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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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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阳县衙的后堂,光线总是比外面慢半拍。
日头虽已到了中天,光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刚爬到窗棂上,就被那层积年的污垢滤得只剩一层昏黄。
空气里萦绕着浓重的陈腐味,混杂着墨臭、汗味,还有角落缺口瓦罐里,隔夜茶水散出的酸馊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王捕头将卷宗“啪”地重重拍在木桌之上,宽大袖口带翻了桌边搁置许久的冷茶。
那杯茶本是留着压惊的,不知静置了多少时辰,水面浮着一层薄尘。
袖风扫过,茶水轻轻晃荡,倾洒而出,稳稳洇湿了摊开的纸页。
清水在宣纸上迅速蔓延晕开,轮廓柔软,像一滴被无限放大的泪。
水渍恰好覆在“刘丫”二字之上。
墨迹遇水尽数化开,黑色纹路顺着纸纹四处蔓延,将名字泡得肿胀模糊。
像极了三日之前,从河里打捞上来的、那张泡发浮肿的孩童脸庞。
沈青梧没有看神色紧绷的王捕头,目光始终凝在那摊水渍上。
她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卷宗边角。
浸湿的纸页绵软塌软,边角微微卷起。
她指下触碰的位置,纸面嵌着三道深深的平行凹痕,是常年指甲用力掐出的印记。
这不是新痕。
痕迹边缘早已磨得发毛,看得出来,有人无数次翻到这一页,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力道,反复摩挲掐按,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就在沈青梧用指甲细细刮蹭画像上那片暗红咬痕时,王捕头粗沉的嗓音骤然响起。
“这不是刘丫吗?”
粗犷嗓门如同破锣,在狭小密闭的后堂里嗡嗡回荡。
他探头看向纸面,画像上的孩童脸颊饱满、嘴角微扬,是鲜活之人的模样。
“三天前从河边捞上来的那个小姑娘!捞上来时整张脸都泡变形了,没想到你还能精准画出来。”
沈青梧始终没有抬眼。
指甲轻轻刮过画像的咬痕位置,刮下一星半点暗红碎屑,干枯发硬,如同凝固多年的血痂。
“她嘴里有东西。”
她的声音低沉平淡,从齿缝间缓缓挤出,冰冷刻板,像是在冷静报备一具尸体的查验结果。
王捕头微微一怔,连忙凑近桌面,眯眼细看画像孩童的唇齿之间。
唇瓣微启,齿列清晰整齐,上下牙咬合处,嵌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暗红痕迹,像被咬碎的花瓣,又像凝固的血肉。
“糖葫芦。”沈青梧笃定开口。
“她离世前的最后一刻,正在吃糖葫芦。
左边两颗乳牙间距偏大,是换牙期孩童独有的咬合痕迹。
凶手给她递了糖,她张口咬下,糖衣碎裂,酸涩汁水迸发——”
她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一划,动作利落冰冷,像骨刀轻轻划过人体肋骨。
“人,当场就没气了。”
“那块山楂果肉卡在咽喉之间,不上不下,正是致命所在。”
王捕头猛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碰撞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后堂寂静无声,静得能听见尘埃缓缓落地的轻响。
他下意识抬手想要触碰画像,指尖抬到半空,又骤然收回,指节死死攥紧,泛出青白之色。
“你的意思是……是凶手喂她吃的糖葫芦?”
他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不是喂。”
沈青梧终于抬眼,目光从纸面移开,淡淡落在王捕头脸上。
那眼神清浅如水,毫无波澜,却让王捕头后背一凉,仿佛脖颈处被阴冷之物轻轻扫过,寒意刺骨。
“是哄,亦或是逼。
孩童临死前,口中含着自己最偏爱的甜食,要么是懵懂无知,不知死亡将至;要么是事发突然,来不及滋生恐惧。”
她收回指尖,轻轻蹭过袖口,指尖洁净,未沾染半点杂物。
“杀她的人,哄着她咬下了最后一口糖。”
话音刚落,头顶屋脊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摩擦声响。
风声、猫动皆不是。
这声响沉稳厚重,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如同巨兽踩过脆弱屋脊,瓦片不堪重压,发出细微的呻吟。
沈青梧神色未变,始终没有抬头。
下一瞬,一抹靛蓝身影自高空翩然落下。
宽大衣摆凌空划出一道利落弧线,带起的微风不大,却彻底搅动了后堂凝滞陈腐的空气。
谢行舟稳稳落在她身后三步开外,靴底落地无声,轻如落羽,静如收鞘寒刀。
他身姿挺拔,目光未曾扫过一旁惶恐的王捕头,也未落在桌上的卷宗之上。
视线沉沉锁住沈青梧的背影,从微垂的脖颈缓缓下移,掠过她捏着画像的纤细指尖,最终定格在她发髻旁那根温润光滑的木簪上。
“看够了。”
他开口,声线平直冷淡,像翻阅一页页泛黄陈旧的旧契文书,字字疏离,却仿佛隔着经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走了。”
突如其来的人影,吓得王捕头手肘狠狠撞在桌沿,剧痛传来,他疼得眉眼扭曲,却半点不敢出声。
他张了张嘴,想要询问来人身份,可对上谢行舟那双冰冷无温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咙,半句不敢吐出。
那双眼太过寒凉,似寒冬冰封的湖面,看着澄澈干净,底下却是能吞没人命的万丈深渊。
沈青梧缓缓转身。
她不躲不避,微微仰头看向来人。
后堂深处照不进半点暖阳,他大半身形隐在浓重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暗夜之中两点永不熄灭的炭火。
她静静望着他,指尖还残留着卷宗茶水的湿凉,丝丝凉意顺着指纹缝隙,一点点钻进骨血深处。
“你一直在房顶看着?”
她语气平淡无波,随意得像是在询问天气。
谢行舟并未立刻应答。
他垂眸敛目,目光扫过她指尖的水光,又缓缓落回她的眉眼之间。
眼底情绪复杂难辨,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似在核对她方才的断案之言有无虚实,又似在窥探,她是否被这桩孩童命案牵动分毫心绪。
良久,他唇角极浅地动了动。
算不上笑意,更像是一丝淡漠的嘲弄。
“县衙的屋顶漏风。”
话音落下,他转身径直离去。
衣摆轻扫而过,带起一缕微风,吹动桌上潮湿的卷宗纸页,也吹乱了沈青梧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
他未曾回头多看一眼,不解释、不停留,仿佛现身此处是理所当然,转身离去亦是天经地义。
看着那抹靛蓝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王捕头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这……这位大人是?”
他声音发颤,满是敬畏。
沈青梧全然未理。
她低头凝视自己的指尖,茶水浸出的凉意迟迟不散。
她将指尖凑至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无味。
没有茶水的酸馊,只剩一缕挥之不去的、死水沉淀的腥冷气息。
回到专属画骨的小画间,熟悉的气息才缓缓将她包裹。
墨香、骨粉、胶泥的味道交织缠绕,混着常年不见日光的阴冷干燥气息,是她日日相伴的熟悉光景。
这里比县衙后堂更为昏暗,窗户开得高窄狭小,一束天光斜斜切入,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带。
无数浮尘在光束中翻涌飘荡,像搅散的骨粉渣滓,迟迟不肯落地。
她未曾点灯,借着微弱天光,缓步走到桌案前。
老旧樟木抽屉合页早已生锈,拉动之时,会发出类似轻叹的沙哑声响。
她握住冰凉铜扣,微微停顿,而后用力拉开。
“嘎吱——”
刺耳的声音响,在寂静无声的画室里被无限放大。
抽屉内陈设简单空旷。
左侧整齐摆放着数把大小不一的骨刀,锋利的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右侧散乱堆着细碎的骨片、研磨石粉与废弃画稿。
而杂物中央,静静躺着四根陈旧竹签。
并非新制的干净竹签。
每一根根部,都覆着深浅不一的焦黑痕迹,像是历经不同温度的烈火灼烧,又被无数次反复摩挲擦拭。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四根竹签。
触感粗糙坚硬,带着竹木独有的微凉质感。
她将竹签逐一取出,平铺在桌面,依照根部焦痕的深浅,从左至右依次排开。
第一根焦痕最浅,根部仅有一圈淡淡烟熏印记,似被远处明火轻轻燎过。
她捏着竹签,指腹细细摩挲焦黑处,碳化的竹纤维在指尖碎裂,化作细粉,嵌入指纹纹路之中。
第二根焦痕更深,黑色肌理深深渗入竹木内部,任凭指甲抠刮,也无法褪去分毫。
翻面细看,竹签背面留着两道平行浅槽,并非刀刻痕迹,而是指甲反复刮擦、长期打磨留下的印记。
第三根灼烧最为严重,根部近乎烧成木炭,质地酥脆,轻轻用力便可折断。
这一根,她记忆深刻,正是昨日被她亲手扔进灶膛焚烧的那根。
第四根焦痕深浅介于二三根之间,根部环绕着一圈细腻螺旋纹路,是长期指尖捻转摩擦,磨平焦黑表层后形成的光亮质感。
这些纹路,是她自己留下的。
这几日,她总会无意识捻动这根竹签,如同捻转佛珠,又像是在默默等候某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四根旧签。
加上今日谢行舟送来的带焦痕竹签,再加上昨日灶膛彻底燃尽的那一根……总计六根。
她望着桌面虚空浮现的六根竹签虚影,视线渐渐发虚,心绪纷乱。
她究竟是从何时起,开始默默囤积这些无用之物的?
是初见时他送来糖葫芦,还是…指尖触到那截焦黑竹签的那一刻?
更甚至是第二日他递来的新糖,刻意留下旧签的瞬间?
抑或是更早,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之时,身体早已先于理智,悄悄开始了收藏。
这近乎是一种偏执的病态。
沈青梧默然心想。
如同蝼蚁囤积食粮,如同寒雀囤积松子。
她以画骨为生,日日与骸骨亡魂相伴,潜意识里,竟在疯狂囤积细碎的证据。
是证据,亦是执念的纪念品。
用以证明,那些甜是真的,那些烈火是真的,那个立于逆光之中、满身清凉水气的男人,亦是真实存在的。
她将今日新得的竹签轻轻摆放至第五位。
这根竹签的焦痕格外特殊,不同于其余几根均匀的烟熏黑。
根部有一处规整的圆形灼烧印记,像是有人持烛火,定点反复烘烤同一处位置,烤透肌理,又用粗布拼命擦拭,妄图抹去过往痕迹,最终只留下深入竹骨、永不消退的印记。
指尖轻轻停在抽屉边缘,摩挲着木头表层深浅交错的划痕。
那是经年累月、反复开合抽屉留下的岁月痕迹。
她骤然惊醒。
她竟在用触摸骸骨、查验尸骨的手法,细细摩挲一根毫无价值的竹签。
她早已悄然沉溺,开始下意识收藏所有与那人、与那些过往相关的细碎物件。
这个认知,让心底窜起一缕极细极冷的寒意。
像一根冰针,轻轻刺破皮肉,扎进脊椎深处,凉得人通体发僵。
她本是冷漠利己之人,唯银钱是念,不问闲事,不沾因果。
一生准则,不过画骨、收钱、交差、了事。
可如今,抽屉堆满无用竹签,脑海萦绕着火场女孩的残影,舌尖留存着辨不明的酸甜苦涩。
她抬手,轻轻合上抽屉。
“嘎吱——”
又是一声低沉轻叹般的回响,落满孤寂。
桌案一角,一只竹制画筒歪斜摆放。
这是她从县衙带回的物件,筒内收纳着刘丫的骨骸拓片,还有那张刚刚落笔完成的人像画像。
画筒由粗竹剖开制成,外壁缠绕麻绳,绳结浸透陈年桐油,黑乎乎一团,厚重暗沉。
就在桐油覆盖的绳结旁,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墨迹未干,散发着鲜活又刺鼻的墨臭。
刘丫。
字迹拙劣丑陋,笔画粗细不均,歪斜松散,像初学握笔的孩童落笔之作。
可每一笔每一划,都力道极重,深深嵌入竹表皮层。
似指甲狠狠掐刻而成,又似锋利骨刀用力雕琢,字字沉郁,带着说不清的偏执。
沈青梧伸出食指,指腹轻轻覆在那两个字迹之上。
湿墨微凉,质地粘稠软糯,凉得像亡魂凝结的泪水。
指尖沾染一抹淡黑墨迹,一如方才卷宗之上沾染的水渍,细碎又醒目。
她抬手,看着指尖那一点漆黑,久久失神。
窗外日头西斜,余晖渐退,最后一缕天光从桌案之上彻底褪去。
掌心残留着竹签硌出的棱角触感,指尖凝着这抹未干的墨色,两两交织,缠成解不开的执念。
她忽然想起那日河滩之上,初见女童尸身的模样。
那张被河水泡得浮肿发白的小脸上,唇角之处,似乎也沾着这样一层淡淡的墨色。
不是血痕,不是泥污,正是这般纯粹的、冷寂的墨黑。
以骨为画,以眼窥凶。
半生画尽旁人骸骨与恩怨,到头来,画骨之人,终究亲手将自己,画进了无数亡魂的骨血过往里。
这究竟算什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