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太行山》执笔论道

7、 回家 宣和六年的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阴了一些。

　　云层把太阳挡住了，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苏清鸢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帽绳垂在胸前，跟着沈砚走。

　　两个人并排走着，沈砚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步幅比她大一点，却刻意放缓了步子迁就她。苏清鸢的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是在反复确认脚下的路途安稳踏实。

　　“那个苏文轩。”她忽然开口。

　　“嗯？”沈砚侧耳听着。

　　“他认识那些书。”

　　沈砚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清淡：“他学历史的，专门研究古代的东西。”

　　苏清鸢沉默着走了好几步，又轻声开口：“他今天给我看的那本书，上面写着宣和年的事。”

　　沈砚心知她藏在话里的未尽之意，没有主动接话，只是安静往前走着。行至红绿灯路口，他停下脚步，按了下灯柱上的按钮，等绿灯亮起，才抬步前行。

　　苏清鸢跟在他身侧穿过马路，来往车流从身侧掠过，她没有躲闪，只微微侧了下肩膀，神色平静。

　　“那上面写的，”风掠过耳畔，吹得她的声音有些轻散，“是跟我爹有关的。他说……太行山匪患严重，镇远镖局失了一批药材。”

　　沈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稳稳落在前方路面上。

　　镇远镖局。

　　这四个字，他是第一次从苏清鸢口中听见。

　　他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没有贸然追问半句。

　　“你爹是走镖的？”他低声问道。

　　苏清鸢轻轻点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巴，唇线平直，无悲无喜。

　　“镇远镖局。”她语速很轻，字字清晰，“我爹是总镖头。”

　　一路无言。两人并肩走过街道，拐进祥泰小区的大门。

　　岗亭外，周国平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看见两人归来，笑着朝苏清鸢点了点头。苏清鸢抬手轻轻示意，垂落的手指下意识绕了圈帽绳，敛去心底微动的情绪。

　　上楼，开门。

　　来福早早蹲在玄关等候，看见两人进门，尾巴摇得飞快，小小的身子都跟着晃动。它兴冲冲往前冲了两步，又乖巧刹住脚步，仰着湿漉漉的眸子看看苏清鸢，又望望沈砚，满眼都是久等归来的欢喜。

　　苏清鸢蹲下身，伸手摊开掌心。

　　来福立刻把下巴轻轻搁在她掌心，尾巴依旧不停扫动，扫得地板簌簌轻响。她温柔揉着它软软的耳朵，来福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溢出细碎软糯的呼噜声。

　　沈砚换好鞋，走进厨房掀开冰箱看了一眼，又轻轻合上柜门。转身时，恰好看见玄关的一幕。

　　苏清鸢依旧蹲在原地，来福已经抬起脑袋，叼着自己的玩具球，一下下往她脚边拱。圆球滚出去，又被它用鼻尖顶回来，执拗又乖巧。

　　苏清鸢垂眸看着脚边的小球，伸手捡起攥在掌心，迟迟没有抛出去。

　　来福仰着头静静等候，原本欢快摇晃的尾巴，渐渐慢了下来，一点点垂缓了弧度。

　　“要这样。”

　　沈砚缓步走过来，从她微凉的掌心拿走小球，抬手往客厅方向轻轻一抛。

　　来福瞬间精神起来，四蹄飞快蹬地，欢快地追了出去。小球撞在沙发腿上弹开，它立刻扑上去叼紧，颠颠哒哒跑回来，稳稳把球放在沈砚脚边。

　　沈砚弯腰捡起球，递回给苏清鸢。

　　苏清鸢抬手接过，学着他的样子，朝着客厅轻轻一抛。力道很轻，轨迹歪歪斜斜，小球只滚出短短一段距离。

　　可来福依旧跑得无比欢快，叼球回来时，尾巴摇得比方才更热烈。

　　苏清鸢看着它执着的模样，再次捡起球抛出去。这一次，距离稍稍远了一点。

　　“它不嫌我扔得不好。”她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细碎的温柔。

　　沈砚倚在厨房门框上，安静看着蹲在玄关的少女，眼底盛满柔和。

　　第三次抛球，来福蹦起来去接，却扑了个空。小球一路滚进沙发底下，彻底没了踪影。它趴在地板上，伸长短短的四肢使劲去够，徒劳无果后，回头冲着苏清鸢委屈地哼唧两声。

　　苏清鸢下意识看向沈砚。

　　沈砚走进客厅，微微弯腰，手臂探进沙发底，轻松将小球掏了出来。

　　来福瞬间止了哼唧，尾巴再次欢快扬起。

　　苏清鸢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她走到窗边，抬眸望向窗外。

　　秋日天黑得愈发早，街边路灯已然次第亮起。楼下银杏树的枯叶被晚风卷起、飘落，在暖黄的灯光里，翻出一圈金灿灿的边，温柔又萧瑟。

　　“沈砚。”

　　她背对着他，声音隔着一层窗玻璃，闷闷的，轻得像叹息。

　　“我爹走镖那一年，是宣和六年。”

　　客厅中央，沈砚指尖还捏着那颗玩具球。脚边的来福仰头等候，他却没有抬手抛出。

　　“我爹跟我说过，太行山那些年不太平，山匪猖獗，一年比一年凶险。”苏清鸢的语调平稳得近乎淡漠，像在诉说一段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旧事，“但那批药材，是要送进山外几个村落的。若是退了镖，来年开春，村里百姓就要饿死人。我爹说，这镖，不能退。”

　　来福等得久了，用鼻尖轻轻拱了拱沈砚的手背，催他抛球。

　　沈砚抬手，将小球轻轻放在茶几上。来福抬头望了望球，又望了望沉静的他，乖乖蹲坐下来，没有去碰。

　　“那批药材，后来送到了吗？”沈砚轻声发问，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妥帖的在意。

　　苏清鸢没有应声。

　　窗外路灯的柔光透过玻璃落进来，在她侧脸勾勒出一圈温暖的轮廓。她肩膀微微一动，像是把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深处，又缓缓平复。

　　“不知道。”

　　她的指尖轻轻贴上冰凉的窗玻璃，指腹在干净的玻璃面上，慢慢描摹出一个完整的圆。浅浅的痕迹转瞬消散，什么也未曾留下，一如她无处追寻的过往。

　　“你饿不饿？”沈砚适时开口，打破这份沉寂。

　　苏清鸢收回手指，缓缓转过身。

　　“饿了。”

　　沈砚转身走进厨房。冰箱开合，水流潺潺，清脆的水声冲淡了屋内淡淡的沉郁。

　　他切好番茄，打散鸡蛋，热油入锅，蛋液落下，发出细碎的刺啦声响。袅袅热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隔断，也温柔了一室光景。

　　来福叼着球来回穿梭在客厅与厨房之间，小球滚落地面，轻轻打转。

　　苏清鸢坐在沙发上，来福再次把球拱到她脚边，仰头望着她。她弯腰捡起，攥在掌心良久，才轻轻滚了出去。

　　来福迈着短腿飞快追逐，小屁股扭得可爱，一时不察撞上茶几腿，打了个滚，爬起来依旧执着追球。

　　沈砚偏头瞥了一眼，恰好看见少女嘴角悄悄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比下午在图书馆时，柔和了太多。像冰封已久的湖面，被晚风暖阳，悄悄吹开了一道细碎的裂纹。

　　他将炉火调小，盖上锅盖。

　　锅里汤汁咕嘟作响，温柔的声响漫满全屋。

　　来福叼着球跑回沙发边，小心翼翼把球搁在苏清鸢的膝盖上。小球微微滚动，险些滑落，苏清鸢抬手稳稳接住，轻轻攥着。

　　来福乖乖蹲在她脚边，仰头依偎着她，尾巴轻轻扫过地板。

　　厨房温热的气息缓缓蔓延，裹着淡淡的番茄酸甜味，填满了整间屋子。

　　苏清鸢握着小球静坐沙发，来福把毛茸茸的下巴搁在她的膝盖上。隔着柔软的卫衣布料，温热的暖意轻轻覆在腿上，像一捧晒足了日光的棉花，温柔安稳。

　　前尘浩荡，旧事沉沉。

　　唯有此刻，人间烟火，温柔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