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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归庭守眠,寸步不离 皇陵山道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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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山道万民垂泣,百官愧立无言。
陆瑜抱着怀中孱弱无声的人影,一步步走下青石长阶。
虞悦整个人彻底松弛下来,软软陷在他怀里。方才强撑最后一丝神智、死死凝着他的眸光,终于缓缓阖落。长长的睫羽覆下,遮住眼底所有的委屈、惊惧与执念,彻底坠入沉沉昏迷。
她太累了。
七日水米未进、日夜枯守、血泪叩陵、心神耗尽,躯体与意志早已崩至极限。最后那一眼确认他归来,便是她紧绷七日的弦彻底断裂的瞬间。
无声无息,沉沉昏睡,再无半点动静。
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间磕破的血口未愈,血痂凝在眉心,衬得那张脸枯槁单薄,毫无生气。破败的大红嫁衣还穿在身上,血迹、尘灰、香灰层层覆叠,惨烈又凄艳。
陆瑜抱着她的手臂始终稳得没有半分晃动,力道轻柔至极,生怕一丝颠簸惊扰了她的沉眠。
身后,朝野乱象未平。
百官尚在怔然错愕,百姓唏嘘不止,空置七日的灵棺孤零零立在祭台之上,成了整场荒唐误会最刺眼的佐证。副将适时现身,从容接管残局,出面安抚朝野、梳理误会、压制流言、处置残余细作余党,替他挡下所有俗世纷扰。
所有风波、罪责、非议、朝堂问责,尽数有人料理。
唯独怀中一人,是他此刻唯一的心念,唯一的归途。
他谁也未理,一语未留,抱着昏迷不醒的虞悦,翻身上马,绝尘离了皇陵。
一路归途,风声寂静。
他将她稳稳护在身前,以残破染血的征衣裹住她冰凉的身躯,替她挡住所有拂面晚风、尘世喧嚣。马背行得极稳、极缓,半点颠簸皆无。
曾经他无数次策马归京,盼庭中有人等候。
如今他浴血归来,终于携他的小姑娘,踏尽风霜,真正归家。
将军府大门敞开,庭中落英满地,草木如故。
只是数日无人打理,透着一派清冷萧瑟,依稀可见当初她日日喂马、庭前盼归的温柔模样。
陆瑜下马,稳步踏入府中。
府中下人尽数垂首伫立,无人敢言、无人敢近。
从前人人怜她痴疯,人人叹她命苦。
此刻人人敬畏,人人愧疚。
敬畏她以一介孤女之身,逆天下礼法、抗皇命死局,死守一场无人相信的归期。
愧疚他们曾冷眼旁观,曾暗自非议,曾看着她血泪磕头、濒死枯守,却无能为力。
陆瑜目不斜视,径直踏入内室寝居。
轻轻将她放在柔软床榻之上,动作小心翼翼,近乎虔诚,生怕稍重一分,便碰碎了这拼尽性命才寻回的余生。
床榻柔软温暖,衬得她愈发孱弱死寂,静静躺着,呼吸浅得几乎感受不到,胸口起伏微不可闻。
他立在床前,静静看了她许久。
目光一寸寸抚过她憔悴枯槁的眉眼、干裂失血的唇瓣、额间结痂的血痕、瘦得脱形的下颌。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翻涌不休,裹挟着无尽的愧疚与后怕。
他赢了沙场、赢了权谋、赢了暗网、赢了生死绝境。
可唯独输给了一场意外,亏欠她一场炼狱般的七日煎熬。
若不是她执拗入骨、不肯认命、以命相搏。
今日午时,她便要亲眼看着他入土封陵,余生困在空坟执念里,孤寂终老,油尽灯枯。
是她救了这场局。
是她,救了他余生所有名分与归途。
陆瑜俯身,指尖极轻地拂去她眉心残留的血尘,指腹温热,小心翼翼避开破损的伤口,动作温柔得全然不像那个杀伐果断、铁血凛凛的镇北将军。
随后,他亲手为她褪去满身尘血破败的嫁衣。
那一身红装,是她无人见证的私嫁,是她绝境里的忠贞,是她七日炼狱的烙印。
他叠得整整齐齐,妥帖收在枕侧锦盒之中,妥藏这份红尘荒唐、极致深情,此生珍藏,永不相弃。
换上好软干净的素色寝衣,衣料轻柔暖润,细细裹住她寒凉的身躯。
做完这一切,他遣退所有下人。
“无人准许入内,无人准许惊扰。
府中诸事暂且搁置,对外只言——姑娘积劳沉眠,需静养百日。”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外界一切风声、流言、纷扰。
偌大内室,寂静无声,只剩一盏暖灯摇曳,一室清宁温柔。
陆瑜并未离去。
他褪去染血征衣,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床沿边的软榻上,寸步不离。
自此,贴身守着,日夜不眠。
白日,他时时探她腕脉,察她气息,亲手熬制温补清粥、滋养汤药,文火慢炖,等温适口,便一点点喂入她唇边。她昏睡不醒,吞咽微弱,他便极轻极缓,耐心至极,一滴一毫,绝不急躁。
夜里,山风微凉,他便守在榻边,替她掖好被角,时时抚去她额间薄汗,驱散她周身寒气。
她七日寒邪侵体、气血耗尽、心神大亏,昏睡沉沉,不醒人事。
偶尔昏睡中,她会蹙紧眉头,睫羽轻颤,似是重回那日皇陵绝境,似是仍在惶恐封陵永别。
每一次细微的梦魇挣扎,陆瑜都会立刻俯身,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峰,俯身贴近她耳畔,嗓音低缓温柔,一遍遍轻声安抚:
“别怕。”
“没有封陵。”
“我回来了。”
“你在家,很安全。”
“我陪着你,寸步不离。”
字字温柔,句句安稳,缓缓抚平她睡梦之中的惊惧。
连日奔命的旧伤、崩裂的战痛、寒毒侵骨的剧痛,依旧反反复复折磨着他。
后背伤口未愈,衣襟下暗血未尽,经脉刺痛不休。
可他半点无暇自顾。
他宁忍自身万痛,不忍她再受半分委屈、半分寒凉、半分惊惧。
世人皆道将军浴血归京,惊天翻盘,风光无两。
无人知晓,这位铁血将帅,归府之后,卸下所有杀伐荣光,只做她一人的守护者。
昼守汤药,夜守安眠。
不问朝局,不问风波。
只愿他的小姑娘,快快醒来,褪去满身伤痕,重拾往日明媚。
暖灯映床,人影清寂。
他静坐榻边,目光寸寸黏在她沉静的睡颜之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愧疚与珍重。
熬过千里血色归途,熬过七日生死误会。
从此,庭前无别离,岁岁有归期。
他守着她的沉眠,静待一场春暖花开的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