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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2 白榆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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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榆再次睁眼时,面对的是一片空白。
周围什么也没有。他低头看自己,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身体完好无损。然后他露出了一个胜券在握的笑。
果然,没过多久,面前的虚空开始浮现文字。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白榆读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初次见面不打个招呼做个自我介绍吗?开场白呢,礼貌呢?”
面前的文字没有变化,像是笔尖悬停在了半空一会儿,然后前面多了一行,被硬塞进来的:
【你好。】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白榆笑了一声,盘腿坐下,仰头看着那些字。
“远古地球。我和你那个‘圣辉军团执行官’化身被困在一起的时候,我分析了那儿的生物群落,他却显得很困惑。”白榆道,“当时我以为他是文盲,那几种生物都太典型了,考试要考的!后来他的反应让我确信了一点,他来自的地球,跟我认知里的地球,根本不是同一回事。我是这个世界的原住民,真正的穿书者是他,或说是你。”
“一个在局外保持安全距离,永远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困境当中的,作壁上观的扮演者。角色扮演游戏好玩吗?坏心眼的神明。”
字消失了,空白定格了一会儿,然后:
【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你不觉得很离谱吗?一个联邦执行官,居然知道在虫族都罕有人知的虫母的本名,这个名字原作里可没写过,他到底是从哪得知的?”白榆微微歪头,“但是他表现得很自然,就好像那些话是谁通过他告诉我的一样,我那时被这个信息砸懵了,没来得及细想,后来想明白了。”
虚空沉默了很长时间,似乎在反思自己的破绽,时间长到白榆以为对方已经走了。
【你说得对。】
【我来自故事之外,正因如此,我随时可以杀死你。】
白榆的神色不变,依旧带着笑。
“但你没有,”白榆用笃定的语气说,“你还把我给救活了,而且——”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是你亲笔写下的,你该如何确定这些反驳你自己的话是出自我的嘴,还是出自你的心?”
文字倏地一下消失了。
【你想做什么?我不能让你回去。】
“对,因为我是一个变数,会破坏剧情。”白榆站了起来,向前一步接近那些文字,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靠近不了,文字与他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文字后的那个人,“墨凛,你写《绝望世界》的时候,想过它会是千千万万个人真实的人生吗?你没有,甚至没把它当真过。你就只是把自己的痛苦投射进一个更大的绝望中,然后隔着玻璃冷眼旁观。”
白榆笑道:“胆小鬼。”
【你自爆灵魂只是为了嘲弄我几句?】
“当然不止,我是为了把你也拖进来,一直躲在局外看戏,我总不能让你如愿。”
【你死了,故事会继续按照设定走。你以为自己改变了很多,其实最后都一样。亚历克斯会陷入孤独,虫族会重新内斗,因为虫母不存在了。联邦和帝国的战争也会在几百年后重启。你以为能改变世界,但你改变不了,什么也没留下,这就是你的结局。】
“别那么激动,”白榆说,“那为什么你现在还在跟我说话?”
【......】
“按照你的设定,我现在应该彻底消失了,甚至不该有这片虚空,更不该有这段对话,”白榆又逼近一步,文字还是保持着一样的距离,就像是海市蜃楼,无论如何靠近都无法接近,但他没在意,“你把我拉到这里来,说明你没法忍受我‘真的死掉’,但我选择死掉时,你也没法阻止我。”
“你舍不得我,墨凛,可我在你的控制之外。”
【自以为是。】
“在这点上我还是不及你。”白榆笑了笑,然后他的声音轻下去,“但你说得对,我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所以无论有没有希望,我都一定要去向自己想要的结局。”
“你是不会理解的。亚历克斯不是那样懦弱的人,他独自度过了漫长的岁月,所以哪怕我不在了,他会痛苦、会彷徨,却也依旧会记得前路的方向。柯林家族的计划破产了,赫克托还活着,有他辅佐亚历克斯,帝国能得到短时间的安定。
“人类联邦和虫族帝国签订了和平契约,至少在近几百年内,有无数生灵免于战火的苦难。深渊之触的计划失败了,所以不会有席卷宇宙的大灾难在这一刻发生,我们还有明天。”
“生命的终点终将是死亡,世界的终点终将是毁灭,可我一直走下去的理由不是终将,而是现在。”白榆凝视着那片虚无,他以生灵的浪漫,嘲笑神明的无知。
......
墨凛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完整的他与白榆交谈着。
“我因你丢入这个世界的那本《绝望世界》而脱离剧情,自此真正诞生,”白榆说,“如果你不曾期望过我的存在,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那个他没有回答,白榆也没等他回答,就接着说下去,语气十分不客气。为什么?意识迷糊的墨凛心里产生了一丝可以被称之为委屈的情绪,白榆怎么会对他态度这么差。
“墨凛,你不用说服我,也不用说服你自己。我们打一个赌吧,你真正进入这个世界,活完一生,如果你仍然认为它注定绝望,我就接受你的结局。”
墨凛感觉到心慌,在那一刻他突然朦胧地意识到白榆并不存在于世界上,他正位于一个完全空白的空间里。
一旦那个完整的墨凛进入小说世界,创作者消失......
白榆就会被永远困在那里。
墨凛想说的话好多,比如“不要,我不答应”,比如“你这样和自杀有什么区别”,比如“不是说好会给我一个美好结局的吗”,但他什么也没说出口,什么也无法说出口。
“我答应你。”他听见自己这样说。
于是梦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抓了一把身前的空气。
面前空无一人,他正躺在床上,被褥很旧,闻着有一股霉味,空气里还飘着灰尘。
墨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垂着头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他记起了一切,这是他在原世界的身体。几乎与此同时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后悔涌上心头,不再隔着屏幕操纵化身的他与化身切切实实的感受相融,别的画面都一闪而过,可记忆的深处全是白榆。
白榆已经不在了,他也不再是这个世界的神明,他落入了世间,和所有手无寸铁的人一样,没有一个念头就能救活一个人的伟力。
为什么要答应他?
墨凛狠狠地捶了一下床板,然后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他的表情却是一片茫然。
“小伙子,你醒了。”有一个身着维修工外衣的老人颤巍巍走进来,笑呵呵地道,“来吃点东西,你都饿晕在废件处理厂了,怎么回事啊?”
听完老维修工博得的话,墨凛才知道他是捡废零件的时候顺便把昏迷不醒的自己捡回来的。这里是联邦与帝国交界的边缘星区,不论虫族还是人类都没有明确的归属,大家混在一起杂居,这里不谈身份,只讲金钱。
很显然,博得是属于没有金钱的那一批人。
这些日子,墨凛浑浑噩噩的,想给自己找点事分散注意力,于是他用之前身为执行官所学到的机甲维修之时帮博得打下手,做出来的成品结结实实吓了博得一大跳。
他问博得联邦的近况,博得懵了,说那些大人物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前一阵子还在打仗,现在又不打了,可能是打不下去了吧。墨凛心念一转,又问这是哪一年。一问才得知这已经是白榆与深渊之触召唤出来的东西同归于尽的几百年后了。
联邦与帝国的战争延续了几十年,把双方都拖垮了,没有赢家。墨凛在边缘星遇见的活着的生物,不论人类还是虫族,都活得极其艰难,营养不良造成的消瘦,长期辐射污染引起的皮肤病变,还有从眼神就能明显看出的疲惫,他们对活着很茫然,对死去也很麻木。
墨凛在这儿生活了一些日子,试着帮过一些人,售卖机甲然后把得到的食物和水分给贫穷的人类和虫族,但这都无济于事。有的人好久没来领食物时,墨凛便知道他们是病死或者死于小规模冲突之中了,死于他亲手维修的机甲之下。
最糟糕的是他发现不再为此感到意外了,他甚至不再为此难过,只是很茫然。
他想起白榆的话:“如果你仍然认为它注定绝望,我就接受你的结局。”
墨凛想,这世间不就是这样的吗?也许他已经走向那个结局了,又或者他早就走到了。
那天傍晚,墨凛来到一座小镇子买食材,返程时闻到浓浓的药味。他停住了脚步看过去,一间小屋外空地的柴火堆上架着药锅,一个小孩正端着碗,吹着气。
他本想转身离开,因为见过太多类似的情形,战争与死亡带来的影响之一便是瘟疫,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很清楚自己帮不上忙。
然后他听见小孩哭着说:“求求您,救救我妈妈。”
小孩重复了好几遍同样的话,墨凛才反应过来他不是对自己说的。小孩端着药碗,正向着天空虔诚地许愿。
不,也是向他。
墨凛走了过去。
“谁?”小孩警惕地问。
“我是来你们镇子上买食物的人,正巧路过这里,”墨凛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你母亲怎么了?”
小孩抿了抿嘴,神情纠结,像是在判断该不该信任眼前的人。半晌他说:“妈妈生病了,一直治不好,这是最后一点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墨凛让他带自己进屋,小孩用力摇了摇头。
墨凛叹了一口气,半蹲下来,拿出一袋钱放到小孩手里,不再强求,转而问:“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小孩瞪大了双眼,眼里就这么慢慢蓄满泪水,接着他突然哇地哭了出来,半晌才平复心情,特别亢奋地抱住墨凛说:“我在向神许愿,祂真的听见了!大哥哥,神真的存在,真的存在!”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着。
墨凛沉默了一下:“神已经不在了。”他不愿让小孩真的就这么认为,这无疑是一种残忍的欺骗。神当然不在了,因为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就是墨凛,而也正是墨凛抛弃了他们。
“不会的。”小孩拉起衣服抹抹鼻涕,“妈妈告诉过我,夜晚会有星星就像白天会有太阳,所以最痛苦的时候一定有神明。”
墨凛一时回答不上来,怔愣在原地。
他站了起来,不顾小孩的热情阻拦摆摆手告别,心想,白榆,你赢了。希望并不因真实存在而存在,只要有绝望,它必定存在。
辰星也不是墨凛的造物,祂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辰星以纯粹的精神力创造了万物,而万物以潜意识中的希望创造了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