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趋光性》衣冠供奉

7、传奇话本

　　乔木池站起身，向四面鞠躬行礼。客人们的掌声险些震碎球壁。

　　她一拍手，亮度恢复正常，四周的颜色重新变得雪白。

　　方定云欣慰地看到自己面前的饮料恢复了牛奶的质感——这不能怪他以貌取水。一瓶绿油油、成分不明的东西摆在面前，大部分人就是渴死也不会去喝。下得去嘴的已然达到人类与神的交界处——神人。

　　“开场曲目，谢谢大家捧场！”乔木池话音带笑，向吧台方向的霍利斯隔空比了个举杯的手势。

　　台下有人闹，有人笑，有人拍着手大喊“Brava！”声浪一环一环扩展，直到空间内被嗡鸣声占满。

　　乔木池随手拦住一个漂浮的杯子和搅拌棒，敲击两声，示意大家安静。

　　人群安静下来，大部分人回到位置上，好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是主要节目，”乔木池清了清嗓，有模有样地起了个范儿。服务机器人推来一张桌子，上面搁着一把折扇。乔木池捞起折扇“唰”地打开，郑重其事地扇了两扇。

　　“书接上回，这第一任联席议会议长闻知在卸任之前干了一件大事。这件事称得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也正是这件事造就了如今的联邦。那么——

　　乔木池合上扇子，在桌沿重重一敲，“这件事究竟为何，且听我细细道来。

　　“列位看官，这闻知究竟做了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

　　乔木池用她那今不今、古不古的调式讲下去：“谜底十分简单，就是——性别分化。

　　“什么？您道这分化制度是由科学院提出，九七年正式实施？

　　“这自然是官方说法，也是历史事实。

　　“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性别分化的想法早在疯狂年代就初现端倪。

　　“闻知此人，是天才中的天才，也是疯子中的疯子。他清楚地意识到疯狂年代的盛景不可能持续长久，人类终将与战争长伴，选择戳破盛世泡沫。

　　“也是在经过多方调查、成百上千次修改后，ABO计划最终定稿。它幸运地躲过了随后令自己的制造者葬身其中的‘归档日’，最终在季停锋的推动下得以重见天光。

　　“不错，这正是联邦图书馆档案中的版本，您若是有闲心、有工夫，定能在哪个旮旯里找出来。

　　“不过，经本人与三两好友共同考证、走访调查，得出了第三个版本。

　　“诸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个版本啊，比前两个详细得多，也有趣得多。

　　“自然，其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诸位若是不嫌弃，便当个故事，听个乐子。其中一波三折，又岂是一席话能说尽的……

　　“闻知何许人也？叛徒，特务，大军阀，反动分子，野心家，毕生致力于将新人类文明拖进深渊。

　　“这性别分化的初衷，也不是什么‘各美其美，各展所长’，而是此人春秋大梦的一分子，最终促成了极大的社会变革。”

　　听到这里，台下众人有的开始交头接耳，少数人甚至直接起身离席。

　　方定云三人坐着没动。

　　联邦的这段历史一向众说纷纭，不过当局对此管得很严，只是议论都有可能惹祸上身，也无怪有些人直接离开。

　　如果今天只有方定云一个人来，他多半就直接走掉了，但是……方定云转过头去看了看那两个听得津津有味的人。

　　算了，惹祸就惹祸，大不了就是审查。

　　“所谓ABO计划，实为alpha、beta、omega三个计划的合称。这计划内容究竟为何，那可真是说来话长。

　　“先说alpha计划。军备竞赛自古有之，在真空时代被人们短暂遗忘，直至联邦建立，奇利安人虎视眈眈，最高司令部意识到发展军备的重要性，便大力投入军事研究。

　　“此时，闻知却提出一项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想法——与其提升武器性能，不如提升人类的战斗素质。

　　“各位听听，这是何等荒唐，又是何等空前。

　　“当时伦理法案尚未废除，这项研究自然转入地下，并被定名为alpha。

　　“alpha计划的发展过程之曲折，可谓人间罕有。

　　“一开始，人们求助于激素，可效果并不明显，还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副作用。

　　“进入战斗状态的实验者行为逻辑与野兽更为肖似，打起架来六亲不认，不分敌我。想让这些怪物服从命令更是难如登天。

　　“失控的实验品逃出实验室，穿行于大街小巷，□□烧，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出多少文明人类所不齿之事，闹出一场轩然大波，举国哗然，是为‘伊甸溢出’。

　　“那闻知听罢火冒三丈，砸了几只杯子，踹了几张桌子，骂了几句疯子，责令科学院立刻处理干净，研究重启，再弄出这种岔子军法处置。

　　“科学院众人那是有苦说不出啊，但凡科学研究，必败多成少，哪有不出岔子的。这也便是为何外行不能指导内行，不然闹了笑话也不冤。

　　“说回这alpha计划，兜兜转转，时任助理研究员的季停锋给出了令人诧异的结果。

　　“他从简单原料出发，经过千辛万苦合成了一种被命名为XET-01的药物。

　　“接受这种药物的人平日里与常人无异，一旦闻到特制气味分子就会进入战斗状态。

　　“与前者不同，这种状态可控得多，能够通过调制气味分子来给出指令，控制实验者的行为。

　　“这便是如今alpha的雏形。后来的事便是众人皆知。XET-01经过无数改进才有了如今的alpha分化剂，气味分子进化为信息素——顾名思义，用于传递信息，战斗状态，即是‘狂化期’。

　　“但信息素控制这种方式在战场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人们退而求其次，选择佩戴信号颈环控制腺体来实现行为控制。

　　“这便是ABO计划中的第一部。接下来请容我卖个关子，我们暂且跳过beta计划，来看联邦如今另一根支柱——omega计划。

　　“话说这闻知并不满足，继提升人类战斗素质后，又想开发人类大脑以此提升智能。

　　“诸位，前一个想法尚属异想天开，那这个想法堪称空中楼阁。

　　“就是到现在，人类对大脑的研究也说不上完善。omega计划甫一提出就遭到包括科学院首席研究员在内的绝大多数人的反对。

　　“考虑到当时alpha计划同样陷入僵局，闻知也没再一意孤行，omega计划就成了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空想。

　　“直到‘归档日’结束，才有人吃饱没事干，从故纸堆里翻出当年的文件。

　　“人们惊讶于闻知卓越的预见性——当年看来过于疯狂的设想，仔细想来似也经得起推敲。

　　“于是，在alpha计划被通过后，尘封了半个多世纪的omega计划终于得以暴露在时人眼前。

　　“omega计划的诞生如此艰难，可惜发展也不顺。

　　“被注射了分化药物的试验者平均余下寿命不到一年，脑力提升也不明显。有人走火入魔，发展出各种神奇理论，有人干脆成了傻子。

　　“有传言称，有位试验者花费半个月设计并实施了一个十分完美的脱逃计划。

　　“您猜怎么，这位天才溜进当时首席科学家的办公室，偷走不少保密资料，用荧光涂料写下一个大大的‘病’字。

　　“这位天才至今不见人影，不知生死。其有此一举，神乎？鬼乎？

　　“那季停锋得知以后，脑袋周围一圈仅剩的头发艰难地顶起帽子，聊作怒发冲冠之状。

　　“各式洗涤液漂白剂用了一箩筐，以致清洁用品都涨了价，那‘病’字却未能除去半分，只要关灯便绿荧荧地闪。虽不碍事，但许大一个字在那里，谁看了舒坦？

　　“季停锋一番挣扎，终于停止迫害他本就不多的头发，斥巨资重新修了一间办公室，把原来那个直接拆掉了。”

　　“不过，这只能算特例中的特例。绝大部分试验者都没有得到成为天才一样的智力，他们状态极不稳定，长期被头痛症与幻觉困扰。

　　“这样的结果，使得omega计划一度被叫停。是当时的议长说服议会，强令季停锋不顾舆论，继续研究。

　　“功夫不负苦心人，omega分化剂的面世，比alpha晚了整整十一年。这最终版本，能够让使用者的大脑功能得到极大开发。

　　“与alpha相同，omega同样拥有腺体和信息素，只是用途不同——大部分时候用于礼仪方面。

　　“同时，omega还存在一个与狂化期类似的易感期。易感期时，腺体会分泌一种特殊物质，将大脑溶解再重组，以此提升omega的算力。这一过程是何等滋味，相信在座各位omega深有体会。

　　“与alpha的狂化期由人为激发不同，易感期半年一次，目前没有任何将其提前、推迟甚至取消的办法。

　　“各位看官，您道本人为何不厌其烦地说明这alpha与omega的生理特点？自然，是与我们的重头戏——beta计划有关。

　　“alpha和omega计划的资料虽然少，但不至于没有。用心找，总能找到那么一两篇合法阙词。不过beta计划可不一样，您就是把各大图书馆掀个底儿掉，都找不着一篇有关的文章。这点本人敢打包票——您要是找到了，尽管来找我，本人给您表演一个当场自裁。

　　“不同于alpha计划和omega计划拥有明确的记录，对于beta计划，就连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

　　他这不难理解，beta本来就是指没有腺体的人类，无需注射药物进行分化。这也是本人此前强调alpha和omega与常人不同生理特点的原因之一。

　　“那么这beta计划，究竟是真是假？愚以为，它应是真实存在。究其原因——接下来，您可千万听好了。

　　“第一项证据，是现藏于联邦历史数字博物馆的一份闻知给季停锋的指示。其中有这么一句话：“可酌情增加‘记忆河’用量，放开去做，不用考虑后果。”已知这条指令的下达日期，为星历21年3月5日。

　　“第二条，接下来我将背诵的，是一份自由战争时期的通信。通信双方是闻知与当时最高司令部的统帅纪时。这信件讲的是什么呢？

　　（咳咳。装模作样地清嗓）

　　“纪时上将，

　　今日勉强可称太平无事。议会众人照旧各说各话，所幸无人打架。
　　鱼姐嫌弃战时经济部办事低效，至今一笔资金来源不明。在我看来，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如今前线吃紧，后方若是出了岔子确实麻烦。
　　科学院又传捷报，一助研制成‘记忆河’，或可解后方燃眉之急。

　　顺致问候，
　　闻知”

　　（咳咳。恢复正常，再次清嗓试图吸引众人注意，并成功。）

　　“这份通信和一大堆公文一道传送至前线，走的却是私人频率。也就是说，这分明是一份私人信件。

　　“当然，本人拿它举例，并非是想解读闻知与纪时那令人费解的婚姻关系——各位大可让表情恢复正常——而是想关注他的最后一句。

　　“时隔两年，两份文件，不约而同地提到同一个东西——‘记忆河’。
　　“这‘记忆河’究竟为何物？本人以为，它是一种抑制大脑思维活性，也就是让人变傻的药物。

　　“这样的结论自然不是空穴来风，可惜推论过程实在过长，无法一一讲述。这剩下的内容若各位也感兴趣，明日此时，不见不散。

　　“也许，您觉得本人这些话实在荒唐可笑，不过，就算荒唐又如何？世事本就大梦一场，醒也荒唐，醉也荒唐。终究是，王侯将相作荒草，后人亦复哀后人。徒留这些个传奇话本，供后人取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