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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病 她早应该习 ...

  •   听到声音,宋晚系着白大褂的扣子,从办公室出来,走了过去,在护士台站定,看着女人。
      “当时我跟患者本人说明了两种敷料的差异,他选择了便宜的那一款。”宋晚说。
      女人扯了一下身后的侄子:“他一个小孩懂什么?你是医生还是他是医生?你的职责是给最合适的,不是给他省钱!”
      她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护士台台面:“我要投诉你。”说着,拿出手机拍了宋晚胸牌的照片。
      “我的处理没有问题。你随意”宋晚说。
      “好,你给我等着”女人一边说着,转身拉着侄子,男孩脚步踉跄了一下,被拽出了急诊大厅。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护士把散落在台面上的单据收拢归位,候诊的人陆续坐回去。
      宋晚站在护士台里面,低头看自己放在台面上的手——指节是白的。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办公室。
      宋晚把方才没写完的那一页病历写完,翻了一页。
      笔尖碰到纸面时稍微慢了那么一点,纸面上飘下一粒看不见的灰尘,她在等它落定。

      下午两点刚过,急诊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平车推进来,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尖锐而急促,护士在前面开路,手拨开走廊里的人群。
      车上躺着的人,身上的消防救援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和血,氧气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看不清五官,露出来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一半。胸口还在起伏,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浅,像海浪退去时最后那一卷水,在沙面上停留了一瞬,准备散去。
      宋晚从处置室跑出来,护士正跪在车边剪那人的衣服,剪刀从黄色救援服领口往下走,旁边的人语速很快:“高层火灾,他在16楼搜救,回撤的时候楼道已经烧穿了,一脚踩空从楼梯井摔下去,落地时被拆下来的消防管道钢筋从背后穿过去。”
      那人说到“钢筋”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自己也觉得那个词太重了,不该说得那么清楚。车架上的血正顺着边缘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洇开又洇开。
      他的左胸有一道贯穿伤,血从伤口边缘往外渗,一股一股,慢而持续地涌出来。
      宋晚戴上手套,接过护士递来的钳子,把人的眼皮翻开看了一眼,瞳孔已经不回缩。
      “准备插管。”
      护士递过喉镜,宋晚站到了平车床头,俯身,左手把下颌抬起来,右手将镜片送入喉咙。
      他的嘴角有血沫涌出来,她没有避开,镜片继续往前探。声门暴露,导管从口腔推进去,气囊充气,呼吸机接入,一声干涩的气流声灌满了他的胸腔。
      监护仪上的线还在波动,每一个波峰的间距都比前一个更长。
      二十分钟后,男人的左胸被打开,出血点不止一处,主刀医生手伸进去,血从手套边缘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把那些裂开的血管用钳子夹住,用线缝住,一个,两个,三个。血暂时止住,宋晚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面那条线比刚才平缓了一些,仍然在走,但每一步都更慢。
      宋晚站在对面。左手握着吸引器,右手捏着纱布块压在出血点上,手指隔着双层橡胶手套,感觉到那片组织在指尖下方慢慢变得松软——像浸透了水的土,手按下去,不再回弹。
      那是身体在失去张力的信号。
      “心率七十八——”麻醉医生报了数字。
      宋晚没抬头,目光落在手底下的切口边缘,隔着纱布能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温热液体正从她指腹压住的地方渗出来,沿着她指缝的方向往外流。
      主刀医生偏了一下头:“再推开一点。我看不清。”宋晚把手里的拉钩往自己方向带了带,切口边缘被扯开了一些。
      主刀医生的手进去,金属器械碰到肋骨边缘,发出一声很短的碰撞音。
      麻醉医生报了新的数字,比上一个低了一截。
      “把吸引器递给我。”主刀医生说。
      宋晚松开拉钩,把吸引器换到右手递过去。
      巡回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血压还在掉”。
      宋晚脚底开始发麻,左脚脚心有一点微痛,血液在往脚底沉。
      “肾上腺素。”主刀医生说了句。
      巡回护士从旁边侧过身来,针尖插进输液管的橡胶端口,
      监护仪上的数字抬了一下,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头,又沉下去。
      主刀医生的手没有停,还在往深处走,金属器械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冷白的光。
      “再推。”主刀说。第二针下去。监护仪上的那条线又抬了,这次比上次抬得更低一点,落得更快,像一块石头从水面之上落进深水,几乎看不清它停留过的痕迹。
      第三针。
      监护仪的数字走完了最后一段路,平稳地、不再回头地落到了底部。
      主刀医生的手停了。
      死亡时间,2016年8月21日十六点二十分。主刀医生看了一眼墙上的数字显示屏。
      宋晚没注意到那声“停”是从什么地方先来的,脚底的刺痛从瞬间向上蔓延开来。
      她手里的那一小片纱布底下已经没有新的温热液体渗出来了。
      松开手指,她把纱布放下来,搁在手术台边缘。
      宋晚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张脸。
      男人的手垂在手术台边缘。像是曾想抓住什么,又像是松开了什么,或者在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信号。
      空气中好像有最后一口气散开。
      不知道是患者最后的呼吸还是他人的叹气。
      主刀医生把器械放回托盘,退后半步,站直。麻醉医生、器械护士、巡回护士,一个接一个地站直了身体。
      手术台边围成半圈。宋晚站在主刀医生的对面,几个人一起,低下头,鞠了一躬。
      手术灯被调暗。
      宋晚退到墙边,靠着墙站了几秒,拿起记录板,低头写下死亡时间。
      做完这些,她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方向。
      男人叫章平,是周野的同事,津港市城东区消防三队队员,二十四岁,很多次她去队里找周野,章平热情的跟她打招呼,一口一个嫂子。
      宋晚写完时间,监护仪也已经关了,护士把无菌单子拉上来,盖住了他的脸。
      宋晚转过身,拿着那支笔走回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气压密封条发出细微的声响,走廊里有人在推着平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窗外的光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道一道平行的光带,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下午一样。
      急诊走廊还是它平时的模样,有人在叫号,有人在大哭,监护仪的声音从别的房间传出来,一下,两下,三下,很规律,还在继续。
      穿过胸外的走廊,宋晚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沾着血迹的橡胶手套从她指尖脱落。
      她去洗了手,水流从指尖冲下去的时候带着微温的热度,那些血被水冲淡、旋转、消失在排水口。
      宋晚关掉水龙头,手撑在洗手台边缘停了好久,才直起身。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陈烬从家里出来,仍穿着回来时的那身制服,绿色衬衣的肩线平直,腰带在腰侧扣得端正。
      走到小区门口,路灯正在亮起来,一团橘黄色的光在灰蓝色的天幕里浮着,边缘毛茸茸的,像刚点燃的火焰。
      “这么巧?”耳旁冷不丁响起个声音,顺着传来方向看去,周桐站在小区门的左手边,手里拎着一只小包,像是刚巧路过。
      她看着陈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绿色衬衫,暮色里反射着最后一丝天光,一张脸在制服的衬托下更加优越,五官出挑,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轮廓都比平时更分明。
      她眨了一下眼,面前男人帅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你家在这?”周桐问。
      陈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保安走过来问,“陈先生,需要帮忙拦车吗”
      “我自己来就好”,陈烬说,随即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住,点上。
      火光亮了一下,映在他瞳孔里。他夹着烟,侧过身,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子靠边停下,他往前走。
      “去哪?方便搭个顺风车吗?”周桐在身后问。
      “不方便”,陈烬留下一句,头也没回,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往前开,陈烬按下车窗。
      街灯一盏一盏地过去,他偏头看着窗外。侧脸被流动的光线照得明暗交替。
      “师傅,麻烦改道去市一医院”,半晌,陈烬把烟头摁灭,搁在车门内侧的烟灰盒里,同司机说道。

      死者情况说明宋晚加班写了两小时,在最后一个字敲下的间隙里,她想到了周野。
      周野的死讯是队里通知的,她不在场,没有经历他完整的死亡。
      就像一本以为字数很多的书,仓促间匆忙写就结尾。
      今天死去的人是周野的队友,很年轻,她记得他每次和她打招呼的样子,然后在这样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的眼前,在她的手里,一点点无声的消逝。
      究竟是什么信念,可以让他们放下自己的安危不顾,如此一往无前。
      宋晚心里有些酸楚,她是医生,她每天都在目睹死亡,尤其是来了急诊以后,这种感受比从前在内科时更清晰也更深刻了一些。
      坦然面对死亡是她工作内容的一部分,她早应该习惯,可她仍然做不到熟视无睹。
      “宋医生,早上那个逢了几针的患者好像真的要走投诉,”宋晚写完那个情况说明。坐在办公桌前胡思乱想的间隙,护士匆匆跑来跟她说了一句。
      “没事,我来处理”,刚刚才脱下的白大褂又被重新穿了回去。

      宋晚写完了那份说明。逐条列清楚,用词客观。
      她检查了一遍,签上名字,搁在桌角,然后脱了白大褂,挂回门后。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走出医院,急诊大厅的数字子钟显示已是晚上九点半,距离她正常下班时间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
      外面雨很大,她不知道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下午章平的推车被推进来的时候,外面还是明晃晃的晴天,阳光落在走廊地砖上,把每一道缝隙都照得发白。
      现在路面每一条小小的沟壑缝隙全被雨水填满,积水从台阶边缘漫下来,在路灯底下浮着一层细碎的白光,像无数片玻璃碎片铺了一地。
      雨幕把远处的街灯揉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模糊而遥远。
      宋晚站了一会儿,手在包带上来回滑了一下,不想再转回去拿伞,打定了这个想法,她低下头,抬脚走进雨里。
      一步,两步,三步,雨砸在头上,滴进衣服里,宋晚跨着包,被带着一丝凉意的雨彻头一激,下意识的拢紧手臂。
      头上的雨忽然停了,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皮鞋,深绿色的制服裤子。
      再往上,她无比熟悉的淡绿色衬衫,刺眼但醒目的肩章。
      再往上,不算陌生也不算熟悉的,年轻男人的脸映入眼帘。
      他鼻梁高挺,狭长又好看的眼睛带了一些柔软和疑问,双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就那样微垂着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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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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