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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暗处的脚印 滴水亦可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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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没有月色,天上星星蒙着一层薄灰,整个皇宫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清欢殿内的红烛烧得久了,烛芯歪向一边,时不时炸出一点细碎火星。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流,冷了就结成一坨坨凹凸的硬块,堆在底座,积了薄薄一层,风欢斜倚在窗边软榻上,后背垫着两团软锦。她的手指反复蹭着窗沿那道旧凹槽,那是长年累月被人摸出来的痕迹,木面磨得光滑,凉意顺着指尖漫上来。
白日朝堂那桩择婿的事,在外人看来不过皇家走个过场,一派太平。只有陷在这里面的人才懂,底下早就乱了。就像水慢慢渗进墙缝,听不见声响,却一点点啃噬根基,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想得特别简单,装病,摆出一副浑浑噩噩只想享福的样子。不站队,不掺和皇子和世家的拉扯,安安稳稳缩在这座宫殿过日子。别人争得头破血流,跟她没关系。她只求能安生活下去。
直到那张来路不明的字条落在案头,风欢才算真正醒过来,很多事不是你不想惹,就会自动绕开你。生在皇家,从一开始就身在棋局,想退场,由不得自己。
“公主,夜露重,再开着窗,又要染风寒。”晚翠抱着一件披风,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蹭过青砖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榻边,正要抬手关窗,动作忽然顿住,下意识往黑漆漆的院子扫了一眼,这几天,宫里处处都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别扭。
风欢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树影铺在青石板,歪歪扭扭,像潜伏在暗处的人影:“你别讲那些场面话,就实实在在说,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晚翠把披风轻轻搭在风欢肩上,料子带着夜里的凉意。她皱起眉,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事慢慢说出来:“外院新换了一批侍卫,说是正常轮值。可那些人的眼神不对劲,不像是寻常守宫门的兵。路过咱们殿外,总往门缝窗缝里面瞟。昨天午后我去御药房拿调理的汤药,路过假山,撞见两个内侍凑在一起说话。我还没走近,他俩立刻闭了嘴,拿起扫帚假装扫落叶。”她顿了顿,嘴唇抿紧,“我故意放慢步子绕过去,只听见两句,一句‘席位不能乱’,还有一句‘不能叫公主挡了前路’。剩下的他们压得太低,我半点听不清。我不敢多停留,怕被记恨,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开。”风欢的手指慢慢攥紧。
她处处避事,拼了命想要躲开选婿,远离朝堂纷争,到头来,还是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皇帝想借她的婚事拉拢世家,平衡各方势力。可现在已经有人不愿意顺着帝王的安排走,不想让她占着嫡公主这个位置。
是某位皇子的人?还是老牌世家?说不定两边早已经私下勾连,布好了一张网。
“Oh my god。”
这句话几乎是从喉咙里轻轻溜出来,轻得快要被夜风吞掉,抬眼,满脸疑惑:“公主,您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自己随口念叨。”风欢摇摇头,把那点现代的口头禅压下去,神色沉下来,“这件事,就你我知道。殿里宫女内侍,就算相处很久看着老实的,也半个字都不能透露。现在我们分不清谁被收买,谁真心待我们。一旦消息漏出去,最先出事的就是你我。”晚翠脸色泛白,用力点头,喉头滚了一下:“奴婢晓得,绝不对外人多说半个字。”就在这一刻,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过,细碎的摩擦声。
声音不大,如果人精神松懈,很容易就混在树叶沙沙声里,直接忽略过去,风欢立刻抬手,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两个人瞬间屏住呼吸,连喘气都放得极缓。
庭院空空荡荡,黑得望不见人影,但那声响绝不是幻觉——有人趴在墙外,在偷听清欢殿,晚翠手心一下子冒满冷汗,脚悄悄挪向桌边。那里摆着传唤侍卫的铜铃,只要一晃,值守的护卫马上就会冲进来。
风欢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眼神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能摇铃,现在惊动侍卫,暗处的人直接抽身跑掉么,证据都留不下。打草惊蛇之后,对方往后只会做得更加阴私,连一点破绽都不会留给我们。敢深夜过来窥探,对方早就想好脱身的路子,四下只剩风吹槐树,叶子哗哗作响。
等了一小会儿,墙外再也没有动静,仿佛方才那一下,只是夜里野猫跳上屋顶,借着淡薄的星光,风欢看得一清二楚,窗下青石板上,印下一枚浅浅的泥脚印,这几日天干,院内地面干燥坚硬,只有后院围墙外面那片泥地,才会沾来这种湿土。人刚翻院墙过来,偷听完毕,才刚刚撤走。
“人走了。”风欢用气音说道,心口沉甸甸往下坠,“晚翠,别直接凑过去,远远记住脚印的大小轮廓。天亮之前,不许碰,也不许叫下人清扫。”晚翠声音微微发颤:“那今晚我们怎么办,还留在这里歇息?”
深宫之中,夜里有人窥探寝殿,这信号太凶险。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来的,还只是偷听,还是带着杀心,搬去皇帝寝宫附近?行不通。贸然请求移宫,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幕后之人,我们已经察觉阴谋,只会逼对方提早动手。
留在此地,同样危险,两难的僵局压在心头,就在思绪纷乱的时候,殿门外响起叩门声,三下,节奏不疾不徐,没有半分张扬,这个时辰,宫门落锁,按规矩,没有陛下传召,任何人都不能靠近公主寝殿。
晚翠浑身绷紧,手悄悄摸到腰间藏着的短匕,“门外是谁。”风欢扬声发问,听不出情绪,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女声,是江月,:“是我,江月。”听见这个声音,晚翠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完全放下戒备,风欢心底五味杂陈。
江月出身世家,身居要职,心思深不见底,这段时间是为数不多愿意偏向自己的人。可权谋场上,没有凭空而来的善意,她没办法百分百确定,对方所有举动,毫无私心,“夜已经深,江大人擅入后宫地界,就不怕被言官上书弹劾?”风欢没有立刻开门,隔着木门对话。
门外的江月似乎早料到她会防备,没有强求进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冷静清晰:“方才巡夜,行至西侧宫墙,察觉异动。我怀疑目标就是清欢殿。我没有带随从,只身前来。公主若是不安,只开一道门缝交谈便可。”
风欢和晚翠对视一眼,方才屋顶的异响,果然不是错觉,江月也捕捉到了,风欢示意晚翠慢慢拔下门闩,只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月光漏进来,落在江月身上。一身素色官袍,衣摆沾着夜露,一缕碎发被夜风拂到颊边。果真孤身一人,只手提一盏微光摇曳的小灯笼,身后不见半个侍卫。
“江大人就不怕,是我这边设下的圈套?”风欢靠在门框边,目光直直盯住她,江月垂着眼,灯笼光晕落在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比起弹劾获罪,我更怕今夜这座殿里出事。”她目光扫过院内,一眼就瞥见石板上那枚泥脚印,眉头骤然蹙起,“看来,我的猜想应验了。”
“你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从那张匿名纸条出现的时候就料到了。”江月压着声音,字字清晰,“你对外摆出一副无心权势的模样,可你是嫡公主。你的婚事,能撬动朝堂多方利益。你装病推脱择婿,短期可以蒙混,时日一久,所有人都会看懂——你不是体弱,是不愿任人摆布。这,就挡了一部分人的路。”晚翠站在风欢身后,听得后背发凉:“那他们打算干什么?下毒?栽赃?还是……”
“可能性太多。”江月打断她,“可以制造一场重病,让你再也无法参与择婿;可以罗织罪名,牵连清欢殿所有人,将你软禁;最坏的,便是一场夜里遇袭的意外。每一种结局,于他们而言,都有利可图。”风欢胸腔闷得发沉。
她穿越过来,初衷不过是不想内卷,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现实狠狠砸在脸上。不是你想避祸,祸就不会寻上门。生在皇家,从降生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的避风港。
“所以,我就算缩在宫殿装病躲事,也躲不开。”风欢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江月望着她,灯笼火光微微晃动,映得她眼底明暗交错。
“躲是躲不开的。但我们可以留后手。”她抬手指向地上那枚脚印,“这个脚印,就是第一个线索。只是单凭一个脚印,远远不够。暗处的人藏得太深,滴水尚且可以穿石,他们会一点点试探、消磨,直到找到我们的破绽。我们不能被动等着”夜风穿过庭院,槐树叶子哗哗作响,黑暗里仿佛有无数眼睛,正隔着宫墙,死死盯着清欢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