匿苏一的绣线、裁剪原版绣样的小动作,此刻望着烈火中无法销毁的绣品,还有被鲜血唤醒线索的绣布,一个惊悚的猜测在心底成型:苏一的离世,绝对不是意外。

      前院猛地炸开一声凄厉尖叫,苏婉柔失手摔碎了供奉安神的瓷瓶,瓶中茶水泼洒在地,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水渍拼凑出一个规整的“二”字,直直指向宅院二楼的书房。她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玉镯,丝丝缕缕暗红色丝线从中蔓延而出,缠在肌肤上,触感如同畏寒的毒蛇。只有苏婉柔自己清楚,方才茶水倒映里,苏一的脸紧贴着水面展露笑意,脖颈间垂落的白绫浸泡在水中,将池水染成刺目的血红。她指尖触碰发烫的玉镯,冰凉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总觉得昏暗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阿春转身返回阁楼,怀中小心翼翼藏好那块关键绣布。月色洒落,绣布边缘的丝线自行打结收拢,缠绕成箭头模样,箭头直直对准二楼的方位。她深吸一口气,摸出半截留存的蜡烛打定主意,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潜入二楼书房探查真相。

      另一边,苏婉柔卧房内烛火骤然黯淡下来,梳妆镜的镜面倒影里,浮现出模糊晃动的人影,人影脖颈处仿佛有白绫随风飘荡。她站在镜前想要补涂口红,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完全没有留意,镜中自己的嘴唇正在一点点裂开,并非狰狞的大口伤口,而是密密麻麻细密的针孔,就像是被绣花针密密麻麻扎刺过一般,暗红的血珠顺着针孔缝隙缓缓渗出,混着口红的胭脂晕开,在镜面晕出一道扭曲可怖的血痕。

      苏婉柔只觉得嘴唇发麻发紧,像是糊上了一层干透的浆糊,就连呼吸都萦绕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对着镜面哈出一口白雾,想要软化僵硬的唇纹,白雾接触镜面的瞬间,镜中的“自己”猛地咧开嘴角,露出两排沾满血色的牙齿,轻柔的嗓音如同飘荡的绣线,从镜面深处缓缓传出:“妹妹,我的绣针,好用吗?”

      苏婉柔受不住惊吓,失声尖叫,口红膏体摔落在地面滚至床底。镜中的黑影随着摇曳烛火缓缓晃动,轮廓渐渐和她本人的身影重合,唯有嘴唇上密密麻麻的针孔依旧不断渗血,尖锐的刺痛顺着唇瓣蔓延,仿佛无数细针仍旧扎在皮肉之中,稍一动作便是钻心的痛感。她慌乱后退,后腰狠狠撞上梳妆台边缘,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这时她才发现,床幔内侧不知何时爬满了暗红色丝线,丝线交织成细密的网,线头还在微微蠕动,如同无数小蛇朝着她的掌心缠绕过来。她慌忙缩回手,指尖缠上几根带着血迹的丝线,凑近细看,线头处还粘连着细碎的皮肉,和自己嘴唇渗出的血迹一模一样。

      镜中的幻影伴着烛火起伏,身形不断和她重叠,幽怨的话语在卧房内来回回荡,忽远忽近:“你戴着我的镯子,睡我的床,抢走我所有物件……就连心上人也要强行霸占,你就不怕绣花针扎进皮肉吗?”

      苏婉柔崩溃地死死捂住双耳,后背抵住冰冷墙壁瘫坐在地面,慌乱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衣柜门缝晃动,布料边角飘出,是苏一生前常穿的月白色旗袍;梳妆台上香水瓶飘散的气息,和苏一惯用的冷梅香分毫不差;床顶雕花挂钩,垂下纤细的黑影,缓缓落在她的脸颊,脖颈处仿佛有白绫垂落,刺骨的寒意包裹全身。

      “不是我……我没有……”她嗓音破碎沙哑,如同蚊蚋呢喃,辩解的话语说到一半,喉咙涌上腥甜的血气,嘴唇上密布的针孔骤然撕裂,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无数细针在皮肉里搅动,痛感从唇角一路蔓延至牙根,舌尖都变得麻木僵硬。她抬手想要触碰嘴唇止血,指尖刚触碰到肌肤,丝线被拉扯断裂,带着血肉的红线从针孔之中被扯出。

      这份剧痛让她无比熟悉,当年她趁着苏一熟睡,用苏一的绣花针,恶意扎破了苏一耗费心血绣制的鸳鸯枕,被苏一当场抓包时,苏一也是这般眼眶泛红,轻声质问她:“绣针扎进布料尚且会留下破洞,扎进人心,更是难以愈合,你懂吗?”彼时的她只觉得苏一太过矫情,直到此刻亲身承受这份痛楚,才知晓丝线入肉、针孔蚀骨的折磨,就好像无数蚁虫顺着血管啃噬骨骼,苏一积攒数年的滔天怨气化作实质,顺着针孔钻入她的躯体。

      屋内烛火噗的一声彻底熄灭,卧房陷入浓稠的黑暗。苏婉柔慌忙伸手想要摸索油灯点亮,手腕却被柔韧的丝线紧紧缠绕,越是挣扎束缚越紧。她借着窗外微弱月光低头望去,手腕上的雕花玉镯,原本精致的花纹被暗红色丝线层层缠绕收拢,针脚缝隙渗出的血珠顺着丝线向上攀爬,在她的手臂之上,绣出半朵残缺的缠枝莲纹样。这是苏一最为擅长的刺绣花样,当年她屡次央求苏一教学,都被苏一委婉拒绝。

      “姐姐……姐姐我错了……”苏婉柔彻底精神崩塌,双膝跪地不停磕头,额头重重磕碰在青砖地面发出咚咚闷响,“求你放过我,我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我愿意以命赎罪。”

      回应她的,只有越发浓郁的冷梅香气,还有耳边持续不绝、丝线穿梭布料的沙沙声响,像是苏一坐在暗处,拿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在她皮肉之上刺绣。她骤然想起苏一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绣品有灵,亏欠旁人的,终究是要偿还的。

      就在这时,窗外一阵夜风呼啸而过,窗棂被吹得哐当作响,仿佛有人在窗边俯身探望。苏婉柔猛地抬头,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人影,人影手中握着细长物件,在月色下折射出凛冽寒光,轮廓正是苏一使用多年的长柄绣花剪刀。

      她吓得蜷缩在墙角,浑身汗毛直立,嘴唇的伤口持续渗血,手臂上的缠枝莲纹样还在被丝线一点点补齐,窗外的动静越来越清晰急促,像是在催促她,清算所有过往罪孽。

      阁楼另一边的阿春尚且不清楚苏婉柔卧房内的惊魂遭遇,她将绣着“书房锁”的绣布妥善藏好,指尖反复摩挲布料上指向二楼的线头,心中已然下定决心,今夜一定要潜入二楼书房,找寻苏一惨死的真相。窗外月光穿透窗棂,在地面投射出细长的手指轮廓,稳稳指向通往二楼书房的阶梯。偌大苏家公馆被深夜笼罩,水滴落在房檐的滴答声,像是为一桩尘封旧案倒计时,也为一场迟来的复仇,敲响了序章的锣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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