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灭》昕汀

25、 暗痕 城东安置小

　　城东安置小区楼下的树荫很密，傍晚的风裹着燥热，蝉鸣吵得人耳朵发胀。

　　顾碎靠在单元楼外墙，指尖敲着手机屏幕，把刚打听来的信息快速过一遍。

　　林灵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一个薄薄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反复翻得发皱。

　　“老周那边，只肯口头聊，不看纸质材料，不许录音，最多半小时。”顾碎把手机收进兜里，语气很实在，“他当年是派出所内勤，不参与现场办案，只负责整理卷宗。心里存着疙瘩，但胆子小，不敢碰红线。”

　　林灵低头翻了两页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之前走访得来的碎片。

　　“也就是说，我们别指望他直接爆出幕后那个人。”

　　“对。”顾碎点头，“能从他嘴里抠出卷宗上没写的边角信息，就已经算赚到。他不会拿自己的晚年生活赌我们的事。”

　　林灵嗯了一声。

　　“我知道分寸。不逼他说涉密的，就问卷宗里那些反常的地方。”

　　“还有一点。”顾碎侧过头，神色认真，“我们分开行动。我先去那家老面店，你晚十分钟再进去。装作互不相识，他也不想被旁人看见和我们碰面。手机全部调静音，不能摆桌上，绝对不能开录音。”

　　“我明白。”林灵合上笔记本，“就靠脑子记，出来之后立刻写下来。”

　　“还有，别情绪上头。”顾碎提醒，“一旦语气太急切，他会直接闭嘴走人。”

　　“我不会。”林灵淡淡应下。

　　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走各的路。

　　老城区那家老牌面店，门面旧，墙面上沾着洗不掉的油污，夜里灯光昏黄，坐的大多是熟客。顾碎先进去，挑了最靠里、背对大门的角落坐下，点一碗清汤面，筷子搁在碗边，一口没动。

　　十分钟过去，林灵推门进来，目光飞快扫过店内，没跟顾碎对视，径直选了斜对角的位置坐下，跟老板要了一碗杂酱面。

　　又等了一刻钟，一个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男人推门进来，穿着普通的深色外套，是老周。他进门扫视一圈，看见角落里的顾碎，才缓步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老板过来问点餐，老周随口点了一碗素面。

　　等老板转身回后厨，老周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不安。

　　“过来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跟着，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多疑。”

　　“这条街人来人往，大概率是心理作用。”顾碎声音压得很低。

　　“但愿。”老周抬手揉了揉眉心，“咱们说好，就半小时。有些东西我不能讲，触犯规定，我退休也不想惹祸上身，这点你得理解。”

　　“我清楚。”顾碎点头，“我们不问核心审讯内容，只问卷宗整理时看到的外围细节。”

　　老周长长吐了口气，视线落在斑驳的木桌面上。

　　“你问吧，知道的，能说的我就说。”

　　斜对角的林灵，低头摆弄一次性筷子，耳朵全程竖着，不往这边看，把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

　　“当年案发，到现场的一共有几个人？”顾碎开口。

　　“两名勘查人员，加上出警民警。”老周回想，“我没去过现场，所有材料都是事后送到所里，由我整理归档。现场照片我扫过几眼，但细节我不能描述。”

　　“物证清单上面，有没有登记不属于死者的随身物品？”

　　老周顿住，嘴唇动了动，沉默片刻。

　　“正式的物证册里，只有死者本人的东西。但是装订卷宗之前，我听见办案的人私下聊过一句，现场好像多出一件小东西。”

　　“最后没有放进物证。”

　　顾碎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沿。

　　“为什么不登记？”

　　“不清楚。”老周摇着头，“那时候我只是内勤，不该打听的不能问。他们内部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无关物品，排除关联，所以不上报。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真要是无关，犯不上特意不提。”

　　“这番话，是结案前几天说的？”

　　“对，就准备上交归档那几天。”老周叹了口气，“那时候我年轻，不敢多嘴，只能老老实实把卷宗装订好。这件事搁我心里十几年。”

　　顾碎继续问：“邻里走访记录里，有没有提到，出事之前死者家里有异常争吵？”

　　“有个邻居老太太，说案发前一周夜里，听见屋内有争吵声，声音不大。”老周缓缓说道，“但是笔录最后写的，怀疑是老人听错。这条线索就直接搁置了，没有往下查。”

　　“就一笔带过？”

　　“是。”老周语气无奈，“那时候积压案子多，一旦抓到可以定案的人，口供对上，就快速了结。很多疑点就这么压下去了，不会再深挖。”

　　“嫌疑人的口供，有没有出现过反复翻供？”

　　老周的脸色瞬间紧绷，抿紧嘴唇。

　　“这个我不能讲，属于讯问核心内容，说了违规。换别的问题。”

　　顾碎没有死缠烂打，顺势转开话题。

　　“走访的时候，有没有人见过陌生面孔，在林家住处附近徘徊？”

　　“有个老太太提过一回，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楼下站过两次。”老周回忆，“但老太太年纪大，视力差，说不出长相，身高体型都描述不清。这条线索同样没继续排查。”

　　坐在斜对角的林灵，手指悄悄捏紧，把这些碎片牢牢记下。

　　老周抬腕瞥了一眼手表，眉头皱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剩下没几分钟。我提醒你们一句，别到处乱打听这桩旧案。最近我听以前同事闲聊，说有人在四处问这件案子的消息，一旦传开，会惹大麻烦。”

　　顾碎抬眼：“知道是什么人在打听？”

　　“不清楚。”老周已经站起身，“我就说到这。以后不要再联系我。”

　　不等顾碎回话，老周直接转身，快步走出面馆，没有回头。

　　店里依旧是面汤蒸腾的热气，后厨碗筷碰撞的声响，食客低声闲谈，一切看着平平常常。

　　顾碎坐在原位，碗里的面一口未动。又等了几分钟，才起身结账离开。

　　林灵慢慢吃完面前的面，脑子一遍遍复盘刚刚听到的全部信息。等顾碎走远，隔了一会儿，他才付完钱走出面馆。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街边路灯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灵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指尖飞快敲击，把今晚听到的全部信息逐条写下来。

　　现场存在未登记的可疑物件、案发前家中传出争吵、有身份不明的陌生男子在附近徘徊。

　　三条新线索，可没有一条是能钉死真相的实锤，全部都是零碎的残片。

　　一阵电动车呼啸着从身后驶过，带起一阵风。林灵锁上屏幕，抬眼望向成片的老旧居民楼。

　　他往前走，脚步平稳。

　　顾碎已经在前面不远处的树荫下等着他。

　　“都记下来了？”顾碎开口。

　　“嗯。”林灵把手机收起来，“有新东西，但还是悬着，拿不到实打实的证据。”

　　“本来就不能指望一次谈话就把谜底揭开。”顾碎语气平静，“老周能说出这些，已经是冒了风险。”

　　“接下来，就该去找那个杂货铺老板。”林灵说道。

　　“对。”顾碎点头，“就是当年案发时，守在巷口的那间杂货铺。老板还住在本地，只是年纪大，耳朵不太好使。明天过去碰碰运气。”

　　林灵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

　　“线索越来越多，可离真相，好像依旧隔着很厚一层。”

　　顾碎侧头看他。

　　“本来就是这样。旧案翻查，就是一点点抠碎片。”

　　“急不来。”

　　晚风掠过街道，路边的店铺陆续熄灯。两个少年，揣着一堆残缺的疑点，一步步往前走。