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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铁观音与血杜鹃
第七章
赖星坐在审讯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这是他被刑事拘留的第七天。七天里他抽了不下二十包烟,嘴唇起了干皮,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像两把钝刀一样从松弛的皮肤下面凸出来。他身上的名牌西装换成了看守所统一的橙黄色马甲,西装被收走那天他跟狱警吵了一架,说那套西装值三万多,弄丢了一个月的收入都赔不起。狱警看了他一眼,说:“这里没人偷你的衣服。”然后他就安静了,套上那件橙黄色的马甲,坐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七天了。专案组的审讯人员换了两拨,每天从早到晚轮番上阵,问的问题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案发过程、动手动机、年龄认定、事后串供。赖星的回答也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话:“我是正当防卫。是他先动手的。我不记得打了他多少拳。我不是故意的。”
预审员老周是省厅调来的老刑侦,头发花白,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沟壑,审讯过几百号人,什么样的嘴都撬开过。他坐在赖星对面,把一沓材料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翻着,像是在看报纸。赖星看着他翻材料,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他不知道那些纸上写着什么。
“你的小学学籍表。”老周把一张发黄的纸转过来让赖星看,“安溪县城关实验小学。上面写的出生日期是一九七五年三月。按照这个日期,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你打死杨晓东的时候,已经满十四周岁了。”
赖星看都没看那张纸:“学籍表写错了。我是十二月生的。户口本上写的是十二月。”
“户口本上的日期是你爸找人改的。改户口的人我们已经找到了——当年的城关派出所户籍警,姓张,去年退休的。他已经交代了,你爸给了他两千块钱,他把你的出生日期从三月改成了十二月。”
赖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去拿烟盒,发现空了,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桌上。“那老头记错了。我爸不认识什么户籍警。”
“你爸自己都交代了。”
赖星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脸上的表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缝——不是崩溃,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他缓缓地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皱褶。
“我爸交代了?”
“交代了。”老周翻开另一份材料,“行贿篡改学籍档案、威胁证人、非法拘禁林秀莲、毁灭证据。全交代了。”
赖星盯着老周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怪——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戳穿了所有伪装之后、索性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笑。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眼睛被惨白的光刺得眯了起来。
“我爸啊。”他念叨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泡了太久的茶,“他这辈子什么都要管。我的出生日期他要管,我打死了人他要管,我娶老婆他也要管。管来管去,最后把自己管进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一拳一拳砸在杨晓东头上的手,现在安静地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没洗干净的烟垢。
“你们说的那些我都认。”他说。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硬邦邦的抵赖和狡辩,而是一种疲惫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麻木,“学籍表是改过的,年龄是假的,事后串供也是真的。这些我都认。”
老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认。”赖星抬起头,盯着老周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故意要杀他。我没想让他死。我就是想教训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打我那两拳——你不知道他打我那两拳有多疼。一拳打在肚子上,我差点把中午吃的饭吐出来。一拳打在嘴角,血溅了我一脸。我当时就火了。我赖星,在学校里谁见了我不绕着走?他一个茶厂工人的儿子,凭什么?”
“所以你就要打死他?”
“我没想打死他!”赖星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审讯室里回荡着他嘶哑的吼声,“我打完他之后踢了他一脚,让他别装了,起来。他没动。我以为他在装死——以前我跟人打架,有人打不过就装死,躺在地上不起来。我踢了他一脚,他还是没动。然后我就看见他耳朵里开始流血。耳朵里。不是鼻子里,不是嘴里,是耳朵里。血顺着耳廓往下淌,流进泥土里,那种颜色——”
他忽然停下来。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上的白开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那种颜色跟旁边的杜鹃花一模一样。”他最后说。
老周翻开郑雪琼的证词,推到赖星面前。“现场目击者郑雪琼的证词。她说你在杨晓东失去反抗能力之后又补了至少三拳,打的全是头部。”
赖星低头看着那份证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扫过那个熟悉的名字——郑雪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
“她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我是补了拳。他倒下去之后我还打了他。我不记得打了几下,但肯定不止一下。我那时候控制不住自己。我看见自己的血,就控制不住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端详着眼前这个人。他审讯过很多杀人犯——有冲动杀人的,有预谋杀人的,有失手杀人的,有报复杀人的。赖星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不是冲动杀人——他在杨晓东失去反抗后还在打。他不是预谋杀人——他没有带凶器,也没有提前策划。他不是失手杀人——他的击打部位和击打次数远超“失手”的范畴。他是在暴怒之下的故意加害,是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显露出来的、对他人生命和尊严的极度蔑视。
“郑雪琼还提到一件事。”老周翻到证词的最后一页,“你父亲在现场。站在山坡上,从头看到尾,没有拦你。”
赖星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审讯室高处的窄窗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桌子腿爬到墙角,又从墙角爬上了墙壁。他盯着那块光斑,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他不拦我,不是因为纵容。”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自己也愣住了。他这辈子什么事都掌控得了——茶厂、生意、官府——唯独掌控不了我。那天我跑回家的时候,他站在客厅里,看着我手上的血,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不是骂我,不是打我,是说——‘你跟我来书房。’语气跟平时叫我写作业一模一样。”
他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审讯室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在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旁边盘旋。老周没有催他。经验告诉他,当嫌疑人开始说“我爸”的时候,往往离真相就不远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从头到尾滴水不漏。户口本改了,口供串了,钱也送到了。他跟我说——‘你是正当防卫,对方先动手的。忘掉今天的事。从明天开始,你还是你。’他甚至连我的表情都安排好了——‘去派出所的时候,低着头,不要说话,问什么都说不知道。’我都照做了。低着头,不说话,问什么都不知道。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等我。我以为他要骂我,但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走吧。’”
赖星闭上眼睛,像是要把什么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走吧。两个字。好像我打碎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是一个茶杯。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跟任何人说过那天的事。我把它压在心底最底下,上面堆满了生意、钱、酒、女人,堆了几十年,以为早就压瓷实了。直到那天——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红包。”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在努力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她把红包放在桌上的时候,我看见上面写着的名字。那个名字二十五年没人敢在我面前提,她就那么写在了红包上。后来我知道那个穿白裙子的女人是谁——林秀莲。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儿,叫杨念东。二十五年后,他回来了。”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他把最后一根烟头按进去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天晚上,你们把我带到派出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我面前,还是十三岁的样子,穿着白衬衫,衣领敞着,脸上没有血。他就那么看着我,不说一句话,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我问他,你想要什么?他还是不说话。然后我就醒了。”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有些发红,但那不是哭——安溪的男人不兴哭。
“我说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人是我打的。打死他的是一个未满十四周岁的我,还是一个已满十四周岁的我,你们去查,去鉴定,去认定。我不认‘故意杀人’,但过失致人死亡、故意伤害致死——你们觉得哪个合适就定哪个。我爸做了那些事,他也应该承担他该承担的。至于杨晓东——”
他停了一下。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响声和笔录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窗外那块光斑已经爬到了墙上,照在赖星脸上那道陈年旧疤上——那是杨晓东给他留下的那道疤,从嘴角延伸到耳根,二十五年没有褪过。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打死了他。”赖星说,“是我打死了他之后,还觉得自己没错。我爸跟我说‘走吧’的时候,我应该跟他说——不,我不走。我打死了一个人,我应该去坐牢。但我没说。我跟着他走了。这一走就是二十五年。二十五年里我在安溪呼风唤雨,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摆平。其实我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片茶山。”
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下。
“该记的都记了吧。”他对做笔录的年轻警员说,语气忽然变得很疲惫,像是刚跑完一场漫长的马拉松,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我签字。”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老周把笔录打印出来,推到他面前。赖星拿起笔,在每一页的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潦草,和他这个人一样,横冲直撞,毫无章法。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能见我爸吗?”他忽然问。
老周看了他一眼:“按规定,刑事拘留期间——”
“算了。”赖星打断了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见也好。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为我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我欠他的,他也欠我的。扯平了。”
十二月中旬,赖国良案和赖星案先后侦查终结,移送泉州市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杨念东在律师事务所里接到了刘队的电话。刘队说,两案并案审查,赖国良涉嫌非法拘禁、行贿、毁灭证据,赖星涉嫌故意伤害致死,预计明年三月开庭。
“合议庭已经定了,”刘队在电话里说,“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一庭,三个法官。公诉人是市检察院的老徐,干了一辈子刑事检察,铁面无私,赖家找谁都没用。”
杨念东挂了电话,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闽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货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他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一份地整理好——刘德胜的账本、周德明的证言、陈清河的学籍表、郑雪琼的证词——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在封面上写上“杨晓东案·证据卷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某个秋天的下午。
他想,如果他父亲还活着,今年应该是三十八岁。三十八岁的杨晓东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和他一样,是个律师,或者是个茶厂师傅,继承了杨建国那双揉茶的手。也许他和林秀莲早就结了婚,住在安溪老街上那栋白墙黑瓦的房子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也许他会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桌吃年夜饭,他爹一定会拍着他的后脑勺,用那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好好读书,别给老子丢人。”
但他没有三十八岁。他永远停在了十三岁。停在了那片开着血色杜鹃花的山坡上,停在了那个秋天的下午。
杨念东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郑雪琼发了一条短信:“三月开庭。赖星交代了。”
郑雪琼的回复来得很快:“我收到传票了。三月十五号,泉州市中院。到时候见。”
一月中旬,杨念东去了一趟福州市精神卫生中心。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几个月前,他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道门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第二次来的时候是带司法精神鉴定专家来做鉴定,他在走廊里等了整整三个小时,等鉴定结果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这一次,他手里拿着的是一份法院的裁定书——关于林秀莲人身自由恢复及民事行为能力认定的申请。他通过律师事务所向法院提交了申请,请求确认林秀莲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裁定解除对她的非法拘禁状态。法院经过审查,依据司法精神鉴定结论和相关证据,裁定林秀莲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赖国良以虚假身份将其长期拘禁于精神卫生中心的行为构成非法拘禁,责令立即解除。
他把裁定书递给护士长的时候,护士长看了很久。她在精神卫生中心工作了二十多年,看惯了各种各样的入院手续,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出院手续——不是家属签字接走,不是病人自己申请,而是一份法院裁定书。
“她可以出院了。”护士长放下裁定书,摘下老花镜,“但是我们建议她先不要走太远。她在这里住了二十五年,适应外面的世界需要时间。她的精神状况虽然稳定了,但长期拘禁造成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短期内很难完全恢复。有人陪着会好一点。”
杨念东点了点头。他走到林秀莲的病房门口,没有马上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小方窗看着里面。他的母亲还是和以前一样,坐在床上,面朝窗户。窗户朝西,正对着安溪的方向。初冬午后的阳光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消瘦的背影上,把灰白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
他已经联系了福州最好的康复疗养院。她需要专业的心理康复,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跟人说话、如何表达情感、如何在自由的世界里生活。这些都需要时间,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三年,也许更久。但没关系,他可以等。二十五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年。
他推开门的瞬间,林秀莲的身体动了一下。她已经能辨认脚步声了——虽然还是不能叫出他的名字,但每次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她会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不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灰暗,而是有了一点微弱的、但确实在燃烧的东西。
他走过去,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母子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窗外的榕树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摇曳,气根像老人的胡须一样垂下来,在风里无声地晃荡。远处能看见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淡淡的白云慢慢飘过。
他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她也轻轻回握了他一下。他听见她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音节,像是“念”,又像是“东”,模糊得无从分辨。但她叫了。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听见母亲叫他的名字。
“妈,”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开春的时候,我们来接你回家。”
三月十四日,开庭前一天。
杨念东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待到很晚。他把所有的材料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证人名单、证据清单、代理意见书、量刑建议书,每一份都确认无误,整整齐齐地码在公文包里。明天一早他要坐动车去泉州,九点开庭。他作为被害人家属的代理律师,要在法庭上宣读被害方陈述。那份陈述他写了很多遍,改了很多遍,最后定稿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不是法律术语,不是诉讼请求,只是一句话。
“我的父亲叫杨晓东。他死的时候十三岁。他是为了制止一起校园霸凌而死的。他值得被记住。”
他把陈述书放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窗前。福州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闽江两岸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江水在黑暗中静静地流淌,货船的航行灯在夜色中闪闪烁烁,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他想,明天这个时候,一切都会尘埃落定。赖国良会被判刑,赖星会被判刑,那些被尘封了太久的真相,终于会被写进判决书的正文里,白纸黑字,不可磨灭。
他拿起手机,给郑雪琼打了个电话。
“明天开庭。你准备好了吗?”
郑雪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平稳的、缓慢的,像是在努力让什么翻涌的东西平静下来。
“我准备了二十五年。”她说。
“出庭的时候可能会被问到很多问题。检方会问你,辩护律师也会问你。辩护律师可能会问一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关于案发时的细节,关于赖家和你的关系,关于你作证的动机。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她的声音很坚定,“他问什么我答什么。我能面对。”
杨念东握着手机,望着窗外。夜色笼罩的福州城,灯火星星点点,沿闽江两岸铺展开去,像一条流动的金色河流。他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
“谢谢。”
“不用谢我。”郑雪琼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明天见。”
杨念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然后他拿起桌上那张照片——杨晓东、林秀莲、杨建国,在茶园里的合影。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
明天开庭。他想,明天,他要把这张照片带到法庭上。让他的父亲亲眼看见,这一天终于来了。
三月十五日,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上午八点半,法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旁听的群众,还有一些安溪来的老街坊——他们是从报纸上看到开庭公告的,有人坐了三个多小时的长途车从安溪赶来,就为了亲眼看看这场等了二十多年的审判。
杨念东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枚高悬的国徽。早春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带着闽南特有的湿润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台阶。
他在走廊里和郑雪琼碰了面。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昨晚也没睡好。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眼神很稳,和他第一次在茶馆里见到她时那种疲惫的、认命的、空空洞洞的眼神完全不同了。
“紧张吗?”杨念东问。
“不紧张。”郑雪琼摇了摇头,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淡,但确实是笑了,“我等他很久了。”
法警推开法庭大门,庭审开始。
赖星被法警押进来的时候,法庭里忽然安静了一瞬。他穿着深蓝色的囚服,剃了平头,脸上的胡茬有些长,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比几个月前在茶馆外面远远看见的那副威风凛凛的样子瘦了至少十几斤。他低着头走到被告席上,没有看旁听席,也没有看公诉人席和代理律师席。但他的目光在经过证人席的时候停了一下——郑雪琼坐在那里。她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透明的注视。他先移开了目光。他先移开了。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赖星一直低着头。起诉书很长,从案发经过到事后串供,从郑雪琼的目击证词到陈清河的学籍表,从赖国良的供述到林秀莲的精神鉴定,一条一条地陈述,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读到“被告赖星在被害人杨晓东已失去反抗能力后,仍对其头部连续击打至少三次”的时候,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坐在旁听席上的杨念东看见了。
郑雪琼被传唤作证的时候,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上,把手放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宣誓词上。
“我保证如实陈述,不隐瞒、不捏造事实。”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公诉人问她案发经过的时候,她把那天下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赖星怎么拦住她,杨晓东怎么跑过来,怎么被赖星拖进茶园深处,怎么一拳一拳地打,怎么在最后那一刻喊了她的名字。她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
“他打杨晓东最后一拳之前,有没有说什么?”公诉人问。
“有。”郑雪琼说,“他说——‘你他妈找死’。”
“这句话是在他已经发现自己在流血、情绪失控之后说的吗?”
“是。他看见自己嘴角的血,安静了大概一两秒,然后说了这句话。”
“被害人当时是什么状态?”
“倒在地上,蜷缩着,用手护着头。他的脸上都是血,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太能动了。他一直在用很轻的声音说‘别打了’,但被告没有停。”
辩护律师发问的时候,提出了一些程序性质疑,试图降低罪名的严重程度。他问郑雪琼,当年她只有十四岁,二十五年前的记忆是否可能有所偏差?她说她记得很清楚。辩护律师又问她,她后来嫁给赖星,是不是说明她对赖星并没有那么深的仇恨?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辩护律师,眼神平静。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觉得那场婚姻是我选择的吗?那是我被拿去交换我表姐和她儿子性命的人质契约。我恨他,恨了十八年。我既然恨他,为什么不能在他面前笑?因为我怕他不让我活了——也怕他不让我在乎的人活了。”
法庭安静了片刻。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议论,前排有个安溪来的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辩护律师没有再追问。
轮到杨念东宣读被害方陈述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法庭中央。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律师,被害人的儿子,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手里拿着那份自己写了无数遍的陈述书。他没有念那些煽情的话。他只是把杨晓东是谁、他那天为什么会在茶山上、他死之前在想什么、他的死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我的父亲叫杨晓东。”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法庭的穹顶下回荡,“他死的时候十三岁。他是为了制止一起校园霸凌而死的。我不是来请求法庭严惩被告的——量刑是法律的事,我说了不算。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是为了说一句话:他值得被记住。”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照片,缓缓地举起来。
“这是我的父亲。这是我母亲。这是我祖父。这是他们三个人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的三个人,现在只剩下一个。”
他放下照片,转向审判席。法庭里有人在哭,但他没有哭。安溪的男人不兴哭。
“我母亲在精神病院里关了整整半辈子。我祖父在失去独子之后又活了将近三十年,他的余生再也没笑过一次。他没有等到今天,但我等到了。他们都没等到,但我替他们等到了。审判长,审判员,被害方陈述完毕。”
庭审最后,审判长让赖星做最后陈述。赖星站起来,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法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旁听席上有人压抑的抽泣声。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人是我打死的。年龄是假的。口供是串的。我认罪。”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不是辩解,只是想让法庭知道。我这辈子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不是怕报应,是看见她了——看见她坐在那里,我才知道,她这辈子,也毁在我手上了。迟了二十五年才说这句话,没什么用了。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他说完,对着审判席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子,对着旁听席上的杨念东和证人席上的郑雪琼,各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很久没有直起来。法警把他押走的时候,他低着头,脸上全是泪水。安溪的男人不兴哭,但他哭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法庭外面,阳光正好。泉州的早春比福州暖和一些,路边的羊蹄甲已经开了花,粉紫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杨念东和郑雪琼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赖星被押上警车,看着人群渐渐散去,看着记者们扛着摄像机往各自的车上跑。有记者追出来想采访杨念东,被郑雪琼拦下了。“让他静一静。”她说。
“今天谢谢。”杨念东说。
郑雪琼摇了摇头,看着远处那辆警车慢慢驶出法院大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我没想到他会哭。”郑雪琼轻声说,“我跟他过了十八年,从来没见过他哭。没见过他道歉。没见过他对任何人低头。”
“他低头的不是任何人。”杨念东说,“是他自己。二十五年前那个十四岁的自己。他跟他自己说了对不起。”
郑雪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要回安溪了。”她忽然说。
“回安溪?”
“回茶山。我想一个人去那片山坡上站一会儿。跟他说几句话。”
杨念东没有问她“他”是谁。他知道。
“我陪你去。”
郑雪琼摇了摇头:“这次不用。有些话,我想一个人跟他说。”
杨念东点了点头。他们站在法院门口,早春的阳光从羊蹄甲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台阶上洒了一地碎金。有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飘在他们的肩膀上,飘在法院灰白色的台阶上。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郑雪琼忽然说,“你恨过我吗?”
杨念东看着她。这个女人是他母亲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她嫁给了打死他父亲的人,用十八年的时间去保护另外两个无辜的人。她这辈子最恨的人是她丈夫,最对不起的人是她表姐,最不敢面对的人是他。而他恨过她吗?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没。”
郑雪琼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车站了。”
“路上小心。”
她转身走下台阶,素色的外套在春风里被吹得微微鼓起。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念东一眼:“你刚才在庭上拿着的那张照片,能不能发我一张?”
“能。”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泉州的春光里。
三月底,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赖星故意伤害案、赖国良非法拘禁、行贿、毁灭证据案作出一审判决。
杨念东是在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里接到刘队电话的。当时他正趴在桌上补觉——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整理案卷归档,终于把所有材料都整理完了。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抓起手机。
“杨律师,判了。”刘队的声音简短有力,没有多余的铺垫,“赖星犯故意伤害罪,致一人死亡,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赖国良犯非法拘禁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犯行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犯毁灭证据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六年。父子两人都表示不上诉。”
“十五年。”杨念东重复着这三个字。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的办公桌上,照在那张发黄的三人合影上。照片上的三个人还在茶园里笑着,阳光还是三十年前那个秋天的阳光。
“故意伤害罪,不是故意杀人罪?”他问。
“对。合议庭认为,赖星的主观故意是伤害而非杀人。虽然他在杨晓东失去反抗后继续击打,但缺乏预谋和杀人动机。案发时他当场慌乱并逃离,事后供述中多次表示‘没想让他死’。基于存疑时有利于被告人的原则,认定为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刘队顿了顿,“不过十五年已经是故意伤害致死的顶格刑期了。合议庭认为他的手段特别残忍——在被害人失去反抗能力后仍多次击打要害部位,而且事后通过伪造证据、威胁证人等手段意图逃避追究,性质恶劣,所以顶格量刑。”
“赖国良呢?”
“十六年。他七十六了。这辈子出不来了。”
杨念东握着手机,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三个人的笑容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有些模糊,但他知道他们在笑。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那个扎长辫子的姑娘,那个穿蓝工作服的中年人。他们等了这一天,等了二十六年。
“刘队,谢谢。”
“不用谢我。这个案子能翻过来,是你一个人一个人的找,一份材料一份材料地挖出来的。”刘队说完挂了电话。
当天傍晚,杨念东坐上了回安溪的动车。他要回那座茶山,看看那些杜鹃花开了没有。然后他要去精神病院,告诉他母亲——妈,都结束了。
暮色从车窗外涌进来,把他的脸映在玻璃上,半明半暗。车窗上倒映着的那张脸和他父亲一模一样——微微上挑的眼角,抿得很紧的嘴唇。
安溪一中后山的茶园在春分之后就开始热闹起来。茶农们背着竹篓上山采摘春茶,铁观音的嫩芽在晨露中闪闪发亮,整座山都弥漫着新鲜茶叶特有的清香。杨念东沿着土路往山上走。上一次来这座山还是几个月前,那时候是深秋,杜鹃花开得不合时令。现在是春天,是杜鹃花应该盛开的季节。
他找到了那片山坡。山坡上的野杜鹃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一丛一丛的,把半面山坡染成了一片绚烂的云霞。在那丛开得最盛的红杜鹃旁边,已经站了一个人——郑雪琼。她比杨念东早到。她今天穿着那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花,站在花丛中间,低着头,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跟谁说什么不愿让别人听见的话。她大概是一个人在那里,把那些藏在心底几十年的话,一句一句说给了那座茶山听。
杨念东远远地站在土路上,没有上前打扰她。等她说完,把那束白花放在杜鹃花丛旁边,他才走过去。
郑雪琼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又转向了那片山。杨念东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安溪县城在春日暖阳下铺展开来,老街、茶厂、学校——他父亲背过书包的地方、挨过他爷爷一巴掌的地方、喜欢上一个女孩又没来得及告诉她的地方。后来这片山水看着那个女孩被拖进一场交易婚姻,看着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被关进疯人院,看着一个老头在太平间门口站成了石头。几十年了,山还是那座山,茶树年年绿,杜鹃年年红。
“我刚到的时候,还没几个人知道结果。”郑雪琼的声音很平静,“下山去买水,卖茶的阿婆拉住我,说——‘听说了吗,赖家父子被判了。老赖判了十六年,小赖判了十五年。’我还没开口,她又说——‘该。老天有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茶叶,用旧报纸包着的,递给杨念东:“阿婆塞给我的。她说这是今年的新茶,头茬的,最好的铁观音。让我带给你——带给老杨家的后人。”
杨念东接过那包茶叶。茶叶用旧报纸包着,报纸上还带着油墨味,但茶香已经透过纸包渗了出来,清洌的、悠长的、带着兰花香的气息。他把茶叶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地收进了公文包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郑雪琼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丛杜鹃花的枝条上。枝条上开满了花,红艳艳的,像是燃了一树不会熄灭的火。她轻轻抚摸着花瓣,神情温和得像个少女。
“我答应过他,等事情都了结了,就来告诉他。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但我要来。”
“他听得到。”杨念东说。
郑雪琼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她看了看手表,说下午还要赶回福州——林秀莲的出院手续还差最后一道签字。杨念东目送她的背影沿着土路往下走,风吹过来,把满山的杜鹃吹得沙沙响。
杨念东在那丛杜鹃花前站了很久。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杨晓东、林秀莲、杨建国。茶园。阳光。三个人的笑容。他把照片举起来,让照片上的三个人和眼前的这片茶园合在一起。
“爷爷,爸,判了。赖星十五年,赖国良十六年。妈的精神鉴定也出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医生说和长期被拘禁有关,正在康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她叫我的名字了。二十五年,第一次。她叫的是‘念东’。”
山风忽然变大了,吹得满山的杜鹃花哗哗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交谈。远处的铁观音茶园里,采茶人的歌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咿咿呀呀的闽南语,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调子又软又长,穿过茶山、穿过杜鹃花丛、穿过二十六年的光阴,落在这片山坡上,落在这个站在花丛前的年轻人肩上。他蹲下来,把照片放在花丛旁边,放在郑雪琼那束白花的旁边。
“念东。”他念着自己的名字,“思念晓东。”
远处,安溪县城的炊烟袅袅升起。春耕时节,茶山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新的茶叶正在生长,新的故事正在发生。只有这片山坡上的杜鹃花,年年开,年年红,像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2007年凤里2班杨晓东救郑安琪杨嫣然死的
郑雪琼说谎是邱莹莹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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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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